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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探寻(一) “你真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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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盈初没有立即叫池潮搬进来,说府里还没收好,到时候会告知她。
池潮知道商府门前那辆马车还没歇脚,来回运着东西,但实在不喜潇央的态度,一下就后悔允她了。商盈初眼睛尖,见状赶忙将几本武术书塞给她。
池潮没拒绝,妥善的收好,临走前,她好奇问:“你那只狐狸呢?”
少女愣了愣,避开她的视线:“这两天马车运的勤,狐狸太脏了,我嫌,便捎家侍带走了。”
池潮点了点头。
她一回家就同娘说了这事,池逐安不知道她们有矛盾,颔首,说刚好能给阿母腾个房出来。
池潮将带来的书放进屉里,闻言意外问:“阿母要来住?”
池逐安又一点头,问她书是哪来的,池潮如实说来,池逐安瞥见书面露出的字眼,眼睫弯了弯。
“潮潮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一样的狭义心肠。
从前的她总觉得,小姑娘嘛,应该要再娇再软些,可池潮却从不这样。她像不消停的鸟,从不受驯服,为此也受过很多伤。
池逐安心疼,总想压下她“尖刺”的毛,让她蜷伏在自己怀里。但现在,她明白自己错了。
娇软也好,像个刺头也罢,人就这一生,只要是自己生出的那股个性,那就怎样都好。
她也愈发觉得,过往单一的“温软可人”的要求过于荒谬。她只希望池潮这把火烧地越烈越好。
*
池潮等通知的这些天也没闲着,想着要怎么恢复霁娘的记忆,不知不觉便走到村尾盘旋的小山。
那是她幼时最喜爱的山坡。对于那时的她而言,这山既有挑战,又不存在荒谬的危险,能带着潇央肆意地跑。
跑到山尖尖,她们会团在一起分麦芽糖,含着这甜味,陷到松软的草里去,眯着眼看翻白的天烧上火尾。
池潮思忖此处,便仰倒在草旬里,怔怔望着天。晕蓝色底,抹开一层浮白,似乎同幼时无异。
她眯了眯眼,差点就要沉迷于此,余光忽地望见那畸岖的山峦,猛地直起身来。
……那时的街坊是如何说的?
央父为了养家糊口,即日便要周流四方。临行前,特意给小女告假,就连平日互相不对付的霁娘、阿姑也早早出门置菜。
只是再回来,那令街坊人心惶惶的獾怪不知怎得从墙体缺口攀进院里,生生将潇央挖心脏吃了去。
为此,央父彻底弃了大好的机会,只迂回在受不住刺激,精神失常的霁娘身旁。
……真是好丈夫啊。
可若真同她们所说,霁娘的病情为何会恶化?又为何要将她关在家里?
更甚至,那天一同待在家里的央父为何毫发无损,甚至毫无觉察呢?
池潮垂下眸子,鞋面已经踩断一节枯木,“咔”一声响,像骨头凿碎的声音。
相传的妖山其实也不算大,但枯枝纵横交错,攀附在一起,路便显得深了。
池潮走到里了才停下来。
时候太长,她记不清那妖窝的位置了,但她十分迫切的想确定、想要,甚至只要看到一丝獾怪存在的证据便好。
正想着,她耳尖一动,敏锐地听到声响,心振奋地震起来,她随意折了一支枯干来,“咻”地朝那边掷去。
枯干堪堪擦过执货颈侧,一撮白毛擦落下来,在空中虚化成细小的棉。
“怎么是你?”池潮蹙眉,一把将炸毛的执货捞起来。
她想问那少男怎么不在身旁,但甫一张口才发觉,自己连他的名姓都不知晓:“……你主人呢?”
当然是在客栈睡得昏天地暗了。
他同匜茶又是央求又是撒泼打滚一连闹了几日,少男任就不允,闲闲绕着自己的发尾,指尖轻点,两妖便被打包扔了出去。
不但如此,门还被上了针对她们的结界:‘友情提示,兔猫误入,否则后果自负。’
尊上催得紧,实在没办法,她们只能自己动身去寻。
只是没想到会碰见池潮。
池潮怕它跑丢,打算将它带在身上,走了两步,又有些头疼的蹙眉:“……你主人似乎已经回家了,那我要怎么找他呢?”
但她又断不能就此放任不管,这么小一只猫,若是被原居民吃了去可怎么办。
池潮叹了口气,又将执货带回自己家里,让它端坐在圆桌上,自己则是执笔照着它的模子画。
执货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默了默,舔刚才被木枝擦过的脖颈。
不知为何,离竹村越近,那芥子袋的气息便越浓。
难道真是少女偷走的芥子袋?
可她只是个凡人,要那东西又有何用。
执货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脑袋实在不适合想这些。与其在这猜忌,不如去寻个明白。
他准备等少女睡下再行动。
*
它先等到的,是一盆温热的水。
池潮画到足,见它爪上都是泥,想了想,决定给它洗个澡。
这猫看着乖巧,安静淌在水里,却在她拿着沾满皂香的帕子要靠近时倏地挣动,池潮眼疾手快将它捞了回来,旋即帕覆在它身上,一揉。
等洗干净后,它又被锁紧篓子里。
池潮往里扔了几条烤鱼干:“怕你再乱跑出去,你先待在这儿吧,明天帮你贴寻主启事。”
于是执货独自怄气到隔日。
池潮一手抱着它,一手拿着一沓纸,粗略看,应该有数十份,无一例外都是歪歪扭扭的小猫线条。
执货:“……”
昨日不还只有一幅吗?
风怠倦地打着滚,池潮走了大半个山,也贴了大半个山,微微喘两口气,打算换个方向贴。
沿路崎岖,脚步一顿一挫,池潮越走越觉得古怪。
她几乎晃了整个山,怎么连妖毛的影子都没见着?
正想着,她执起一张纸,往树根上贴,旋即,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心蹙起。
手里的触感不对。麻纸没有被附着在凹凸不平的根茎上,反而带着她的手,往里陷了几分。
池潮粗略地想,大概有两公分深,她抬起眼要瞧的同时,指尖下意识用力,猛烈的刺痛从指心传来。嘶一声,她抽回手,没管指心渗出的血珠,瞳仁定定望着那张被木屑刺破的麻纸。
眉头蹙得更深了,她上前一步,摁住被风吹翻的角,往上一掀,只见那枯褐的木根上,竟有数道交错的划痕!
这痕迹十足的深,生生剐去了木根的皮肉,她方才便是被这狰狞的毛点刺伤的。
池潮心脏几乎是瞬息紧缩。这绝不是人能划出来的痕迹,甚至,也不是寻常家禽能做到的。
那只有一个答案了——
这么想着,她不知觉后退,却不知踩了什么,一下跌在地上。
执货被吓得弹出来,池潮揪回它的脖颈,朝树下看,碎裂的木屑里,安然躺着一块木雕。
似是时候久远,它已经失了颜色,毫不起眼的落在屑堆里。池潮怔怔看着,手不自觉松力,执货掉下来,旋即见少女颤着手,轻轻将那浑身脏透的木雕子捧了起来。
池潮的呼吸都是稀薄的,缓缓抚过附着在上的土灰。
待它晕开了,轮廓逐渐清晰,池潮便彻底没了呼吸的力气。
——这是一个身披斗篷,执着木剑的女孩。
泪倏地砸在木雕人上,泥被晕开,散成小小的末粒。
池潮垂着脑袋,不知是以如何可恨、痛苦的心绪,去摩挲那塑了大半个形的剑刃。越来越多的泪砸下来,落到那对椭圆的木眼上,混着沉久的泥土,真真像淌着血泪。
这是她。
池潮无比的确定,这木雕刻的是她。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为何偏偏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
反复怀疑错乱的问句接踵而至,池潮脑袋里的弦彻底“噔”一声断了,就如此浑浑噩噩的,直至天被晕成灰烟的颜色,她才动着僵硬的肢体往山下去。
执货不知何时跑走了,她实在头疼,顾及不暇,没再试图寻它,直接去了潇家,毫不犹豫地叩响院门。
寂静的月色,她地力道又重又急,连指骨都震麻,她们不可能没听见。
池潮扯了扯嘴角,当即要去翻墙,甫一转身,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几乎是立刻回头,见那门只打了一半,看她望过来,又下意识合了些。
如此细微的缝隙里露出潇祖母沟壑间的瞳仁,池潮定定地看着,以她反应不及的速度朝她狠扑了去!
潇祖母一把老骨头砸在地上,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池潮抵在她身体两侧,锢着她,字字诛心地问:“潇央是不是你们杀的?”
吴辛闻言大惊失色,不知是疼得还是吓得,抽了几口气。这少女一双乌瞳死死盯着她,像要以这愤恨的视线将她凌迟!
街坊听到声响打开门,正要问,听池潮又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便默默地关上了门。
“对啊……对啊,我不该找你的。”
“你也不过是被糊了心的伥物……”
池潮喃喃说完这话便松开潇祖母,朝里屋去:“潇德孝,你给我出来!”
眼见少女听不见回应,打算一个一个砸门,潇祖母终于反应过来,撑着疼痛的身躯,手脚并用朝她喊:“他们早歇了!你、你这样若吵醒的是干淑,她精神会受不了的!”
池潮动作突地停了下来。
她站了多久,吴辛就忧忧看了她多久,巷里最后几盏灯都灭了,空空转着几声狗吠,少女转身面朝她,眸子毫无波澜:“得知自己的好男儿是杀害孙女的真凶时,我不信你未有怨言。”
“可如今的你,即便是撑着一把快散架的骨头,也要挡在那真正穷凶极恶、恶贯满盈的杀人凶手身前!甚至以霁娘做要挟!”
“你如此衷心地为这两只阴沟鼠辈效命,难道能得到什么吗?!”
如她所愿,池潮没有再靠近房间。擦着她的肩离开之际,少女垂眸轻轻开口:“你真甘愿苟合一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