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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 酥皮花饼 ...

  •   不论女子是已成婚配,还是和丈夫离了异,旁人对她的称呼,总归要从小姐换成夫人。

      这位治安官斯威夫特,倒没在这点说辞上添半句闲言碎语。

      “没错,先生,我早前已在曼彻斯特依法解除了婚姻关系。” 珍妮垂着眼,平静开口。

      话音落下,身后旁听们当即泛起一阵细碎骚动。

      现在这个年代,当众直白道出“离婚”二字,本就是惊世骇俗的事。
      几位头戴黑礼帽的乡绅局促地清着嗓子,前排一位老妇人更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举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不愿再直视她。

      珍妮心底暗自苦笑,她今日来只是办理酒馆续营执照,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揪着离婚一事盘问不休。

      起初她还暗自揣测,许是要核查名下财产归属,谁知斯威夫特又淡淡开口:“沃克夫人。本庭知晓,你的父母原是殖民地颇有头脸的商人。”

      顿了顿,他语气骤然冷硬:“可如今双亲遇害离世,你身上背着离婚的丑闻不说,尚且放任弟妹流落救济院,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面。”

      “仁慈的上帝啊……”后排接连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转瞬化作一片嗡嗡不绝的交头接耳。
      就连平日里最粗莽的马车夫,望向珍妮的目光里,也盛满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漫天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层层裹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珍妮重重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扛住身后一道道扎人的视线,抬声辩驳:“离婚一事属实,我自知此事算不上光彩,先生。可弟妹落去救济院,根源全在叔叔婶婶身上,恕我直言,这桩家事,与我接手经营父母留下的酒馆,并无半点干系。”

      “自幼接受上等教养的世家女子,偏偏自甘堕落。此事不光辱没你亡故双亲的名声,更足以证明,你早已丢尽上流阶层该有的体面与德行。基于此,本庭绝不会向你这类女子核发完整酒馆经营执照。”
      斯威夫特抬手将文件重重拍在木桌之上,语气不留半分情面。

      “说得在理!”“治安官说得没错!”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附和,紧跟着四起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夹杂着靴子重重跺地的响动。

      珍妮只觉这番定论太过偏颇武断,当即反驳:“治安官先生,我无法认同您的评判。我从没有留下任何案底,行事也安分守己——”

      “够了,沃克夫人。” 斯威夫特抬眼扫过身后喧嚣的人群,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劝你给自己留几分颜面,趁早离开这个地方。”

      珍妮失魂落魄走回格林夫人的洗衣房,听闻她这番遭遇的一众妇人,全都同情于她,骂那位治安官不做人,不过心里也知道,这世道,那治安官只是顺应民意罢了。

      威尔也在一旁,正来给格林夫人带药时,听后,说:“我听说斯威夫特治安官是个极为传统的人,任何偷鸡摸狗的事,都从不留情给于责罚,如果他真不愿意给你执照,想开张酒馆可能会很困难。”

      “那么,威尔你也认为离婚,如同偷鸡摸狗之事吗?”珍妮看他,正因为法庭的事一脸委屈着。

      威尔对上眼的瞬间,心神一怔,随即用手捏捏卷毛,说:“不是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斯威夫特治安官的妻子,以前行过偷情之事,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这么严厉。”

      “既然如此,那也犯不着怪罪在我们的小珍妮身上啊。”格林夫人打抱不平,活像个姨妈般怕她冷了怕她热了,给她递了杯温牛奶。

      “格林夫人自然是对的,珍妮,你别着急,咱们可以一起想个办法。”威尔也安慰说。

      珍妮在格林夫人满是肥皂味的怀里,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一笑看去威尔:“就像以前那样,威尔。”

      威尔看她微笑的样子,一如当时小姑娘那般因为闯了祸而摆出的笑容,一时想起很多。
      在过去,每次出主意的都会是珍妮,他总是被她拉过去的,事后,若出了差错,他就是这样在身旁负责安慰着,耐心的,等她重新展露笑容。

      “嗯,珍妮。”威尔也对她一笑。

      有些事情她不知道。
      小时候,珍妮总以为是牵扯了威尔,让他一起背锅,可威尔,原本只是在书房里的小小少年,却总期待着,墙头外出现一只伸过来的手,然后听见那般美妙的笑声。

      水晶灯映亮宴会厅,裙裾沙沙声与人声交织。

      治安官斯威夫特握着雪莉酒,制服纽扣擦得发亮,一身自负古板。他凑近爱德华,压低声音,满是傲慢鄙夷。
      “威廉,如今世道真是不成样子。前几日庭审,沃克家的珍妮,居然来我这里想续酒馆执照,真是不像话。”

      爱德华指尖轻蹭酒杯,听见珍妮的名字,眼底微沉。
      他面上却只抬眉示意他继续。

      “我直接拒了她。”斯威夫特冷哼,得意抿酒,“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背弃誓约,满身污点,哪配在教区开店?留着只会败坏风气。”

      斯威夫特不停痛斥世风堕落,爱德华静静听着。

      他清楚珍妮的过往,旁人唾弃的丑闻,不过是她艰难求生留下的伤痕,为人也从不因离婚而耻。
      听对方拿道德说辞毁掉她唯一的营生,爱德华唇角不由冷意一闪,却半点不露。

      斯威夫特自以为守住了教区规矩,全然不知,这番话让爱德华心底绷紧。他亲手断了珍妮全部活路。

      “威廉,你听进去没有?”

      “当然。”爱德华抬眼,笑意得体,举杯附和,“您管控教区风纪向来严苛。”

      他没有当众辩驳。这个保守年代,直言相护只会让珍妮被流言碾碎。

      只是酒一饮而尽,爱德华心里已有打算,便准备去见一见珍妮。

      正是威尔和珍妮在阁楼里,为此事想着主意的时候,爱德华让随身的小侍从叫来马车,一路来到了彭宁顿街。
      那晚在柴房里,珍妮只提到了她的酒馆在白教堂高街的位置,而她暂居在彭宁顿街,却并没有说具体的住处,为此只能找人问。

      正这时,看到了附近的洗衣房。
      小侍从便进去问了,格林夫人朝门外一看,只见一辆大气的马车停在街上,里面的人必定是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心里疑虑几分。

      格林夫人也不觉得住这里的人,能认得这般身份的熟人,只说不知道,不认得什么珍妮小姐。

      爱德华找人无果,当天在彭宁顿街待了一会儿,便只能启程回去。

      当天晚些时候,格林夫人来了珍妮的双阁楼里,把这件事说给了她听,担忧地说:“不知是不是庭审的事,引来了些麻烦人,珍妮啊,最近在外,还是小心为妙些好。”

      珍妮乖乖点头,“嗯,格林夫人,我会小心的。”

      威尔留意一点,说:“格林夫人,你说的那个危险的人,是坐着马车来的?”

      “对,一辆双座带篷马车,车厢漆得特别油亮,车轮上还装饰着精致的金属花纹,两匹漂亮的骏马拉着,咱们这地方哪里有这种人啊。”格林夫人说。

      威尔不说话了,他只怪他记忆太好,竟一时想起来了一个人。
      那天在小巷里,见到的那位名字叫爱德华的先生。难道格林夫人看到的人,是……

      “怎么了?威尔。”珍妮看他在想什么,说。

      威尔顿了一下,而后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提到认识几位修女对吗?与你一起从曼彻斯特来的。”

      被转移了话题,珍妮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想知道他的想法。

      “也许,要是为教会的慈善义卖无偿提供些糕点,在私下展现出虔诚勤劳的形象,兴许有修女们的保证,那位治安官先生应该就无话可说了吧?”威尔说。

      珍妮觉得是个好主意,想了想,便一笑说:“事到如今,试试也无妨。”

      于是珍妮一头扎进了研究糕点里,从清晨忙到日暮,筹备着教会的慈善义卖。

      1863年的英国,平民的糕点向来粗糙厚重,要么是扎实顶饱的燕麦硬面包,要么是靠大把板油与重香料堆砌的干硬布丁,寡淡又噎人。

      珍妮找来普通的白面粉、一罐熬得雪白的猪板油、粗红糖,还有格林夫人乡下亲戚捎来送给她的一篮土豆,就打算做糕点。

      原本来说,红薯的甜味更重一些,用来做糕点更好。
      只是在维多利亚时代,红薯被视为一种新奇的高档植物,底层民众不会在日常菜单上考虑红薯,它主要在富贵人家的豪华晚宴上出现。

      不过也没关系,珍妮垂眸扫过,眼底立刻有了主意。

      义卖的糕点,就得让人吃过就忘不掉。她心里盘算着,用土豆也可以,只要用她最拿手的中式开酥手艺。
      在这个年代的伦敦,这种层层叠叠、入口即化的酥皮点心,无异于餐桌上的魔法,相信也能出奇制胜。

      她神情专注,指尖在桌上翻飞如行云流水。
      先取面粉、清水,拌入少许猪油,将它们揉成柔软筋道的水油皮。再将纯猪油与面粉搓匀,和成细腻的油酥。

      紧接着,她利落用油皮包住油酥,擀面杖轻轻一擀、一折,再擀、再折,动作娴熟得仿佛刻在骨子里,就这么一来二去。

      一旁的格林夫人,本想帮忙,却看得眼睛都直了,捂着嘴惊呼:“噢!亲爱的珍妮,你难不成在为面粉叠蕾丝吗?我敢说,伦敦最顶尖的法式糕点师,也没你这份巧思与耐心。”

      “这名为开酥,很简单的,格林夫人,你也能做的来。” 珍妮抿唇浅笑,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等烤好了,会有几十层薄如玫瑰花瓣的脆皮,一碰就掉渣,好看又好吃。”

      格林夫人只觉得珍妮就是她理想的女儿,眼里更盛了几分喜爱,说:“我哪里能有你这般手艺啊。”

      她也不叨扰了,只为珍妮带杯水,不妨碍她忙活。于是,珍妮选的土豆蒸熟后,就接着被捣成了绵密的细泥。
      她只要再加极少量的粗红糖提甜,兑一丁点牛奶来润香,完完整整地保留了土豆本身的清甘温润,就让它不齁不腻。

      她将土豆泥搓成圆润小球,稳稳地包进了酥皮面团里,最后在饼顶轻轻划一道十字刀口。
      送入壁炉里不过半刻钟,一股奇异的香气便炸开了。
      混着小麦的醇厚、猪油的酥香,还有土豆加牛奶后独有的甜软,顺着烟囱飘出去,便漫了整整一条街。

      烤好的土豆酥花饼,金黄饱满,顶端的十字刀口受热绽开,如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了内里白嫩温润的土豆馅,精致得像教堂橱窗里的小艺术品。

      到地方,负责维持秩序的修女们一瞧见,纷纷地发出了惊叹。
      一同从曼彻斯特来到伦敦的玛格丽特修女,双手合十赞道:“仁慈的主啊,这分明是天使亲手做的点心!”

      要说义卖,是设在了圣裘德教堂外的草坪上。圣裘德教堂,位于白教堂区的西部边缘,靠近著名的Spitalfields市场,因为经常搞一些慈善救济,珍妮觉得它很合适。
      当然,它并不是白教堂。大名鼎鼎的白教堂,是圣玛丽马特费隆教堂,要更大,她要在那里义卖恐怕很快被人群淹没。

      珍妮和威尔推着借来的木推车,在教堂外,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酥饼摆得整整齐齐,就这么开始了义卖,赚来的利润都捐给教堂。

      起初,因着先前的流言蜚语,路过的几个听说了的体面太太、绅士们都刻意绕开她的摊位,低声指指点点。
      可那股甜香实在勾人,清润不腻,在伦敦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暖心,没一会儿,几个攥着铜板、冻得流鼻涕的小孩就围了过来。

      威尔眉眼温和,帮着珍妮把酥饼用包装纸合着,递给了孩子们。
      一个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只听“嚓”的一声轻脆响,细碎的酥皮簌簌落满了破布丁的衣襟,嘴边都是油渣。

      “好甜!好酥!妈妈,这比糖果还好吃!”小男孩睁圆眼睛,满嘴香甜地大喊。

      这清脆的酥响、孩子满足的笑脸,加之不能忽略的香味,让摊位前很快就围满了普罗大众,自然也不在乎不知道珍妮的名声,询价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珍妮一边麻利地打包,一边不忘轻声宣传自己即将开张的小酒馆。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辆考究的双座带篷马车缓缓地停在了教堂的街口。
      黑马配着锃亮的铜饰,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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