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月》存秋水

57、第 57 章 旧年往事

　　国盛把饭菜放到桌上，对着院子喊道：“爹！姐姐！开饭了！”

　　“噢！来了！”李瞻收起小板凳往屋内走。

　　“你不觉得奇怪吗，你爹喊李望舒做姑姑，你喊她做姐姐？”葛戾山已经率先坐在饭桌前，看了看桌上没有黄豆，又开始调侃国盛。

　　国盛盛好一碗饭重重放在葛戾山面前，“在道观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少跟我套近乎！我才没爹这么好骗！坐过去一点！”

　　“坐在边边长凳会翻！”

　　“你不坐过去我怎么坐？！”

　　屋里就一张四方桌，五个人，国盛只能和葛戾山挤在一块。

　　“别吵了。”陈松年坐下开口制止。

　　自从葛戾山来了，国盛和他芝麻绿豆一点大的事都要顶半天嘴。葛戾山被通缉了不能出门，国盛又不愿意和他在家里独处，害陈松年和李瞻连去河边钓鱼都不行。

　　“是他老开口招惹我的！”国盛不服，一屁股挤走葛戾山后坐下。

　　“大家吃饭。”李望舒落座捧起碗，大家也开始安静吃饭。

　　葛戾山双手还被铐着，眼睁睁看着大家吃。国盛为了害他，让他午饭吃了黄豆，拉了一天人已经虚脱了，看着面前的红烧肉，饿得肚子打鼓，手肘撞撞旁边狼吞虎咽的国盛。

　　国盛从碗里抬头，瞥一眼葛戾山继续埋头吃。

　　葛戾山见国盛不理他，用力又撞他一下。

　　国盛瞪他一眼，腾地站起。

　　长椅失去平衡突然翘起，葛戾山身形突然一晃差点翻倒，刚想破口大骂，就见国盛在他面前“啪！”地放下一只铜调羹。

　　“……”

　　葛戾山讪讪把调羹拿起，戴着手铐勉强从碗中舀起饭送到嘴里。

　　锁链摩擦得乒乓作响。

　　“你喂他算了……”李瞻皱眉看着葛戾山艰难的模样，连吃饭都不香了。米饭掉得碗边到处都是，他一伸手舀菜，勺子在盘子里捣鼓来捣鼓去半天挖不上来一些，有碍观瞻。

　　“……”国盛张了张嘴，满脸写着不情愿。他顶着葛戾山、李瞻和陈松年期待的眼神，无助地转头看着低眸安静吃饭的李望舒。

　　“姐姐……”

　　“……”

　　在国盛灼热的视线之下，李望舒从衣服里拿出手铐的钥匙放到桌上。

　　国盛和葛戾山同时欢呼一声，葛戾山的手铐就被解开，美滋滋地拿筷子往自己碗里夹了三块大肉。

　　狼吞虎咽几口压住饥饿，葛戾山开始得寸进尺跟李望舒打商量。

　　“姑奶奶，之后就不要拷着我了可以吗，外面全是通缉我的人，瓷瓶又在你身上，你就算要把我赶走，我都不会走的。”

　　“不行。”李望舒一口拒绝，没有给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呀？你把我解开，我还能帮他们仨干点活呢，对吧国盛？”

　　国盛瞥他一眼说道：“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的身份是俘虏，能让你在家里自由走动都不错了，再说我就拿个木架把你钉起来。”

　　葛戾山想起在诏狱受的折磨便一阵恶寒。

　　“别这样嘛长公主，且不论我是否真心，我的命脉如今就掌握在你和李瞻的手上，离了你们我也活不了。就算不相信我的话，也该相信我求生的意志吧！”

　　说罢，葛戾山竖起三根手指发誓：“我绝对是您最忠诚的伙伴。”

　　国盛轻嗤一声，反驳道：“那你倒是把潜邸的秘密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的真心呀！”

　　葛戾山想了想，看着国盛说：“我一说出来李望舒就会去寻死，真的要听吗？”

　　国盛、李瞻：“不要！”

　　“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懂。”国盛端着碗，看向葛戾山。

　　“问。”

　　“既然你已经和李承渊建立了血誓可以长生不死，为什么还要背叛他去投靠寿王呢？”

　　除了国盛，在座的其他人也好奇地看向葛戾山。

　　“我虽求长生，但也知此事是有违天道的邪术，一国之君在众目睽睽之下获得长生不老的能力，难保日后有人从中窥探出原理去效仿。

　　几年前我曾劝谏过陛下，既已年迈，不如与我一同隐居蓬莱，享万世之福，可陛下一口便拒绝了我。

　　后来寿王病发，我便起了与他联合的心思。我与李承渊六十余年的交情，要背叛他我的内心也十分煎熬，在心中谋划了两年也并未行动，可寿王病情突然加重……”

　　“你既然这么有道德感，直接把那个瓶子摔烂，然后死掉不就成了，如今装作一副圣人的模样，真令人作呕。”国盛心直口快，对着葛戾山破口大骂。

　　葛戾山大声反驳道：“我研究这个术法起初也只是为了救人呀！”

　　若非当年他一念之差，将此术用在了高齐沧、高齐澜两兄弟身上，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活得越久越不想死……也是人之常情吧？

　　“哦！你说你要救人，那你救了谁？”

　　葛戾山被国盛问得一愣，怔怔然地看着他。

　　见葛戾山呆呆地看着自己，国盛追问他道：“你用这个术法是想救谁？他活了吗？”

　　葛戾山嘴唇抿了抿，沉默半晌，低头轻轻拨弄着碗中的饭菜，喃喃说道：“没活……”

　　“……”

　　国盛感觉到葛戾山的情绪突然变得压抑，也沉默着继续吃饭。

　　方才葛戾山还挺饿的，被国盛挑起旧事，也没什么胃口，随意吃了两口便放下碗筷，按着长凳站起身。

　　国盛挪到凳子中间坐着，看着葛戾山落寞地往院子走去。

　　葛戾山拖了把椅子到院子角落，呆呆地坐下，又看到院中养着的鸡走来走去，从麻袋中抓起一把饲料，心不在焉地喂着。

　　葛戾山这么一坐，就坐到了国盛准备睡觉的时辰。

　　看着葛戾山落寞的样子，国盛心中也不是滋味。

　　明明他才是坏人，这幅大受打击的模样反倒显得他做得不对！

　　“你怎还不去洗漱睡觉？好不容易姐姐不拷着你了，还不趁机休息休息？”

　　葛戾山抬头看国盛一眼，又低下头，轻声说：“睡不着……”

　　“……”

　　国盛心中暗骂葛戾山矫情，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拿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他身旁。

　　见国盛一副要陪自己静坐的模样，葛戾山开口问道：“你怎么不去休息？小孩子要早些睡觉才能长高。”

　　“我不是小孩子。”

　　葛戾山轻笑，“十四五岁不就是小孩么？”

　　“……”国盛见葛戾山低落也不再跟他顶嘴，扭捏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一开始练这个邪术，是为了救你的家人么？”

　　葛戾山眼眸一缩，淡淡地说：“也不算吧……起初我只想救些牛羊，没打算用在人的身上。”

　　“牛羊？”

　　“嗯……”葛戾山点点头，目光逐渐看向远方……

　　国盛不作声，静静坐在一旁等葛戾山开口。

　　“我生于一个游牧的部落。年轻时，家乡遭逢大旱，草原除了耐旱的毒草以外，基本寸草不生。那时牛羊马匹别无选择，只能啃食毒草，最后成片染病倒下，那场旱灾，持续了三年……”

　　“整整三年！旱灾倘若依旧不退，牧群死尽，我们全族都要葬身于此！我们该献祭酬神，恳请上天垂怜，降下雨水！”

　　一个巫师模样的老人，手举权杖，站在火架之前，对着台下众人高呼。而台上正中，一个满脸泪水的女童，安静地跪坐着。

　　“不可以！以活人为祭才肯降下雨水，这世上没有这种神仙！”

　　人群中传来一声怒喝！一个高瘦的男子拨开人群，一步跨上祭台，径直走到女童身边，伸手便解她身上的绳子。

　　“葛戾山！”巫师将权杖狠狠往地上一杵，怒喝道：“你好大胆子！破坏祭祀还侮辱天神！快来人把他抓住！”

　　三个彪形大汉跳到台上，直接就将葛戾山压倒在地。

　　“狗屁的天神！把这个孩子烧死后，上天如果不下雨，你们又当如何？难道还要再烧死一个吗？”

　　巫师气得手发抖，指着葛戾山的鼻子骂道：“若不下雨！便是你惹天神震怒所致！只要将你也烧死来平息天怒！到时自然会天降甘霖！”

　　“就是啊！”

　　“本来只需献祭一个女孩！被葛戾山打断，说不定还要献更多的孩子！”

　　“快滚下去！”

　　台下的牧民七嘴八舌地骂着。

　　葛戾山气愤不已，拼命挣扎，却被壮汉拉倒一边，眼睁睁看着几个人抓起那个恸哭的女童，将她绑在木架之上，又往她的腿下堆起柴火。

　　“住手！你们求雨不过是为了救牛羊，即便马上下雨，牧场也不可能马上恢复如初，草料短缺问题依然存在，我有办法，立刻就能让牛羊活下来！”

　　巫师闻言，伸手制止点火的人，“说！”

　　“两年前我去苗疆学到一个制蛊的方法，通过蛊虫的连接，可以让大批动物恢复健康！那种虫子草原上便有！只需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培养就行！”

　　方才还在辱骂的人平静了下来，巫师也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葛戾山。

　　身上的钳制也放松了，葛戾山直接挣扎着站起身，将架子上大哭的女童解下，对着台下说：“若两个月后我的方法不奏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