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月》存秋水

67、第 67 章 闻芳闻泉

　　闻芳是被一阵浓重的药味熏醒的。

　　她正躺在自己平日休息的帐中，营帐之外亮亮的，来来往往的是忙碌着的人，有的端着汤药，有的捧着病人换下来的衣服。

　　她刚撑着身子坐起，就有一个人走进了营帐。

　　“姐姐醒了？”

　　一个看上去约六岁的、瘦巴巴的小姑娘，皮肤黑黑的透着粉，手正捧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姑娘名叫郑七，是他们逃难来金滩路上遇见的。

　　众人碰到她的时候，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几个月的奶娃娃。

　　经过细问才知道，她原是跟着村子去避难的，可翻山的时候她村里的人却嫌她跟不上，走着走着就把她落下来了。郑七一个人顺着山路走，可却一个大人的人影都没看见，反倒捡了一个娃娃。

　　两个孩子就一直在山上等，许久后才碰见了闻芳一行人，郑七这样就远远地尾随在大部队后面，最后一起抵达金滩。

　　郑七见闻芳呆呆地看着自己，将手上的粥放在床边小凳子上，伸手探探闻芳的额头，见没有发热才松一口气：“你刚刚晕倒把大家吓坏了，还以为你疫病没好全呢。幸好葛大夫说你只是气急攻心才这样，只要好好休息就行。”

　　闻芳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可能是昨夜睡得太晚，有些头晕……”

　　郑七知道闻芳晕倒的原因，可她只是一个小孩，没有什么能安慰她的话，只能沉默一会儿，借口有事要忙离开了营帐。

　　闻芳食不知味地将那碗稀粥喝完，走出了营帐。转头便见郑七正抱着小婴儿坐在崔大娘身旁。

　　崔大娘正给烧着开水的灶膛添柴火，手上动作不停，看一眼窝在郑七怀中睡得正香甜的小奶团子，嘴上叮嘱郑七说，“芳娘孩子才去世，你带着小孩时躲着她点，免得她看了难过。”

　　郑七点点头。

　　她知道的，芳娘孩子也还是个不足一岁的婴儿，逃难的路上也染了疫病，高烧得厉害，来金滩的第一天就被葛大夫安排进重症营帐，而芳娘只是发热咳嗽，并不严重，她的相公闻泉则无任何症状。

　　按照当时的安排，闻芳应该住在轻症营帐，闻泉应该住在观察营。

　　一听见这病会传染，闻芳就急忙抱着孩子站得离闻泉远远的，又哭着跟葛戾山申请自己和孩子一起住进重症营帐，方便照顾孩子。

　　“不可以。”葛戾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芳娘，“你虽只是轻症，可若不注意休息，病情很快就会加剧，一旦出现咳血的症状便回天乏术了！”说罢葛戾山上前就要抱走闻芳怀中的婴儿。

　　“不行！”闻芳大叫，猛地转身躲开葛戾山的手，闻泉也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来，挡在闻芳和孩子的面前。

　　芳娘夫妻俩只觉得天塌了。重症营帐全是不能自理、濒死的病人，大夫一人照顾已是分身乏术，绝不会有精力再去照顾一个婴儿。别说是得了重病的孩子，就算是健健康康的，离了人的照顾也是死路一条。

　　两人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的孩子孤零零的在一群陌生的病人中死去。

　　那太可怜了！

　　两人声泪俱下地向葛戾山跪下。

　　闻芳跪在地上，紧紧把孩子搂在怀中不撒手，对着葛戾山哭求：“求你了大人，求求你让我们和孩子在一起吧！我就算活不下去也没有关系的！求你了！”

　　葛戾山也不忍心，可作为医者他必须以大局为重，“重症营帐的每个病人我都会一视同仁，你的孩子我会好好照顾的，你放心吧！”

　　闻芳猛猛地摇头。

　　她谁都信不过……

　　闻泉跪在一旁，看着妻子哭得几近晕厥，猛猛对葛戾山叩了一个头，说道：“请让我去重症营照顾孩子吧。”

　　“不行！”葛戾山马上拒绝了闻泉的要求。

　　“我每日和孩子待在一起，虽然现在没有病发，可说不定身体早就得病了，不如让我到重病营帐去照顾孩子，我身体健壮，还能帮大夫一起照料病人！”

　　闻泉目光灼灼，言辞恳切地央求着葛戾山。

　　葛戾山皱眉看着面前的男子，就算是跪着，也能看出身形很高大，即便逃难了很久，身材也比寻常人壮硕一些。

　　他稍稍有些犹豫，但仍拒绝道：“不可以！”

　　健康的人入重症营那与送死有何区别！

　　“大夫你就答应我吧！就让我妻子在轻症营好好治疗！你即便现在不同意，我也会偷偷潜进去的！”

　　“……”

　　见葛戾山没有继续强硬地拒绝他，闻泉心中了然，起身走到闻芳身边就要接过孩子。

　　闻芳后退两步，眼泪汪汪地看着闻泉，摇了摇头。

　　闻泉用指腹擦掉闻芳的眼泪，笑着安慰，“我和孩子不会有事的，你治好了病后在外面等我们。”

　　闻芳才不信，路上因为这个病死掉的人她见得多了，孩子大约已经是没救了，如今连闻泉都要进那死人的营！

　　她不要！

　　闻芳哇的一声嚎哭出来。

　　“别哭……别哭……你看重病的都是些老人孩子，我年轻力壮不会有事的！”闻泉一边安慰，一边从哭得脱力的闻芳手中接过孩子，可他的手臂却被闻芳紧紧攥着。

　　“这样……每天鸡鸣的时候，我们各自在营地的大门等，好吗？就隔了几十步，我们每天都见面。”

　　闻芳哭着点头。

　　起初，闻泉每日都会抱着孩子在大门处，远远地对闻芳挥手，可没过多久，孩子就不见了，只有闻泉一个人站在大门处，轻轻地对闻芳招手。

　　再过了没多久……

　　闻泉也不见了……

　　“闻泉应该也病得很重了……”崔大娘小小声，生怕被别人听见。

　　郑七点点头，不来见面的话恐怕是连床都下不了了，这个病很快的，可能这两天就会不行了。

　　“咔嚓咔嚓……”

　　崔大娘听到隐约的脚步声连忙回头，见是闻芳，表情立刻一变，笑着说，“怎这么快起来了？多睡一会儿吧，我来忙就行了。”

　　“我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崔大娘不知道闻芳有没有听见她和郑七说的话，心虚地打着哈哈。

　　闻芳左右望了一下，视线落在了郑七抱着的孩子身上。

　　郑七心虚得微微一缩，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躲，将小宝抱得更紧，低着头不敢回望。

　　闻芳没说什么，走到火炉旁，提起装着脏布的桶，倒进崔大娘正在烧着的开水之中，又拿起长木棍慢慢搅拌。

　　病人用过的布需要用开水煮开消毒，这是芳娘每日最重要的工作。

　　煮得差不多了，她又用木棍将消过毒的布巾挑起，放回洗干净的木桶中，用扁担挑起，提到外头空地去晾晒。

　　崔大娘和闻芳走在一起，才走了不远，闻芳便见重症营那头，葛戾山又推着一个板车，车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被白布盖着的人。

　　那人身形很高，一双长腿直直地从板车尾伸了出来。

　　是一个体型非常壮硕的男子……

　　芳娘挑着桶，看着板车上的人，定住了……

　　崔大娘见芳娘不走，回头正想喊她，却突然见她呆站在原地，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的葛戾山。

　　崔大娘也呆住了，眼泪不住地从眼眶流下来，哭得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直到她哭得背不住扁担，木桶“哐当”一下掉到了地上，才将发了怔的芳娘唤回了神。

　　葛戾山已经推着车走了好远，芳娘转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崔大娘，也觉得眼睛酸酸的。

　　“你哭什么呢？”芳娘淡淡地问。

　　崔大娘捂着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走吧，去把东西晾起来，明日还要用呢。”芳娘像没事人一样，朝着葛戾山相反的方向走。

　　崔大娘摸了摸泪，再看一眼葛戾山离开的方向，挑起扁担跟上了芳娘。

　　……

　　闻泉死了……

　　一直到了深夜，直到三个营棚都无声无息了，葛戾山都不敢再走出重症营。他害怕，怕芳娘又蹲在路上等他……怕她又要问闻泉病得怎么样……

　　等到天快亮了，葛戾山才战战兢兢地走回帐篷，草草睡下。

　　可就连梦里，都是芳娘质问他的身影。

　　“为什么没能救我的孩子？为什么没能救我的相公？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梦中的芳娘流出了血泪，跪在他的身前，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字字泣血。

　　“对不起……对不起！”

　　葛戾山被自己的梦话叫醒，才发现身下的枕头已经被他哭得湿透了。他擦了擦脸爬起身，走出帐篷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

　　他本想趁着大家没起床偷偷溜回去的……

　　草草洗漱过后，葛戾山低着头，朝营帐走去，可万分不凑巧，迎面就碰上了芳娘。

　　葛戾山丝毫不敢抬头看，可他没想到的是，芳娘只对着他微微点头打招呼，一句话没有说，也没有问，就跟着崔大娘一起与他擦肩而过了。

　　葛戾山定住了，转过身去看两人的背影。

　　芳娘挑着担走在崔大娘身旁，仿佛回到了几日之前每个与闻泉见过面后的清晨一般，轻快又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