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月》存秋水

41、第 41 章 “选择吧，

　　关押葛戾山的北镇抚司诏狱设在皇城西侧一座丘陵的山脚，陈朔提前打点好狱卒，二人趁着三更换防的空档进入诏狱。

　　陈朔和李望舒提着灯，从大门进入地牢。

　　门内是一条漆黑的甬道，幽深拥挤，宽度容不下一个成年人展臂，高度不足八尺，身材高大的陈朔只能扶着墙弯腰俯身前进。

　　往前走几步，便是一条通向地下的楼梯，陈朔将灯伸出去探照一番，楼梯极深，一眼望不到底。楼道由巨大的石块砌成，由于常年在地底，阴森潮湿。

　　“楼梯，当心滑。”

　　李望舒扶着陈朔的肩膀，小心翼翼地下楼，二人顺着楼梯到达地牢所在的地方，面前又是一条极长的石走廊，走廊两边有许多半人高的洞口，均被铁栅栏封着，洞口里面是漆□□仄、大小只能容一个人平躺的空房。

　　北镇抚司的诏狱全程只有一条通路，甬道入口是最普通的牢房，而葛戾山则被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禁室之中。

　　穿过漫长逼仄的甬道，正当二人被这充满压迫感的牢房挤压得喘不过气时，他们终于到达了普通牢房的尽头。

　　此处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层高也变高了许多，陈朔终于能直起腰站着。

　　两人到达的是刑讯室前的走廊，走廊右侧是石壁，左侧则是开阔平坦的刑讯室，里面点着灯，靠近天花的位置还有一个半掌高，手臂长的窗户，用铁栅栏封着。

　　这个窗便是诏狱唯一连通外界的地方，只有傍晚某些特定时刻，落日斜阳能透过小窗照进来一点。

　　小窗之下，一张审理用的案桌横放在正中，房间两侧摆满了各色镣铐刑具。地上的青石砖湿漉漉的，不止是地下的潮气，还是刚被重洗过。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阵阵发霉的味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馊臭气，直令人作呕。

　　继续往前，到了尽头就是关押着葛戾山的禁室。

　　陈朔还想往前走，被李望舒轻轻拉住。

　　“我自己进去，你在这等我。”

　　李望舒不打算现在就让葛戾山知道她和陈朔是一伙的，她接过陈朔手上的灯，独自走近禁室。

　　禁室黑漆漆的，只有很轻的锁链摩擦声让人确定里面关押着囚犯。

　　与普通牢房没什么不同，禁室只是稍大一些，囚室角落处放了一堆干草，正中间靠墙处，有一个木架。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葛戾山面对牢门，双腿岔开坐在地上，脑袋垂得低低的、闭着眼睛，双手被锁链捆在木架上。

　　听到有人走近，葛戾山骤然惊醒，看着一抹一摇一晃的亮光缓缓靠近，剧烈的惊恐涌上心头，他剧烈地挣扎着、哭喊着。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李望舒提着灯走到铁栅栏前，入目便是形状癫狂的葛戾山。

　　只见他头发凌乱，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囚衣，沾满了一道一道鲜红和棕褐色交错的血迹，血迹附近的布料被撕开许多口子，像是被用鞭子抽破的，也像被刀子割破的。

　　他双手高高架在木架之上，手掌处，两根直径超过一寸的铁钉，贯穿了他的掌心后，牢牢钉在木架两端，只要葛戾山一挣扎，双手铁钉处便会引发剧痛，鲜红滚烫的血液便顺着□□流出，漫到他的身下，又重新将风干了的血液化开，融为一体。

　　李望舒先是震惊葛戾山的惨状，再是惊叹他受了如此重的伤居然还活着。

　　恐惧淹没了葛戾山，一时之间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只顾挣扎乱叫。

　　“吴影！你最好祈祷我出不去！否则我定会让你千刀万剐！”

　　他已经疯癫了，被关在诏狱中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一波又一波的□□折磨，疼得他失去了所有理智。

　　吴影知道他不会死，变着花样地在他身上施展各种酷刑。

　　每次行刑时，他都会疼晕过去，又再次被硬生生地折磨醒，再遭受新一轮严刑。

　　吴影每次都端着茶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受刑，只是折磨，却一句话不问，不管他如何求饶，都只如同看戏一样笑着。

　　他不敢想象，他余下的、无边无际的生命，都要在这地狱中度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望舒站在洞口，缓缓将灯拿起一些，昏黄的灯光映出她的脸。

　　看清面前这个人的面目，葛戾山陡然呆滞。

　　不是吴影……

　　“你是……你！你是！李……”

　　“嘘……”李望舒赶在葛戾山说出她名字之前，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你知道我是谁就可以。”

　　“你居然真的回来了？是谁将你放出来的？！”葛戾山大喊，然后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笃定地说：“怪不得李承渊突然将我抓住！是你！你在梦里跟他说了什么？！”

　　“是不是你让李承渊来对付我！你想借他的手来报复我！哈哈！那你失策了！只要我与李承渊说这一切都是你离间我们的手段，他定会将我放出去，然后联手将你诛灭！”

　　看到葛戾山如同疯狗一般胡乱攀咬，李望舒笑了。

　　“你想的是对的，我的确是想离间你们，可还未等我动手，你居然就与李承渊割裂了。看来你们之间联盟，也不过如此。”李望舒蹲下，直视葛戾山的眼睛。

　　“没想到你会愚蠢至此，竟联合寿王去背叛李承渊。如今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看你与李承渊缠斗至此，真是大快人心。倘若寿王能真的为了你去弑君夺位，那我就更合我的心意了。”

　　李望舒双手握着铁栅栏，凑近葛戾山，兴奋地挑衅：“但太可惜了。寿王那个病秧子，终究是个不中用的东西。”

　　葛戾山眼神阴狠回瞪李望舒。

　　“没人告诉你吧？寿王送密函给两位将军被锦衣卫截获，如今两位将军已经被李承渊削掉兵权，寿王府封禁，如今他只困在其中等死。我看你们的联盟也是没戏了。”

　　“仇人说的话你觉得我会信么？”

　　“你可以不信，时间会证明他会不会来救你。当然，我也有办法让他不能来救你。”

　　“李望舒！你到底要怎么样？”

　　说这么多，就是等葛戾山问出这句话，李望舒放开栅栏，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说：“我要的东西很简单，只要你愿意站在我这边对付李承渊，就算没有寿王，我也能救你出去。你左右都是要背叛李承渊，与其与那窝囊的病鬼合作，还不如跟了我。”

　　说完，李望舒看着葛戾山双眼，对他保证：“李承渊能够给你的东西，我一样可以给你。”

　　“哈哈？就凭你？一个无主无坟的野鬼，也敢夸下海口？”

　　李望舒被说到痛处，十分不快，冷脸警告葛戾山。

　　“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想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嗤！”葛戾山像是听到十分可笑的话，嗤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能给我什么？”

　　“那就要问葛先生需要什么了？不过目前看来，你大概是想舒舒服服地活着，这一点，李承渊是绝对不会给你的。”

　　葛戾山沉默，脸上装作平静，可实际上早已心乱如麻。

　　如今他的瓷瓶被李承渊缴了，即便寿王冒险来救他，没有瓷瓶的帮助，说不定半路就因病暴毙了。届时他便再无依靠。

　　李承渊若死，血誓便会随即破灭，他便会在这漆黑的地牢中默默死去。

　　李承渊若不死，血誓便会一直存在，那他的处境就更糟糕了，李承渊必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他。

　　李望舒见葛戾山眼珠来回转动，便知他心中有所动摇，于是也不等他回答提着灯起身，转身便要走。

　　“等等！”

　　最后葛戾山还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

　　李望舒闻言顿足，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稍稍控制一下心绪，她才缓缓转身看葛戾山。

　　“我愿意帮你！但是我现在还不能走！当然你也不能让寿王现在来救我！”

　　“为何？”

　　“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被李承渊拿走了，若没有那个东西，一切的谋划都是徒劳。”

　　“何物？”

　　“……”葛戾山有些犹豫，他如今将李望舒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但是瓷瓶关乎血誓，他担心李望舒拿到之后会以此做威胁。

　　“先生但说无妨，既是合作，我当然也会交出诚意，你想要的东西，我必定会帮你取回。”

　　葛戾山叹出一口气，下定决心赌一把。

　　“我与李承渊身上有一道血誓，凭借这个誓约，我们就能获得长生。为了维持这个血誓，每逢朔月，我和他都需将血液注入一个瓷瓶之中。原本这个瓷瓶由我保管，但由于我和寿王的谋划被发现，他便将我的瓷瓶缴了。”

　　“这个瓷瓶关乎我和李承渊的性命，正因它存在，我才能在狱中受尽折磨都不死。可一旦瓷瓶被毁，我将灰飞烟灭。若是你愿意帮我取回，日后我将全力助你，扳倒李承渊！”

　　李望舒诧异地看着葛戾山。

　　如此重要的命门，这么简单就告诉她了？

　　葛戾山看到李望舒双目放光，一瞬间便明白了她在谋划什么，马上说道。

　　“你想得没错……若瓷瓶被毁，我会立刻死，李承渊失去血誓的庇护，恐怕以他八十九岁的高龄，也活不了多久，你复仇的目的便都能一次性达到了。可当年让这个血誓闭环的，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

　　葛戾山盯着李望舒，坚定地说：“那个关键便是你！瓷瓶存在，我们三人同在，瓷瓶销毁，我们三人同死。”

　　“选择吧，昭定长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