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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起沧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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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的早春,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四更天,高齐沧踏着泥泞的雪路回府。
不想惊动熟睡的妻子,高齐沧本打算在暖阁将就睡一晚,谁知方将房门打开,一道惺忪的女声便在漆黑的屋中响起。
“谁?……”
“我。”
高齐沧轻声应答,循着声音望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隐约看到妻子姜蕴的身影。
姜蕴是被高齐沧开门带进来的寒气唤醒的,今日她听闻高齐沧带了一位民间的巫医回漠京,进城便直奔皇宫。她本想在暖阁等他,谁料一眨眼便到了半夜,连暖阁中的油灯都烧完了,还未见他回来。
姜蕴掀开身上的薄被,从暖榻起身点灯。
暖阁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高齐沧身穿一件黑色貂皮大氅立于门前,脸被寒风刮得通红,凌乱的胡子上还有冰晶。姜蕴从暖炉上拿来温水,倒进铜盆里,打湿毛巾,递给他擦脸。
高齐沧接过,轻轻擦着冻僵的脸,触碰到温热的毛巾,脸上也渐渐找回知觉。
“太子如何了?”
高齐沧点头,很快又摇头,“暂时好了一点。”
“那巫医如何说的?不是说他是民间的神医么?”
燕国皇室有祖传的怪病,男丁多有胸痛之症,稍有轻微运动便会心悸气短,心肺窒塞,大多于不惑之年发病。可二皇子尤为严重,出生时便全身青紫,气息微浅,啼声断若游丝,连太医也诊断说,先天心脉受损,恐难抚养成人。
帝后相守十余载,屡次怀胎,可不是胎死腹中就是诞下死胎。前后数胎,竟无一人能平安降生存活,二皇子是他们苦盼十余年,唯一闯过鬼门关、落到世间的麟儿。
这般来之不易,帝后怎肯放弃。
皇帝为了冲喜,将刚出生的二皇子立为太子,还遍寻名医灵药,终于将他从鬼门关拉回。但高齐澜先天不足,终日只能困于东宫的四方院落。
到了高齐澜十三岁时,漠京风寒肆虐,照顾他的宫女不幸染病。
本只是寻常风寒,平常人休息几日便能好转,但高齐澜身患心症,轻微咳嗽便让他心脏乱跳,无法呼吸。尽管后来在太医的调理之下风寒痊愈,可他本就脆弱的心脉却受损严重,竟到了下床走动都会气喘不止、脸色乌青的地步。
高齐沧彼时年二十,见皇弟身患痼疾心痛欲死,主动向皇帝请旨,允他四方云游寻找名医。两年之间,他带回的名医无数,皆是对高齐澜的心症束手无策。
每每听到高齐沧与各位名医在门外窃窃私语,高齐澜心头都酸楚无比。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是药石无灵,能活十七年无非是上天见怜,他已十分知足。
高齐澜闭上眼睛,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流。
单单是流泪,胸口便像被攥着一样抽疼,还觉得喘不过气。
连哭泣都要拼命,他不甘心,可仿佛废人一般被困在床榻之上两年,连出恭都需要在床上由宫人伺候,每活一天都是折磨。
他早就不想活了。
胸口抽疼得厉害,高齐澜不敢再哭,轻轻抽起被子擦掉脸上的泪痕,一口一口深呼吸着。
门外的高齐沧送走几位会诊的名医,独自站在门外许久。
他知道齐澜在哭,他也一样双目通红。
许久,等他心情平复下来,他轻轻敲门,推门而入。
床上的高齐澜安静地平躺着,见他进来,甜甜地对着他笑。
高齐沧也回以一个笑容,坐到床边,轻轻拍着他的手安抚。
“那几位大夫说你这个病在民间很常见,可以治。”
高齐澜依然在笑,点头说:“谢谢皇兄。”
与往常一样,高齐沧带着大夫们,急匆匆直奔东宫,脸上还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原本白皙俊朗的脸,经过几年在外的风吹日晒,黝黑干燥,脸上的胡子也乱糟糟的,浑然不像二十出头的少年。
高齐澜从被褥中伸出手,高齐沧马上将它握住。
一双细白瘦削的小手与一双粗粒黝黑的大手相握,高齐澜能感受到皇兄手上因为长年持缰绳长出来的粗茧。
曾经他也有一双白皙修长的手。
高齐澜心有些闷,他哽了哽喉咙轻声说:“马上春节了,皇兄便在都城与皇嫂好好聚聚,莫要再往外跑了。”
就是因为他这无用的废人,高齐沧大婚数年,与姜蕴聚少离多,至今也未有孩子。皇兄身体健壮,没有必要为了他耽误时日。
高齐澜说完,见高齐沧不出声,轻轻攥着他的手摇晃,“答应我,皇兄……”
高齐沧看着弟弟苍白的脸和乌紫的嘴唇,心中酸苦,但仍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笑着点头答应,“皇兄是这么打算的,这几位大夫说有办法治你,我何必还往外跑。这段时日你先吃药,马上便会好的。”
“……”
高齐澜知道皇兄在骗自己,他很想让皇兄不要再找大夫了。
他不想活了,就算治好了能下地,也只是困于东宫,如同囚鸟一般,不知何时感染什么寻常小病,咳嗽一下便死了。
他的命,比早春的冰还薄,不如就让他死在这寒冷的春天,下辈子做个健康的东西。
今年燕国的腊月特别寒冷。
临近春节时,高齐澜说难得高齐沧在漠京过春节,强烈要求帝后设宴,让百官参加。
近几年太子病重,宫中已经多年未办庆典,帝后二人爱子心切,最终应允。
谁知还未到除夕,高齐沧听闻边疆突然出现一位姓葛的巫医,能活死人,肉白骨。不疑有他,高齐沧再次策马前去。
找到这位巫医时,他正在一个染疫的村落为村民治病。
此人名叫葛戾山,身穿道袍,看着约莫三十来岁,扎着个散乱的发髻,身形消瘦。他来历成谜,但是听闻他随处行医救人,治病不用药物,只用巫术。
方式玄妙的很,可被他治过的几个村庄,村民们确实恢复健康,且身体比得病之前更为强壮。
葛戾山听闻高齐沧来自燕国皇室,一口便同意跟他进宫,二人策马飞奔,很快便到达漠京。
抵达时天色已黑,但高齐沧迫不及待,连夜将葛戾山送进东宫。
可见到高齐澜那一刻,高齐沧如遭雷击。短短半月不见,高齐澜突然心症恶化,连平躺都做不到,每日只能坐靠在床栏喘息,甚至几度陷入昏迷,全靠太医用猛药吊着一口气。
他半跪在高齐澜床边,手颤抖着抚摸弟弟的脸。
高齐澜脸色因为缺氧已经呈现棕紫色,嘴唇也是紫得发黑。
感受到有人抚摸他的脸,高齐澜拼尽全力睁开眼睛,见是高齐沧回来了,他用力抽动一下嘴角,试图对着他笑。
“皇……呼……兄……呼……”
短短两个字,便让高齐澜心脏乱跳,浑身的血液像倒流一般,让他头昏目眩,后背也跟着心脏一起剧烈的抽痛。他急促地喘着。
高齐沧急忙起身轻抚他的后背。
“对!是皇兄回来了,你别说话了!”高齐沧心急如焚,手上动作不停,急切地对着一旁葛戾山说:“葛先生!你快救救他!”
“是!”
葛戾山连忙上前,见高齐澜一脸死气,若不马上救治,这两日便会咽气,他急忙从随身木匣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打开。
瓷瓶方一开启,一股腥臭的味道扑鼻而来,葛戾山用刀割开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入瓶中,瓶子立刻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晌,瓷瓶归于平静,葛戾山半跪在床前,将瓷瓶放在高齐澜鼻下。
空气卷着瓷瓶发出的恶臭进入到高齐澜身体里。
奇迹发生了。
吸入气味的瞬间,高齐澜的气息平复了,心脏也不再乱跳,呼吸也变得顺畅。
“皇兄……我好像好多了……”
高齐澜平复下来,眼眶通红地看着高齐沧。
他好多了!头脑也不再昏沉,后背和胸腔的疼痛也消失了,鼻子每深吸一口气都能直达丹田。他欣喜地看着高齐沧。
高齐沧紧绷的眉头倏然放开。
“哈!哈哈!”他激动得哭着笑了。
“皇兄,我想躺下……”
“好!好!”高齐沧开心地应着,轻轻扶着他躺下。
高齐澜靠坐了几日,身体十分疲惫,躺下不久便安稳地睡去。
“葛先生先来我王府落脚吧。”高齐沧心情舒畅,领着葛戾山离开东宫。
他正沉浸在弟弟病好的喜悦中,连葛戾山落后了几步也浑然不觉,直到他发出邀请没有人回应,才反应过来。
“先生?”
高齐沧回首看葛戾山,只见他双手交握摩挲着,脸色凝重地望着自己,原本喜悦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高齐沧痛苦地抱着头坐在皇帝寝殿前的石阶上,焦急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方才葛戾山与他说的话不停萦绕在他的耳边。
“太子殿下药石无灵,方才的做法只是让他稍微缓解,并非治疗,若无下一步救治,他这二日便会薨逝。”
“那你快救他啊!”高齐沧心急如焚,不由得提高声量,闪身到葛戾山面前。
葛戾山皱着眉摇头,神情严肃。
“寻常的方式已无法救他,我手上有个未曾测试过的方法,不知殿下是否愿意尝试。”
“那自然是要啊!”
人都要死了,还问什么要不要的!高齐沧不假思索,马上肯定地回答。
葛戾山点头,注视着高齐沧的双目说道。
“那便请殿下将我引荐给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