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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渗血的纸飞机 “我愿意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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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有人偷听。
“知微。”陆景行正色道。
“沪市日报上你的文章,我都拜读过,也听知行谈过你工作上的事,你的工作很有意义。”
沈知微悄悄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所以结婚后,三年内我不考虑生孩子,坚持工作到退休。”
封牧野摩挲指尖的动作,停了半秒。
陆景行微怔。
“结婚是结缘,不是结怨。”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希望未来的伴侣尊重我的选择,我也会尊重他的选择,我们都要对自己、对对方负责。”
陆景行眼底染上笑意:“我很高兴你能开诚布公,我会认真考虑。”
沈明月的表情凝固几秒后,恢复正常,‘噌’地一下站起来。
凳子失重,沈知微往左侧地上倒。
“哎呀……”沈明月惊呼。
“妹妹,我忘了咱们坐的是一条凳子……”
沈知微去抓桌子腿。
手伸到一半没了力气,顺势垂下去。
封牧野像挣脱锁链的猛兽,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扣住她的胳膊,捏得她骨头疼。
指腹粗糙的枪茧滚烫,透过皮肤直抵心脏。
她听到心脏在颤抖。
陆景行慢了半拍,手停在半空,手指蜷起,缓缓收回。
目光深得像古井。
严防封牧野。
沈明月脸色大变,援救的手刚伸出去:“妹妹,你没事儿吧?我真不是故意的。”
“谢谢,封三哥、陆大哥。”沈知微左手抓着桌子腿坐回去,低头凑近左侧领角。
“沈明月,你上学的时候,每节课踩着铃声进教室。”
沈明月缩回手,眼底的雾气凝聚,“我真不是故意的,景行哥哥,你帮我劝劝妹妹。”
陆景行垂下视线,沉默以对。
封牧野粗糙的手指,摩擦着右手食指上还没长好的疤,像在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沈明月飞快看了一眼陆景行,耳根渐渐泛红,扭扭捏捏宣告:“景行哥哥,我愿意做你的贤内助,为陆家开枝散叶。”
手指捏着衬衣上的白扣子,语气急切:“我、我会做饭,会缝衣服,我妈说我肯定会生儿子……”
饭店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知微勾了勾嘴角,两侧的梨涡若隐若现。
笑声很轻,却似一把小锤子,敲碎滞涩的氛围。
“往面锅里放糖的贤内助?”她直视玻璃里的沈明月。
“如果你妈是慕教授,她只会说,女孩子要先爱自己。”
沈明月揪紧裙子,声音突然拔高,“妹妹,你又烧得说胡话……”
“生儿生女,跟你有一毛钱关系?”沈知微顿了顿,一字一句纠正。
“男人决定性别,女人决定数量,一点常识都没有,出门不要说认识我,丢不起那人。”
封牧野盯着桌子上的茶渍出神。
陆景行移开视线,语气坚定地回应沈明月:“我更倾向于知微的婚姻观,婚姻需要相互尊重。”
沈明月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到饭店外有个人影自己招手。
跳起来,往门口跑:
“景行哥哥,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封团长,麻烦您送妹妹回去。”
话音刚落,人已冲到饭店外,抓住自行车龙头。
右脚又踩到香蕉皮,滑行一米,摔倒,自行车盖在身上。
从车底下爬出来,扶起自行车。
把稳车龙头,跨坐上去。
右脚踏下脚蹬,驶出视线范围。
回头看看沈知微的方向,投去刀锋般的微笑,消失在拐角处。
沈知微瞪大眼睛,望着饭店门口,后脊梁蹿起一阵阵冷意。
呼吸越来越热、越来越急促。
新鲜的铁锈味儿,迅速在饭店扩张。
裙子左侧的口袋里,纸飞机在渗血。
血,来自她抠住门框反抗提前两小时出来相亲,被沈明月抠萝卜一样掰开的指尖。
自己都没察觉。
原来愤怒到极致,痛觉会延迟。
“知微?”
陆景行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遥远,缓慢。
不知何时已起身,挡在她和封牧野之间。
沈知微的动作落后意识半拍,没有时间等动作跟上来。
左侧口袋,那个微微鼓起的不规则形状,正缓缓晕开一小片深色。
纸飞机在融化。
口袋烫得她大腿皮肤刺痛。
她颤抖着手,探进口袋,插入纸飞机。
触到三根毛发,纠缠在一起。
眼前是起了雾的玻璃,越来越模糊。
“窝囊废。”封牧野声音哑似,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沈知微脸色微黑,余光里他眼底暗潮翻涌,猩红密布,抖落身上的灰尘,点燃心中的炸药桶,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脚踝探去。
陆景行左手往空中一扬,右手死死扣住封牧野的手腕。
按住他的后腰,制住出笼凶兽:“小野,你回家了!”
一条带着皂角香和茶香的手帕,裹着劲风落在她手背上。
陆景行清冷的声音裹着肥皂味儿、茶香飘来:“你这流鼻血的毛病,关大夫不是给你治好了吗?”
沈知微尝到铁锈味,抓起手帕堵住鼻子,捏紧鼻翼两侧。
靠在桌腿上,抓住桌子腿的左手依然在颤抖。
半天才挤出一句颤音,“又……犯了……”
陆景行拿手帕捂着鼻子,凑近封牧野耳边低语。
封牧野紧绷的身体缓和下来,眼中红雾渐渐退去,松开军械。
抹掉额头上密集的汗珠,往地上一甩。
取下自己的手表,对着沈知微的手表校正时间。
手表秒针停在7的位置,像被什么卡住。
他把时间调到——16:30,比实际时间快一小时。
陆景行松开封牧野,退开两步,收起手帕。
封牧野飞脚把桌子踹到墙上,桌子上的茶壶,茶杯滚了一地。
茶汤肆意倾泻,往四面八方流淌,满屋子三年陈茶味儿。
陆景行利落躲开,挡在沈知微面前,高声对紧闭的后厨喊话:“偷听的那个女服务员,出来!”
“吱呀!”后厨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精瘦的女服务员,眼珠子乱转,低着头站在后厨门口,浑身抖得像筛糠。
避开封牧野,哆嗦着嘴唇问陆景行,“陆,陆参谋长,有何吩咐?”
“扶她上车。”陆景行指指沈知微。
沈知微的血冲破手帕封锁,穿过蓝色的确良衬衣前襟,滴进地上的茶汤,给茶汤盖上一块红绸。
黑暗深处巨大的漩涡,释放出强大的张力,把她吸进去。
指尖的高温还在往上攀升,热量沿着神经逆向灼烧,一直烧到耳蜗深处。
摸出安神引,咬开盒盖。
舌头卷走三颗薄荷糖,一起压碎在臼齿间。
冰爆。
靠着这三颗糖换来的10秒清醒,她死死按住左侧口袋,跌进黑暗。
人往桌下滑去,手帕脱手坠地。
封牧野立在原地,顶着一头大汗,攥紧拳头,松开,攥紧,松开……
陆景行捡起沈知微用过的手帕,撕下沈知微贴在桌腿上的手帕,放进自己的手帕里,对齐,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揣回去。
封牧野攥紧拳头跑出去,打开军绿色吉普车的后门。
“啊,沈干事!”服务员人未到,袖子上的油点子先到。
一个滑跪冲过去,接住沈知微,触到她滚烫的身体双手止不住的哆嗦。
连扶带抱,把沈知微弄到外面的吉普车后座上,顺势坐在旁边。
陆景行迅速关上车门,启动汽车。
车轮碾过煤渣,往西南方向开。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封牧野,两只手死死扣住座椅下面。
目光迅速在三点、七点、十点方向扫了一圈。
眼神冷凝,寒光微闪。
沈知微泡在一片墨云里,感觉到身下颠簸……
是吉普车?
断断续续的词语,像锈蚀的刀片,刮擦着她的意识边缘:
“……三舅……”
“……延文……危险……”
(一个模糊的、带血的名字)……舜卿……
最后刺入的,是一件衣服的颜色——灰色,冰冷的,中山装的灰。
依稀感知到自己被安顿在槐花深处。
房间里持续着叮叮当当的脆响。
窗外二十米外的香花槐上,那片紫红色的花串微颤。
第六双眼睛的呼吸里,有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更深处,还有一丝……刺鼻的味道……
“当——当——当——当——”
墙上挂钟每一下都敲在沈知微的呼吸之间。
沉钝的铜音撞向沈知微耳膜,震得她脑子发木。
四周的黑暗凝固,竖起结实的墙。
来自深渊的力量,将她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