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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典当未来 中心议题: ...

  •   门口的光被一道影子切开。

      刺眼的白。

      是某种……移动的、带着拒绝气息的白色屏障。

      一道命令,遥远,冷漠,像隔着厚玻璃传来:“……调查……虞……”

      钟摆滴答声,随着无声的脚步消失。

      叮叮当当地脆响,不知疲倦。

      沈明月冲进来,扑到床边。

      沈知微感觉到危险,意识从混沌的黑暗里挣出来。

      周围凝固的黑暗,被撞出一条缝隙。

      她的感知“盯”着沈明月。

      听见沈明月喉间,滚出笑声。

      抱住她的身体,大力摇晃:“妹妹,你不要死啊……”

      “哗——”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凝聚的意识被摇散,再次沉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嘹亮的军号声。

      脑子里轰隆隆响成一片。

      现在吹的是熄灯号,已经晚上九点半。

      陆景行、封牧野,把她送回了大院。

      现在自己又躺在车上颠簸,停在熟悉的香樟树下。

      一双犀利的眼睛,缀在五十米之外。

      鼻端萦绕着生母精心培育的茉莉花香,淡得几乎无痕,清透绵长。

      她顿了顿。

      大院里人声杂糅,如蜂群归巢,嗡嗡连片,不绝于耳。

      中心议题:她和沈明月抱错十八年;她又流鼻血了;她的老毛病发作了好几次。

      有人探头探脑,盯着她迟疑片刻:“延文,听说明月病了……”

      “何叔,我是……延武,这是小微。”头顶的男人,语气沉郁,胳膊结实有力,步伐稳健。

      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略微迟滞。

      是养父。

      他回京市履新。

      沈知微不由得设想。

      如果养父生父与她隔着一段距离,自己能不能从心跳、呼吸分辨出他们?

      何老爷子摸了摸头,嘿嘿笑起来:“延武回来了,这真不怪我,你们兄弟,她们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那啥,小微不要紧吧?”

      “不要紧。”养父的声音发紧,脚步沉重。

      “回来了,小七回来了……”二哥沈知行高亢的呼喊,像钟罄钻进耳膜。

      沈知微眉头微皱。

      五六十道呼吸涌出来,围在养父身边叽叽喳喳。

      养父将她紧紧护在怀里,隔绝了一部分噪音。

      沈知微没去分辨谁来了,只知道沈明月没来。

      前面开路的大伯娘,赶鸭子似的把围得水泄不通的家人轰走。

      沈知微被放到床上时,沈家独有的茉莉花香重重地压在她的呼吸道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潮湿的丝绒。

      那双追随她的眼睛,消失在茉莉花后。

      她的喉咙干得像塞了把粗砂,刚粘到床就忍不住呓语,“水……”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管,平息了喉咙动乱。

      茉莉香,混着黄瓜藤的青涩涌入鼻腔。

      厨房传来极轻的“咕嘟”声,草药香悄然漫进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睁开眼睛,抬起手表看了一眼。

      22:30。

      睡裙口袋里的东西有点硌,伸手掏出来一张纸片,中间元宵那么大个血○(缺角)。

      她的指尖微颤。

      这个缺角的○是十四年前,封牧野和她约定的暗号。

      这是第一次用。

      圆心粘着一枚弹壳,边缘被他摩挲得光滑,隐约还带着体温。

      弹壳里有张纸条:

      “7月4日,凌晨三点,老地方见。

      等我。”

      血已经干透。

      铁锈味里混着一丝奇怪的甜。

      昏昏沉沉合上双眸。

      “噗呲。”

      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弹击中自己。

      一只黑猫,弓着背,朝她扑来。

      她尖叫着滚下斜坡,脑袋磕上石头……

      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上的衣服已被汗透,黏黏腻腻的粘在身上。

      天已大亮。

      大伯娘坐在床边,正在给她把脉。

      “做噩梦了?”关敏贞轻声问。

      沈知微点头,哑声道:“……梦见那只猫……”

      关敏贞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这次身体耗损严重,必须卧床三天。”她严肃的交代完,起身出去了。

      “滴答,滴答。”

      沈知微抬头望着半空中悬着的血袋,心沉到谷底,她半夜还要出门呢……

      想起之前的事情。

      昏迷中听到‘叮叮当当”的脆响,感知到移动白色屏障——

      她在封家为封牧野辟出来的小诊室里,见到了陆连城,神色大变。

      沈延武匆匆进来插上房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俯身压低声音问:

      “小闺女,你又能听见了?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次比小时候副作用更大?”

      沈知微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等声音跟上来,对齐动作,她缓缓开口:“回京那天,半夜。”

      发烧之时。

      起初,她以为是发烧引起的幻觉。

      直到1500米以内,重到电车、火车碾过,轻到虫嘶、蚁行,甚至身体里的心跳、脉动……杂糅在一起。

      滔滔如沸汤倾入,轰鸣缠裹周身。

      原来,杂音地狱,再临。

      副作用比小时候大10倍,听力也增强了10倍。

      她拥有比普通人灵敏100倍的听力。

      缓缓抬起手,揉太阳穴,缓解疼痛。

      她的手在薄毯上搓来揉去,“爸爸,我昏迷的时候,见到了封牧野三舅,陆院长,他,他应该给我把脉了。”

      沈延武神色微滞,随后是压抑不住的狂喜,眼角叠起细纹。

      眼底有些湿润,不住点头,“没事儿,没事儿,陆连城知道就知道吧。”

      肩头微微下沉,呼吸放得轻缓,低头陷入沉思。

      沈知微发现他的情绪如翻滚的海潮,白里泛青。

      似曾相识的脚步声渐行渐近,鞋底笃笃叩过青石板,径直踏入客厅。

      客厅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

      大伯娘从沙发上起身,把来人堵在客厅门口。

      附近的风中,张着七八只耳朵。

      来人被迫停下脚步。

      “关大夫,在家呢。”她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后移,双腿分开站立,声音比平时尖利。

      “听说知微那孩子淌了一路血,快成人干了……”她啧啧几声,“这女人啊……缺啥都不能缺血,将来养不出孩子……”

      “气象局真是好地方,裘主任浸淫几年都会看病。”关敏贞强势打断裘玉的话。

      裘玉呼吸一顿,声音变得冷硬,几近耳语:

      “关敏贞,你这是什么态度?知微嫁给我家景行……”

      “少做梦。”关敏贞揪住裘玉,一推一送,弄出客厅。

      裘玉立在大门外,慌忙扭头四下看看,昂着头离开。

      关敏贞‘砰’的一声,关上大门,顺手落闩。

      来到她的房间外,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中。

      踌躇片刻,转身走了。

      裘玉一路向西,逢人就说‘我把小两口结婚的东西置办好了,也做好了当婆婆的准备,谁知道我家景行没相中知微那丫头,你说这事儿闹的……’

      沈知微尝到咸湿的味道,伸手摸到一脸水渍。

      她呆了呆。

      沈延武握紧拳头,呆望着她:“小闺女,你……”

      “我不知道,我真没觉得难过。”沈知微掏出手帕,把脸上的泪痕清理干净。

      沈延武颔首,似乎信了她的说辞。

      “结婚的事情以后再说吧,爸爸?”沈知微拉着沈延武的央求。

      “好。”沈延武郑重点头。

      沈知微眼底闪着泪花,生在沈家,她何其有幸。

      随即把自己在相亲过程中的发现,听到的密语,头脑里的警告合盘托出。

      沈延武身体猛地一僵,握紧拳头闪身冲出房门,“我出门一趟。”

      沈知微透过窗户,望见沈延武几乎是小跑着朝西边去。

      那是大伯工作的方向。

      养父的情绪色是火焰红。

      反手抽出关敏贞留下的三个信封,先拆陆景行昨天晚上送来的信,纸上还残留着皂角香。

      上面就一句话。

      ‘饭店内外的眼睛来自五方势力,已知其二,清查办、安全部,另,虞不在沪市,失踪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你父亲,沈教授。’

      恍恍惚惚间,沈知微闻到消毒水味道,陌生又熟悉的心跳。

      慌忙挣脱粘人的梦境,睁开眼睛时,嘴角还挂着一丝粘丝。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站在床边,目光掠过她的脸,眉峰微微蹙起。

      “小叔,你怎么回来了?”沈知微挣扎着想坐起来。

      小叔的情绪是旧书签的蓝,那是忧郁之色。
      沈延衡连忙按住她的肩膀,掏出手帕擦掉她嘴角的口水,身体往旁边侧了侧:

      “大嫂要做手术,我请了陆院长来给你看看。”

      陆连城那张比女人还妩媚的脸露了出来,看不出任何岁月痕迹,头发往后梳到底,上面抹了桂花油。

      白大褂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依稀能看到里面的绿军装,脖子上挂着听诊器。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阿微,我给你把把脉。”

      清冷的声线,带着夏日的慵懒,轻快得像月光。

      情绪颜色,是秋日枝头最艳丽的橙……
      上一次陆连城这样称呼自己的时候,还是十年前那个秋天,小姑和陆连城分手之前。

      沈知微点头:“有劳,陆院长。”

      沈延衡俯身,把沈知微的手拿到毯子外面,稍稍侧身。

      陆连城扣住沈知微的手腕。

      良久,松开手,换了一只手继续诊脉。

      一分钟后,松开沈知微的手,从白大褂里面掏出纸笔,画了个圈。

      “这是安全区——<30分钟,超1小时,神经不可逆损伤。”

      “如果非用不可呢?”沈知微问。

      陆连城抬眼,声音很轻:

      “确保每一秒,

      都值得你少活一天。”

      银针落下。

      耳后的翳风穴微微一麻。

      这不是治愈,是典当。

      用未来的八年光阴,

      换现在的三十分钟安宁。

      银针筑起来的堤坝,第一次让沈知微逃离了24小时杂音地狱。

      虽然只有30分钟。

      虽然代价是一天换一秒。

      但这是她第一次,不用硬撑,不仗着安神引缓解。

      一疗程下来,沈知微躺在枕头上叠糖鹤。

      “轰——”

      一声巨响炸开,卧室墙体微微震动。

      沈知微手里的糖纸滑落,跌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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