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月》存秋水

64、第 64 章 密会李睿

　　“他到底是怎么了？在诏狱被折磨疯了？”

　　这还是陈朔潜入诏狱后第二次与葛戾山见面。那日他们到达金滩，陈朔看葛戾山一动不动，垂着脑袋坐在一旁发呆的模样就觉得奇怪，本还觉得是舟车劳顿辛苦，可都过去七日了，他还是这幅奇怪的模样。

　　李望舒也觉得怪，明明葛戾山之前在家的时候还是活泼开朗的样子，这才多久没见面，怎就变成了这样。

　　察觉到李望舒和陈朔投来的视线，李瞻轻哼一声说：“谁知道呢？”

　　陈朔宫变之后就马上动身来了金滩治水，对他们后面发生的事完全不知情，现在只觉得葛戾山精神出了问题，于是凑到李望舒耳边轻声问道：“他在诏狱被救出了之后一直这样吗？”

　　李望舒摇头，小声回应道：“可能是路上吵架了，之前在家里他们相处得挺好的。”

　　陈朔：“跟他？杀父仇人喔？”

　　“我都说过了！我不是！”

　　陈朔的话像是突然触发了葛戾山的机关，许多日没说过一句话的葛戾山突然高声反驳。

　　“呵！我那日都放你一马了，你还死不承认！”

　　李瞻也像突然被火星点燃的炸药，转身就对着角落的葛戾山大叫。

　　葛戾山：“我没做过为什么要承认啊？！是我让李承渊去篡李曦和皇位的吗？！”

　　“啊！你还敢提我爹的名字！”李瞻大叫一声，腾地从椅子上跳起，飞扑到角落的葛戾山身上，双手就往他脖子上招呼。

　　“你们李家和高家皇室的恩怨为什么要算在我的头上？！我就是一个放牛放养的普通人！我只想好好活着而已我有什么错！凭什么你们这些当皇帝的，想让人活就活！想让人死就死啊！”

　　葛戾山被狠狠掐着脖子也还不住口。

　　“你没有错？！”李瞻被葛戾山的话气得发笑，连开口发出的声音都撕裂了，他骑在葛戾山身上大叫：“当年李承渊和父皇双剑合璧，开疆拓土保家卫国我倒是听得多啦！若非你蓄意挑拨，他怎可能谋反！”

　　葛戾山：“那你就自己去问他啊！你就问他，为什么你身为燕国嫡亲的皇子，放着燕国的皇帝不当，非要来当大舜的皇帝不可啊！”

　　“好了！”陈朔从身后将李瞻从葛戾山身上抱起，“你又打不死他，还把自己气坏了。”

　　李瞻被拽得远离了葛戾山，两手一甩挣脱身后的陈朔，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

　　李望舒给李瞻递过去一杯茶，安慰道：“既然我们现在目标一致，过往的恩怨便先搁在一边吧……”

　　李瞻眼睛通红地看一眼李望舒，认命地拿起茶水一饮而尽。

　　李望舒抬手捏了捏李瞻的肩膀安抚，又冷眼看向瘫坐在地上摸着脖子喘气的葛戾山说：“不过来？我和李睿见面说的话你还听不听？”

　　“哼……”葛戾山鼻子喷出一口气，也老实坐到李瞻旁边。

　　李望舒看着面前仍侧着身子背对着对方的李瞻和葛戾山，皱着眉严肃地说：“我们要面临的难题还有很多，我不想知道你们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们互骂了多少难听的话，我只希望你们两个不要意气用事，所有的争吵到此刻全部停止。”

　　见二人还是不为所动，李望舒大喝一声：“听见没有！”

　　李瞻和葛戾山被突如其来的喝声惊得一跳，老实坐好，准备听讲。

　　李望舒沉默着观察了面前两个老头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在你们出发三天后，我和陈老先生一起去了睿王府。”

　　睿王府便是曾经的长公主府。时隔六十年，李望舒再次来到自己“家”，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府上的格局没有变改，依旧是熟悉的雕廊画柱、红墙绿瓦，可屋中各处的布置透出来的，却是完全陌生的生活气息。

　　李望舒装作侍女，背着药箱跟在陈松年身后。而陈松年则跟随着李睿的贴身侍从广济，穿过睿王府长长的回廊，来到了正厅。

　　而正厅之中，李睿早已端坐等待。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李睿抬头看向门外。

　　首先看见的是陈松年，而当李睿眼神越过陈松年去搜寻李瞻的身影时，才惊觉陈松年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你……”

　　李睿的眼中露出一丝惊恐。

　　太像了……面前这个背着药箱的女子，长得与他记忆中的人太像了。

　　世人只说人是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的，可李睿却不同。他三岁之前发生的变故过于重大，以致那一份记忆深深烙印在他的脑中，可能直到他死的时候，也不会忘记。

　　李望舒带着李瞻和安宁来邺王府与他一同玩耍的日子，他仍历历在目。

　　李望舒从陈松年身后走出，往李睿身前迈了一步。

　　见李望舒向自己靠近，李睿急忙恐惧地后退几步，直到腿碰到身后的椅子，才重重跌坐在上面，而他的眼神，仍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看到李睿的表情，李望舒明白了他定是认出了自己，轻轻喊出从前对着他的称呼，“睿儿……”

　　李睿浑身一惊，冷汗直流，丝毫不敢应答，生怕自己一个回应便会被面前的冤魂索命。

　　看到李睿惊惧的样子，陈松年连忙上前安抚，“睿王放心，她不是勾人的鬼魂，她不会伤害你的。”

　　李睿看看面前的陈松年，又看看李望舒，稍稍缓一下心神，才用极小的声音对着李望舒喊道：“姑姑？……”

　　李望舒点了点头。

　　“你不是六十年前就去世了吗？而且你现在还是……这般年轻的模样？”李睿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李望舒。

　　“我的确是去世了，现在你看到的只是一缕幽魂而已。”

　　李睿看了看李望舒的脚下，有腿，有影子……他又壮起胆子，从椅子上站起，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挪动到李望舒面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她的身体。

　　摸得到……

　　“与活人也没有不同呀，真神奇……”

　　“对呀，葛戾山将我的灵魂镇压在飞庐山六十年，是陈朔因缘际会之下帮我将阵法破了，我才得以脱身。”

　　“你在飞庐山中一直以这种样子生活么？”

　　李望舒并不打算与李睿细说她与陈朔灵魂的纠缠，只顺着李睿的说法，点了点头。

　　“对，我就一直维持这个状态，浑浑噩噩地在葛戾山设的结界中过了六十年，后来结界打破，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汴京，打算找李承渊和葛戾山复仇。只是没想到这么巧，陈老先生竟然就是当初将李瞻救走的大恩人。”

　　李睿：“原来如此……没想到葛戾山除了能让人刀枪不入，还有这种镇魂的能耐……”

　　李望舒：“你是如何知道李承渊刀枪不入的？”

　　李睿：“是母后告诉我的！”

　　虽然李睿的母亲薛令绾因为薛家的惨死，早已和李承渊离心，可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李承渊并未纳妃，只有李睿一个儿子，而李睿自然而然也将自己视为李承渊未来的接班人。

　　李睿虽没被册封为太子，可也常住东宫，日常学习的也是太子的课程。经学、史学、实务政务、文翰诗书、兵法骑射，李睿无一落下，只求日后可以接父皇的班，治理好国家。

　　可是好景不长，在李睿与内阁首辅的嫡女大婚后不久，李承渊便将当时平南王刘将军的亲妹纳为了贵妃，而且次年便诞下了二皇子李眷。

　　平南王作为武官之首，很快便与内阁首辅率领的文官集团形成了分庭抗礼的局面，而原本常住东宫的李睿则被册封为睿王，与皇后一同被移到宫外居住。

　　皇后随皇子出宫居住，自古以来从未有之，与其说李睿是被册封为王，倒不如说他是与皇后一同被贬出宫的，在百官眼中，睿王似乎已经失去了继位的希望。

　　李睿自己何尝不知，他内心十分痛苦，每日每日都将自己困在房中不愿见人，最后还是皇后向他道出了真相。

　　“不必执着这个皇位，除了李承渊，没人能坐上那个位置，你不能……刘贵妃的儿子也不可能……”

　　李睿不解地看着皇后：“母后是什么意思？”

　　“你父皇他不会死，他会将所有觊觎他皇位的人赶尽杀绝，然后永永远远地坐在那个皇位之上。”

　　听完母后说的话，李睿只觉得无比荒唐，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长生不死呢？史书中追求长生的皇帝多了，可那长生不老的仙丹根本不存在于世上。

　　见李睿不信，皇后说出了她藏在心中多年的惊天秘密。

　　那个血誓……

　　通过与葛戾山的连接，李承渊就可以不死。皇后曾想尽办法去打破，可是那个血誓其中的玄妙之处，她却不知道。

　　“她是怎么知道有血誓存在的？”李望舒双眼紧紧看着李睿，语气沉沉地问。

　　“因为母后在宫中时，曾无数次刺杀父皇。”

　　“什么？”

　　李望舒和陈松年不约而同地惊呼。

　　“母后尝试了很多杀父皇的方式都不成功，父皇仗着自己身上有血誓，从未在意过。后来，母后在一次刺杀中，阴差阳错地用匕首刺入了父皇的右眼，就是这一次，父皇勃然大怒，像是发了疯一般将血誓的秘密告诉了母后。”

　　李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双眼通红地说：“我身上不止流着父皇的血，还有母后的血！所以，父皇从来都不只是你们的仇人，他屠戮薛家、辜负母后、造下无边杀孽，他也是我的仇人！如今葛戾山已经脱离了父皇的掌控，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只要你们告诉我需要怎么做，我一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

　　话音落地，正厅之中一片死寂。

　　李望舒盯着李睿，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

　　半晌，她缓缓开口说道：“好……接下来我所说的要求，你好好记清楚。”

　　闻言，李睿身体绷得笔直，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

　　“我的身体被李承渊藏在了潜邸的某处。”李望舒语速极轻。

　　“我需要你，在完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从我的身体中将我的血液取出来，然后暗中送来金滩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