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我很想他 ...
-
山下盘查得紧,陈朔和李望舒决定在这偏僻的村庄先住些时日。
这座小山村没有名字,多年前,一群人逃避饥荒偶然发现这里,渐渐地便开垦出这片土地。
山村地处群山之中的一片小平地上,中间有一条小河经过,距离最近的村庄也有二十几里路,距离城镇便更远了。
只有一条难行的山路连通山下,村民平时极少到外面去,基本生活全靠自给自足。
村里有十来户人家,大约三十口人。有些家庭的年轻人,成家后便搬到大的乡镇生活,余下大部分是老弱妇孺在这,村中只有少部分壮丁。
长顺平时负责给村民们治病,不时也会帮他们带东西去市集上交换。他不光会治病,还识字,村中遇到大小事务都来找他定夺,渐渐他便成了这里的村长。
长顺平时也要种田,是个大忙人。妻子张柔在家养蚕,做些针线活,长顺去赶集的时候,便会拿蚕丝去换些山中没有的物品回来。
妹妹长欢才十一岁,长顺空闲时会教她识字和药理,她空闲时便会帮长顺上山采药、帮张柔养蚕。
何家院子里,大树的树荫下,张柔挺着大肚子,坐在竹编的躺椅上,一手拿着大葵扇轻轻摇着。暑热难耐,孕妇本就怕热,再加上她即将临盆,更是热得难受。
“你那相公也是厉害哟,这伤口才两天,就能下田了,这体格子真不得了。”张柔扇着风,对李望舒说。
“嗯……”李望舒头也没抬,手上拿着蚕茧在抽丝,听到张柔揶揄自己,随口应付着。
“那可不嘛?那身板像个巨人一样,那天我和望舒姐把陈大哥扛回来的时候,我都快被压死了!”
长欢说完还嫌不够,又说:“在山上捡到他们的时候,我都看不出来陈大哥身下压着个人,那背遮天蔽日的!”
她越说越夸张。
“是吗?”张柔打趣地看着李望舒,见她头也不抬,像是害羞了,用扇子遮住嘴偷笑一下,问:
“你们是新婚吗?”
李望舒抽丝的动作稍顿,点点头。
“你们真可爱,哈哈,那日我问你相公,他还说你们是兄妹。”
“兄妹?才不是。”李望舒苦笑着摇了摇头。她的哥哥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陈朔和长顺从田里回来了。
长欢远远看见,高兴地大呼一声:“他们回来了!”放下手中的活便跑上去迎接。
张柔也要去,扶着肚子慢慢站起。李望舒看她下躺椅摇摇晃晃的样子,连忙起身扶她。
“谢谢望舒,我这腰身走路都不方便。”
“我看摘了些什么好吃的!”长欢接过长顺手中的竹篮,里面装满了新鲜的瓜果和蔬菜,还有一块猪肉!
“哇!怎么还有肉!”长欢大喜,拿着篮子便往张柔身边跑去,举着给她看。
“嫂嫂你看,有肉!”
张柔低头一看,篮子里果然躺着一块不小的五花肉,够他们一家几口吃好几顿了。
“三伯给的,说昨晚在陷阱抓到的野猪,今天宰了,送点给你补身子。”长顺笑着说。
“哎呀,那可太好了。妹妹把今天要吃的切出来,剩下的腌着吧。”张柔吩咐长欢说。
“嗯嗯!”长欢拿着东西蹦蹦跳跳地跑了。
长顺也牵着张柔回屋,独留李望舒和陈朔在院门。
二人独处,陈朔看着李望舒,脸色唰的一下便红了。嘴巴张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望舒双手抱胸没好气地看着他,说:“你这模样是干什么?只是个说法罢了,用得着气的脸红?”
自从那日她说他们是夫妻,陈朔每次跟自己对视,便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活脱脱像是她占了他什么便宜似的。
气的?陈朔顿时哑口无言,他本来不气,听她这么说,确实是有些生气了。
他略带赌死地反问:“我这样子看着像是在生气吗?”
李望舒不回答他的反问,一味叮嘱:“你莫要再一副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然败露了,我们都要完蛋。”说罢转身回屋。
今日午餐异常丰盛,陈朔身体好了,不需要再在床上吃饭,李望舒也没办法躲在房里避开餐食,只好跟着装模作样地吃点稀粥。
下午日头太大,张柔吃过饭觉得困倦,回屋午睡。长顺也不用下田,却又怕在屋里扰着妻子睡觉,便搬了桌子椅子到树荫底下,教长欢写字。
吃过饭的陈朔精力充沛,半刻也闲不下来,日头晒得人皮肤生疼,他皮糙肉厚的也不怕。顶着日头坐在板凳上,拿锤子修院子的篱笆。
李望舒拿着张柔的大葵扇,也坐在屋檐底下,看着长顺教长欢认字。
“景行维贤,克念作圣。”长欢拿着毛笔,边写边念。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句话意思是,仰慕贤人高尚的德行,并且向他学习。要克制自己的私欲,才能向圣人的境界接近。”
李曦和没有停下手中批阅的动作,一心二用地回答着。
五岁的李望舒梳着坠着珍珠的双丫髻,莹白的小脸肉嘟嘟的,正襟危坐,手执毛笔,正坐在东宫的书房内练字,在她身旁,太子李曦和正在批阅奏折。
当今圣上庆帝,膝下有三位儿女,分别是亲生的十八岁长子李曦和与五岁的女儿李望舒,还有一名十五岁的义子李承渊。
庆帝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但早年四处征战抗敌落下病根,身体不堪重负。
太子从文,二皇子从武,两人兄友弟恭,互相扶持。太子更是早早便开始监国。治水安民,修路开荒均有建树,民心所向,庆帝也有让贤的意思。
“那什么人算是贤人呢?”小望舒继续问。
“嗯……”李曦和顿笔,抬头思考了一下,说:
“立身行事有度为贤,德才兼备为贤,仁政惠民、公私分明为贤。”
“唔……那皇兄便是贤人。”小望舒思考了一番,笃定地说。
李曦和忍俊不禁,摇头笑笑说:“你个小人精。不想练字了便来拍我的马屁。”
“嘻嘻。”李望舒笑笑,离开桌案,站到李曦和身边,双手扶着桌面,下巴搭在手上,可怜巴巴地说:“我想跟二皇兄学骑马!他今日从军营回来了。”
“贪玩!”李曦和伸手轻轻戳一下李望舒额头。
“我想学药理,我不想学这个了。”
李望舒突然回神,才发现陈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身旁,正看着自己。
陈朔安静地伸手将李望舒脸上的泪水抹去。
粗粝的大手划过脸颊,李望舒惊觉自己的失态,坐直身体伸出双手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水。
“想到什么了?”陈朔轻声问。
李望舒摇头,嘴硬说道:“风有沙子。”
陈朔没有戳穿她,只是沉默地挨着李望舒坐。
“你字都认不全怎么学药理呀。”长顺将趴着的长欢从桌上薅起,重新把笔塞到她手上。
“你直接就用讲药理的方式说教我嘛……”长欢蹭着长顺撒娇。
李望舒看着兄妹二人,嘴唇扬起一抹苦笑。
她说:“小时候我也跟长欢一样,我不喜欢跟着我大哥学习,他一让我念书,我便想睡觉。他还说,女孩子不识字出去让人笑话。”
“那你喜欢学什么?”陈朔问。
“我喜欢跟着我二哥学骑马。他会教我骑射,教我弄刀舞枪,还会教我兵法……”
“他……”李望舒声线开始颤抖,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继续说:“他从驻地回来,还会给我带很多没见过的,好玩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他都会带给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坠下,李望舒无声地哭泣:“他说只要我喜欢,他便会一直带给我,他最疼我……”
“你想他吗?”陈朔问。
“我很想他。”李望舒擦干眼泪,坚定地说,“我出来就是为了见他。”
“这么多年了你确定他还活着吗?”
李望舒看着也就十九岁的样子,死了六十年了。
“他现在估计也八九十岁了吧?”陈朔问。
李望舒点头,说:“我很确定,他没有死。”
“只要找到他,我或许就能安心成佛了,他是我在世上唯一的牵挂。”
听到李望舒这么讲,陈朔心头一阵莫名的难受。“成佛那不就是死了?这世间万物你再也看不见了。”
“……我早就该死了,我只是浑浑噩噩地浪费了许多时间,让他白白等了我这么久。”
“你如果成佛,那你在我身体的灵魂……”
“当然也会消失,到时你便自由了。”
“你不能在世上找别的牵挂吗?”
“有牵挂又如何?世上死掉的人谁又没有牵挂呢?”李望舒望着何家兄妹谈笑风生的样子,笑笑说:“时辰到了,即便是有天大的不甘,也无法抵挡。”
“能多一次机会让我达成夙愿,我已经非常满足了。”说罢起身离去。
陈朔被独自留下,呆呆地坐着。
何家兄妹结束了学习,长欢和李望舒一起将晒干的药材收好,长顺又去了田里。
太阳将要下山,张柔出门迎接归来的丈夫,长欢也做好了晚饭。
陈朔还在坐着。
夏天的风……好苦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