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清醒，炸掉月球》七岩半

31、永世极乐7 “她只是个

　　阿米娜在落地窗边来回走动，始终无法静止下来。

　　“这太冒险了，秉诗。就算总指挥心理素质很强，只要说了假话，都能被测试出来。”

　　“可是她说的不是假话呀。”刘秉诗笑，“阿米娜姐，你可以查查‘春秋笔法’的意思。”

　　阿米娜摇头：“我的搜索记录会传到云端，有可能增加总指挥被怀疑的风险。”

　　“大概就是，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让听者得到另一个结论。”

　　阿米娜定在原地，试图理解这句话。

　　“没事，反正你相信总指挥就好了。”刘秉诗说，“毕竟她说了，每次和你在你家谈话之后，她都会去做备案，也从来不会把内容百分百说出去。她在那么高的位置上，又积极配合工作，不会有人像拷打犯人一样事无巨细地确认的。”

　　“不行。如果我不能理解，我后面怎么行动？”

　　看着阿米娜试图理解的样子，刘秉诗总是想，她是怎么走上这么高的位置的。
　　能在人际交往方面保持单纯，其他方面一定特别突出。

　　比如家庭背景。

　　但她并不是头脑空空的富二代。在专业技术上，她有极为强大的实力。
　　代达罗斯基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如何提取系统记录，也只有她能够不动声色地在机械上做手脚。

　　有慧眼识珠的人愿意帮她扬长避短，加上她自己的决心，走到现在的位置也说得过去。

　　“你不需要这么做。”刘秉诗说，“只要A53来找你，就说明总指挥成功了。接下来，你只需要顺水推舟。”

　　刘秉诗详细讲述了她的设想。
　　A53一定能察觉到阿米娜对它的厌恶。厌恶可能的理由会有很多，有的无伤大雅，有的却可能让阿米娜被疑叛变。
　　那么，徐凌岳的首要任务，是把这份厌恶排除疑似叛变的可能，再尽力利用这份厌恶，推动A53入套，用A53的“私心”，也是好胜心，来达成目的。

　　至于是如何入套的，阿米娜不需要了解。

　　阿米娜边听边点头：“这很好办，我能做到。秉诗，你真的很厉害。”

　　“磨嘴皮子罢了，”刘秉诗说，“还不是要阿米娜姐帮忙，我接下来才能拥有长达24小时的安全。”

　　-

　　次日，北京时间9:32。
　　阿米娜从徐凌岳办公室离开，在机器人指引下办理新设备运输手续。

　　“刘女士只毁坏了三台机械，总监为什么要申请这么多台新的？”A53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它果然来了。

　　阿米娜心下一喜，故作厌恶：“总指挥已经批准了，你怎么不当面提出异议？”

　　A53转到阿米娜面前，直视她：“总监，我明白您对我的不满，但您应当清楚，我们都有同样的目标。”

　　“我没有不满。”

　　A53微笑：“总监，您不需要隐瞒。我明白，您对眼下处理代达罗斯的方法有所不满，这只是我们基于总体——”

　　“别废话，我很忙。”阿米娜打断。

　　A53调整话术：“您申请那么多机械，真的是为了加快工程进度吗？”

　　“不然呢？你看不到我的申请理由？”

　　“不是看不到，是看得太清楚了。”A53说，“您和我都知道检测中断的原因——您想要利用这个原因。”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A53上前一步：“您的智慧，足以明白机械出现所谓异常的缘由。自从那种机器人被研发出来，它就成了我们对月背反抗势力最为有利的武器。这个武器存在违反人类道德标准的可能，所以，您和我都默契地选择中断检测，保住这个机密。”

　　阿米娜按下心中思绪，扭过头不和A53对视：“我听不懂。”

　　A53以为阿米娜这么做，是因为猜到了机械和围栏的关系。她申请那么多的机械，就是为了加快围栏的感染速度。

　　明明是自己没有考虑到这么深，多申请了很多机械，导致她和徐凌岳的嫌疑都加大了。
　　但刘秉诗竟然能利用这一点，化解了嫌疑，还反向证实了她之所以不满，是因为指挥部对反抗者的整治力度太小，而她看不惯A53，只是合理的迁怒而已。

　　这就是刘秉诗希望徐凌岳的“春秋笔法”达到的第一层效果。

　　她按照刘秉诗的话回答：“你想多了。”

　　“如果您没有这个想法，应当是表示惊讶，而不是急着否认。”A53保持微笑，“我不是来调查您的，您不必担心。”

　　“你搞清楚我的级别，我知道‘那个东西’，但我不知道机械里有什么相关的底层代码。中断检测，只是为了保证不出错。”

　　“我可没说是底层代码的事哦，总监。”A53的声音极度温柔，“您已经猜出来了吧？”

　　阿米娜呼吸凝滞一瞬。

　　在此之前，阿米娜的确不知道机械的底层代码如何运作。

　　指挥部有太多信息没有告诉她。就连意识围栏，都是在投放之后才让她知道。

　　那时候，哈立德早就发现了它的存在。

　　对于机械的底层代码，刘秉诗猜测的是，底层代码设置好后，会自动识别未感染围栏的人，将他们赶往围栏投放点。
　　她们不知道这是否正确，但如果能引出A53的话，就能验证了。

　　那么现在，已证明刘秉诗猜想正确。
　　下一步，争取达到“春秋笔法”的第二层效果。

　　阿米娜竖起耳朵，心砰砰跳。

　　“您的心率在上升。”A53说，“我说中了，对吗？”

　　阿米娜盯着A53：“所以呢？你要上报我的异常行为？”

　　“不，当然不。”A53说，“我说了，我和您有同样的目标。”

　　阿米娜淡淡一笑：“是吗？”

　　A53做出“请”的手势，指引阿米娜前往更隐秘的地方。

　　到达后，A53率先开口：“您想通过加快那种机器人的感染速度，尽快控制代达罗斯基地，是吗？”

　　刘秉诗的猜测正确。她推论出了A53会如何解释阿米娜的行为。

　　阿米娜：“我可没这么说。”

　　“我明白您的责任规避行为。但我知道，我们有共同的目标。”A53说，“总指挥已经告诉我们了。”

　　“可以了你别重复了你要说什么？”阿米娜又看了眼时间，“我没耐心听你废话。”

　　“我有一个更快的方法，达到您的目标。”A53说，“请您静下来。我想和您谈谈一个双赢的方法。”

　　果然！
　　阿米娜体内血液上涌，恨不得立刻捅破第二层效果生效前的那层纸。

　　“有话就说。”她保持冷淡。

　　阿米娜不经意间流露的好奇和着急，让A53进一步肯定自己的判断。

　　“您也许不知道，我们智能辅助机器人也有自己的考核标准。”A53说，“在基础代码之上，我们有一定的自我决策权。能够做出最好选择的产品，会被着重研发和推广。”

　　这就是刘秉诗说的，智能机器人的“私心”。
　　她明明才到望舒不久，才看过几款机器，就能发现这些自诩公正的智能机器里的秘密。怎么做到的？

　　竞争促进发展，也意味着淘汰。为了保证一款机器的长久发展，它们和人类一样，也会想方设法证明自己是最有用的。

　　“你怎么定义‘最好’？”

　　“对于行政类的机器人，用最高的效率将混乱拨回正道，就是最好的选择。”A53用平静的语气说，“比如，尽快解决代达罗斯的问题。”

　　阿米娜竖起耳朵：“你要做什么？”

　　“指挥部拒绝直接干涉代达罗斯基地，是因为他们完全遵守施工合同规定，按时报上来的施工进度和实际情况完全一致。”A53说，“可基地的高级技术人员折损严重。这一个异常，足以构成巨大的疑点。”

　　阿米娜心叹刘秉诗就是推理大师。

　　刘秉诗给出这个推测时，还顺带夸了阿米娜，说多亏阿米娜深得高层信任，A53才把她的纸质报告当成地下进度的实际情况，用来和基地其他人发送的电子报告对比。

　　“所以，你想找到他们没有遵守合同的规定？”她问。

　　“作为代达罗斯基地的总监，您应该能够想到他们哪里不对劲吧？那些没有记录的方面。只要您说出来，我就会相信。”

　　“你指什么？”

　　“您的基地上有几个重点关注对象。有的，您已经报告了死亡，还有的，一点动静都没有。”A53顿了一下，“这些人，在地球上都发动过针对智能基础设施的恐怖袭击，在月球上不可能规矩下来。”

　　这不是刘秉诗预想的方向。

　　阿米娜突然意识到，她根本没有介绍过基地的人员构成，尤其是和刘秉诗合作最多的几个人。

　　她本意是减少刘秉诗的心理压力，没想到在这里竟然成了让逻辑链不完整的关键因素。

　　A53注视着阿米娜：“您有什么头绪吗，总监？”

　　“这不对。”阿米娜一边说着，一边整理思路。

　　按A53的思路说，只要她说出任何人的异常行为，就能用最小的成本打压月背反抗势力。看起来，她原本的计划不再会是最优解。

　　这不是死胡同，一定能抓住什么理由，把话题往她需要的方向引。

　　“您的想法是什么呢，总监？”

　　A53的目光咄咄逼人，阿米娜的思路杂糅在一起。

　　想不到。

　　真想一锤子把它头砸爆。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她闭上眼，选择刘秉诗留下的后路，用最自信的语气说：“你这个思路会出大问题，一点也不严谨。不如按我说的做。”

　　“请说。”A53彬彬有礼。

　　原来转折真的不一定需要逻辑。

　　阿米娜心里有了底，回到原本的思路来：“用最少的力量，把他们的数据变得不可信。把他们报送的部分数据标注为异常，智能评判系统就会逐渐降低他们的可信任度。”

　　“您考虑过这样做，会造成程序上的漏洞吗？”A53说。

　　“你难道没有这个权限？”
　　阿米娜并不是真的疑问。她知道A53在指挥部的权限很大。

　　A53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点点头：“您很了解我的权限。”

　　“倒是有更好的办法。”阿米娜感到浑身的血液上涌，“直接销毁报告存档。缺乏相应报告本就会自动判定为异常，同时死无对证。”
　　平复了一下心情，她补充一句：“我知道，就算不销毁，你也能补齐中间的缺口。但彻底销毁是为了不留后患。你明白吗？”

　　“明白。如果要销毁，和您合作是非常有必要的。机器人没有决定销毁的权限，也无法接近销毁的熔炉，无论是否经过正常程序销毁，我都需要与人类合作。”A53说，“至于补齐各项缺口，您可以放心交给我。您计划什么时候行动？”

　　阿米娜再次看了眼时间，10:38。

　　“我和你交谈的时间已经太长了，手上的事情还没处理。下午再说。”

　　A53眼睛亮了一下：“好的。我已将一个隐私通话邀请发送给您。您一旦需要进行工作安排，可直接联系我，不经过指挥部的监管。”

　　协治体派遣的机器，果然有绕过指挥部的权限。

　　阿米娜回到原定路线，把新机械相关的事情处理完，就近挑了家安静的餐馆吃饭。

　　19:45，阿米娜和A53汇合。
　　指挥部机房某分区，密级绝密，无权限人员不可进入。

　　A53眼睛的光一闪，机房门开。

　　冷空气扑面而来，一排排黑色机柜上，指示灯闪烁着。

　　“把储存近三个月记录的硬盘都找出来。”阿米娜的声音在机房里构成回响。

　　A53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出蓝色的光。

　　“目标硬盘已定位。”

　　蓝色的光点延长，成为光束，落在一个机柜上。

　　“第七列，第八机柜，存储阵列C，第六号盘。”

　　咔哒。硬盘弹出。

　　阿米娜慢慢走过去，把它抽出来。

　　“第九列，第一机柜，存储阵列A，第十号盘。”
　　“第十列，第六机柜，存储阵列D，第一号盘。”
　　……
　　“以上为全部硬盘。”

　　阿米娜用可撕的标签纸一一标注，小心收起来。

　　她动作很慢，生怕在硬盘上留下痕迹。

　　19:47。

　　“总监，您需要帮助吗？”A53问。

　　“光他们上传的报告还不够。最新的月表工况扫描图在哪？”

　　“我不理解您寻找扫描图的意义是什么。”

　　“扫描图一旦上传，协治体就会开始分析，并比对他们上传的工程进度报告。”阿米娜说，“时间很短，我们来不及补齐中间缺口，会暴露。”

　　见A53没有立刻回应，阿米娜补充：“我不会毁坏这一块，只是延缓协治体的分析时间。你快点！没多少时间来考虑了！”

　　19:48。

　　A53仰起头，眼睛里的光滴滴地闪。
　　“卫星传输时间未到，还有1分28秒。”

　　“那么，你能做到吗？在数据传输完毕后立刻拔出硬盘，避免协治体进一步分析？”

　　“我只能通过计算，预估出数据大概率会储存在哪个方位。”A53伸出手，指向远处，“在那边。”

　　阿米娜冲过去。

　　“数据传输开始时，我可以读取写入映射日志，精准定位。那时候，您有2秒982毫秒的时间去获取它。”

　　19:49。

　　机房变得安静。

　　19:50。

　　A53开始计时。

　　“30、31、32、33。”A53的眼睛发出蓝光，“第十一列，第二机柜，存储阵列C，第一号盘；第十四列，第五机柜，存储阵列D，第三号盘；第十五列，第六机柜，存储阵列A，第二号盘……”

　　咔哒、咔哒、咔哒。

　　凉风下是血红的皮肤。

　　阿米娜喘着粗气，把硬盘紧紧攥在手里。

　　这是扫描图的所有备份。

　　阿米娜看了眼时间。

　　19:50:35——跳到36。

　　脚步加快，阿米娜二话不说走到电梯内。

　　A53眼睛的光闪烁：“程序障碍清除完毕。请总监尽快处理。销毁区无法连接外部信号，超过五分钟且未提前上报，我会被记录存在异常行为。”

　　19:51。

　　电梯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昏暗之中出现徐徐翻滚的暗红色。四周的传送带安静地运行，从上方投递的硬盘落在上面，最终被中央的熔炉吞没。

　　阿米娜紧紧攥住最后的三块硬盘，走到中央。

　　A53抓住她的手臂：“总监，请看清哪些硬盘需要销毁。”

　　“我当然知道。”阿米娜挣脱，把贴了标签的硬盘拿在手上。

　　“请尽快。”A53催促。

　　她不能销毁这几块。一旦销毁，代达罗斯就会被标注异常。
　　但如果不按照正常逻辑走，她必然会得到A53的怀疑。

　　A53随时都有可能反应过来，为了伪造代达罗斯违反合同的证据，拿走最后三块硬盘本就没有任何用处。
　　只是阿米娜用符合目标的话术，又催得紧，才让它在简短的计算中暂时选择了听从。

　　阿米娜看着这几块硬盘沉思。
　　她现在没有多少时间去决策。

　　刘秉诗告诉她，如果一时间陷入困境，那就跳过眼下的难题，抬头看看最终的目标。
　　弯路不好走，那就画一条直线出来。

　　熔浆般的液体在熔炉里缓慢流动，吞噬所有进入的物体。

　　19:52。

　　A53暂停了所有动作，一切能量都用于计算，重新计算阿米娜的行为动机。

　　“总监，您的表现存在异常。”A53发出声音，嘴巴却没有动，“请立刻将扫描图存档硬盘交给我保管。若拒绝，我有依据判定您已叛变。”

　　“我没有叛变过。”阿米娜转头，和它对视，“我对我的信念，坚定不移。”

　　A53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检测阿米娜的生理指标，判定她并未说谎。

　　“总监，我认为在该事项结束后，我们仍需要详细讨论一下那位冬眠者的真实立场。”

　　“说这个做什么？”

　　“您的信念从未改变，但她不一定。”A53说，“她特意问过我，是否上传数据对计算有什么区别——现在，我们正在一个无法上传数据的地方。”

　　“这又不是她能知道的地方。那个问题只是出于好奇而已。”

　　“那如果她诱导您说出信息，并进一步误导了您呢？”

　　“她只是个学生。”

　　“她是前智能时代的学生。”A53说，“我一直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拿走储存扫描图的硬盘。可一旦将她加入进来，我就理解了。这次的扫描图里，有她毁坏机械的部分，对不对？她想毁坏这一部分的记录，原因是什么？”

　　阿米娜的背部肌肉绷紧，高温之下，浑身的血流速加快。

　　“总监，这个人很危险。她甚至能想到通过这个方式，来骗取指挥部的信任。”A53盯着她，“如果您还要继续利用她的技术能力，我会为您准备好最新的那种机器人，在您返程时植入。”

　　阿米娜没有说话。

　　“信念坚定且聪明的人，不会在这时候沉默。”A53的音调沉下来，“总监，我希望您能认真考虑您现在的处境。离开销毁区后，我会挑选重要的信息和结论上传。”

　　它在威胁她。A53有足够的力量改变阿米娜在指挥部和协治体的可信度。

　　阿米娜摊开手，上面是记录着扫描图的硬盘。

　　她缓缓靠近熔炉入口，极度高温烤得她皮肤生疼：“我不会销毁这几块硬盘，你过来拿着，免得我销毁错了。”

　　“我无法靠近高温，您是知道的，总监。”

　　“又不会把你扔进去，靠近几秒又能怎样？”阿米娜威胁，“是你不想耽误时间吧？”

　　A53只好走过来。

　　余光里的暗红色沉默地滚动。

　　19:55。

　　“总监，现在您还有一分钟时间完成任务。”A53越走越近，“只要您再继续拖延时间，我和您的异常行为都会被注意到。但您作为人类，会有更无法挽回的后果。”

　　A53只是一个机器。就算它被记录异常，最多也是返修，或者更换成全新的版本。

　　“我当然不会拖延。”阿米娜把硬盘放在A53手上，却没有放手。

　　她抬起眼，火光在她眼中反射：“合格的军人，永远第一时间完成任务。”

　　右手反手一拉，腿扫过，左手一砍，大腿再顶，A53失去自控彻底腾空。
　　再一掌，这款“最优秀”的行政辅助机器人熔化在高温中。那张完美的脸上还带着标准的微笑。

　　阿米娜捡起地上的三块硬盘，扔进依然缓慢滚动的暗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