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清醒，炸掉月球》七岩半

1、围栏内外1 刘秉诗确信

　　刘秉诗确信自己看见有队友死了。

　　枪响之后，队友的胸腔爆开，血肉被猛烈撕扯飞溅。那一瞬间他还挺立着，双目圆睁。

　　刘秉诗通过传声器，还听见了他喉咙里溺死般的咕噜声。

　　可其他队友都说，是那个队友犯规，按规则被游戏淘汰。

　　他们说，这个枪决现场的存在，更证明了游戏制作精良。

　　“不可能。他们没必要把一个不在计划内的场景做这么真实。”刘秉诗举起手中的水杯，摇了摇，耳朵里又响起沉闷的咕噜声。

　　吸一口冷气，她继续道：“反而是这个，你们看。”

　　杯子里的水没有跟上摇动的速度，慢了半拍，才随之软塌塌地挪动起来。

　　“你想说水的流动没做好渲染？”队友咧开嘴，“这个游戏里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不觉得每次进游戏，手脚都轻一些吗？”

　　队友说得没错。

　　如果这个世界观里，重力加速度比地球上的小，水当然会受影响。

　　哪怕从冬眠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这位土木本科生依然对流体力学有印象。重力加速度的改变会导致水波各方面都产生变化。

　　就像眼前的这杯水。

　　“我是说，这里真实得太过头了！你看，我们甚至真的可以喝水吃饭，而不是退出游戏后才——”

　　“别想啦，大工程师！你别忘了，这可是2197年，科技比你那时候发达得多呢！”

　　“就是，VR技术早就和脑机接口结合了，更不说AI。”另一个队友擦了擦嘴，笑着对旁边的人道，“你看，刚来的人都这样，不相信这是个游戏。”

　　“和脑机接口结合，那为什么还要我戴眼镜？”刘秉诗不服，指向为她的六百度近视配备的眼镜。

　　“说了是为了真实感啊！你快知足吧，现实生活里哪有不用去酒局应酬的工程？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眼前的队友们肤色各异，口中吐出的汉语却都流畅无比，连刘秉诗看到的口型都在传声器的同声传译功能下和发音同步。

　　——血在喉咙里的咕噜声不需要翻译，直接通过传声器传过来就行。

　　“是她冬眠太早啦，不敢想现在的科技有多智能。”

　　“你们在这里的时间比我长，就没感受到不对吗？什么游戏这么无聊，还能拿来赚钱？”刘秉诗抬高音量。

　　“赚钱就行了呗，不然我哪来钱去还债啊？”

　　“就是，大工程师，你医疗费还没攒够吧？从21世纪冬眠到现在，总不甘心因为没钱，刚醒就得等死吧？”

　　刘秉诗站起身：“我想赚钱治病，和弄清这一切没有冲突。”

　　“行，没有冲突。”一个队友慢悠悠地朝她走来，“这样吧，我们把你的疑惑上报给系统，看它会怎么答复，如何？”

　　队友话音未落，尖鸣声刺穿鼓膜，胸腔要锁不住跳动的心脏，似乎下一秒就会爆开，和那个队友一样。刘秉诗蜷缩回餐椅内。

　　又耳鸣了。

　　“这就怕了？”几个人从办公桌边离开，嘻嘻哈哈，“大工程师，快去吃饭，吃完了去健身。打完卡，工作室里的清单和配筋都还要等你算呢。”

　　刘秉诗依然坐着，尖锐的耳鸣声掩盖住队友渐行渐远的说笑声。

　　工作室的门正在关上。

　　门缝外，一双浅绿色的眼观察着刘秉诗，直到门缝消失。

　　眼睛的主人转过身，跟随人流走向长廊的另一侧。

　　腕表提示，该前往餐厅吃午饭了。

　　在这个“游戏”里，切换地图要靠自己行走过走廊，以获取更为真实的体验感。

　　不，那绝对不只是游戏模拟画面。

　　听见咕噜声是因为精神紧张，耳鸣是真真切切地由枪响巨大的震动导致的。

　　什么游戏能把细节考虑得这么清楚，玩法却毫无乐趣？

　　当初因神经疾病下肢瘫痪后，刘秉诗选择从21世纪冬眠到未来医治，却因医保耗尽被提前唤醒，要求进游戏赚钱。

　　在冬眠前就计划转专业，计划了快两百年，不仅没转成功，还打上了命悬一线的黑工。打这份黑工之前，还重新学习了适应这里的力学和设计原理及标准，通过了考核才能开始干活攒钱。

　　荒诞至极。

　　她可不想到头来病没治好，还赔了命。

　　队友爆开的胸膛和错愕的神情历历在目。刘秉诗慢慢走向餐厅，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要在吃饭时好好缓缓。

　　餐厅一直都是智能供餐，没有任何工作人员。大部分人吃完一走，餐厅便安静下来。

　　灰尘缓缓飘浮，在光束里旋转，刺眼的白光如同贯穿人体的子弹，把地下餐厅的天花板捅穿了孔。

　　那么快的速度，来得及感觉到痛吗？会意识到自己要死了吗？

　　光的阴影恰好落在餐厅中央的凸起的花纹装饰上，从刘秉诗的角度看去，直角变形成锐角，仿佛一把锋利的刀。

　　早餐时阴影的落点，和现在的非常不同。

　　天花板上的灯，竟然能随着时间变换方向，像太阳光一样。

　　但光的颜色偏冷，没有地球上阳光的金黄。而多天以来阴影的变化，也说明光不是24小时移动一圈。几天下来，都没有熄灭过。

　　当然，这里的计日标准并不是按照太阳的升落，而是按照地球人的习惯，24小时为一天。

　　刘秉诗记得，地球上看到的阳光之所以是金黄色，是因为大气层的折射，否则就会像现在所看见的一样，呈现白色，或者说，无色。

　　一个没有大气层的地方，再结合计算时用的加速度，六分之一倍地球上的g，刘秉诗倒知道一个再耳熟不过的星球。

　　月球。

　　就连太阳的移动速度也能勉强对上。

　　而每天必须进行的健身打卡，是为了让他们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之下，保持良好的身体条件的方法之一。

　　这个答案如此轻松地摆在眼前，大概率是个错误答案，刘秉诗历来蒙题的经验告诉她。

　　手上摆弄着空的营养液瓶，刘秉诗审视起餐厅里剩下的人。

　　一个白人女孩坐在角落，肉肉的脸红扑扑的。

　　她叫米娅，前几天和刘秉诗一起执行过测绘任务。和其他人不同，她不喜欢成群结队，对刘秉诗也是淡淡的友好。

　　刚才从门缝里看刘秉诗的，就是米娅。

　　她也冬眠过几十年，以前也做过工程。

　　感受到刘秉诗的目光，米娅看过来，对她微笑。

　　米娅一直在认真干活，从来没轻视或反驳过刘秉诗。不像其他玩家，总认为她是个后来者，什么都不懂。

　　如果能让米娅加入她，两个人一起找出这个“游戏”的问题，效率一定比一个人高得多。

　　米娅本身来得更早，说不定早就知道更多的细节。

　　“嗨秉诗，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米娅坐在她面前。

　　刘秉诗惊觉自己一直都忘了收回目光。

　　“嗯……我在想，你觉不觉得那些人效率太低了？”

　　米娅眨巴她大大的眼睛：“又有谁在嘲笑你吗？”

　　“是啊，”刘秉诗接着说，“他们总嫌弃我是新来的。明明是他们不懂技术，一直拖慢总进度。”

　　“我听见了！好讨厌的人！”米娅说，“不过你不要因为这个担心。嘲笑你的人都没有你聪明。”

　　米娅伸手想抓刘秉诗的手。刘秉诗下意识躲开。

　　刘秉诗笑笑：“不好意思，我不喜欢肢体接触，天生的。”

　　米娅摆摆手，示意没有关系。

　　刘秉诗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作为一个在大学都只敢老老实实听课、老老实实写作业、老老实实做实验的人，刘秉诗没有太多套话技巧，也不知道怎么拉人入伙。

　　“你说，如果不想玩这个‘游戏’，可以申请退出吗？”刘秉诗干笑一声，“会不会被他们一枪毙了啊？”

　　“你还在怀疑这个‘游戏’的真实性，对吗？”

　　刘秉诗定睛确认，米娅的眼里没有一丝嘲讽。

　　“我觉得，”刘秉诗小声说，“‘游戏’里根本没有提到过淘汰规则。”

　　被击毙的场景是淘汰时的动画，这个说法不过是其他玩家的自圆其说。

　　担心自己会错了米娅的意，她并没有把话挑明，把剩下半句留给米娅来续。

　　“也许那不是淘汰，”米娅放低声音，“只要我们可以找到证据，证明那就是真正的死亡。”

　　“你也觉得这不是一个……‘游戏’？！”刘秉诗差点没控制住音量。

　　米娅水灵灵的眼睛看向刘秉诗，眨了眨：“先提出猜想，再找到实证嘛，越实的证越好。”

　　她没有给出完全肯定的回答。不知道是因为警惕，还是不相信刘秉诗。

　　刘秉诗同样也没有完全信任米娅。作为后来者，她不知道米娅做过什么，究竟值不值得信任和合作。

　　但现阶段，至少有一点达成了共识：

　　寻找这不是游戏的证据。

　　眼下看来，这一条就够了。

　　“如果想找到最实的证据，”刘秉诗略加思考，“那就要点破最基础的一点：这是现实世界，不是虚构的游戏。什么东西最容易证明这些不是虚构的？”

　　“在脑机接口的作用下，周围的一切都是虚拟的。没有了现实，虚拟的也就变成‘真实’的了。”米娅说，“我们要离开游戏才行。”

　　离开游戏，说起来很容易，可在完全闭环的环境设置里，找到出口十分困难。刘秉诗甚至担心，只要她们流露出要离开的意图，就像那个队友一样被击毙。

　　更何况，如果这真是个游戏，强行摆脱脑机接口指不定有什么副作用。反正21世纪的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刘秉诗也不清楚现实情况。

　　最保险的方式，还是通过“游戏”中的东西来求证。

　　什么能成为“游戏”和现实中的桥梁，什么就能用来求证。

　　“不用离开，”刘秉诗说，“有一个‘游戏’里的东西，能证明这就是现实。”

　　在游戏里能轻易消失，但在现实里不行的一样东西。

　　队友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