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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衔枝燕子
“姓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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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燕,是衔枝燕子的燕衔枝。”
燕衔枝垂目盯着浴桶里晃动的水波,答道。
“…噢。很好听的名字。”
燕京楼干巴巴地夸赞:“很有意境。”
实话实说,这份绕口令一样的自我介绍,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秉持着不扫兴的态度,他还是尽己所能夸赞了一番这只雨燕的姓名。
“……谢谢。”
轻而易举听出对方话里的言不由衷,将这份勉强的夸赞收下后,燕衔枝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里,燕京楼有些狼狈地加快手里搓洗衣角的动作。
锁燕楼里一派诡异氛围。
等那些草屑泥巴和面条汤被彻底洗净,期间已经换了整整六桶水。
燕京楼撑着木桶边缘起身,目光落在全身干干净净,白皙到反光的燕衔枝身上……
随后缓缓移向雨燕身后床榻上待洗的脏乱被褥,枕套。
喉间一口鲜血涌上。
这次他再也咽不回去,踉跄着走到门外树荫繁盛的槐树下,扶着树干大吐特吐起来。
垂目看着自己湿哒哒的翅膀,燕衔枝疑惑的同时难免自卑:‘…我真的有这样恶心?’
‘恶心到…’
‘那个人类都吐了?’
眼眶里的泪水说来就来,不需要经过什么思考。
衔枝想哭,衔枝落泪。
只是哭得时候那张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僵硬的,好像某种怪异的诅咒玩偶。
刚吐完血,燕京楼扭头望见这张脸,心脏微颤。
分不清是吓得,还是某种物伤其类的钝痛。
他走上前,弯腰,抬手抹掉顺着燕衔枝脸颊滚落的泪水。
指腹传来湿热的触感,几乎要烫到他心底。
青年将燕衔枝抱出浴桶,再用宽大的干毛巾将她裹好抱在怀里,细细擦干,直到一滴水珠也看不见。
被温暖干燥的舒适环境笼罩,燕衔枝眼睫低垂。
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意识却已经舒服得昏昏欲睡。靠在身后人类的怀里,连带身体也放软许多。
最后用毛巾搓了两把怀里少年深色的柔顺秀发,燕京楼抱起她放在事先铺好软垫的椅子里。
青年沉默寡言地离开,进厨房煮清汤面去了。
那张嘴里并非不会吐出花言巧语,只是青年觉得没有必要。
根本没必要……说什么好听话来蒙骗这只燕子…
从沸腾的开水里捞出热气腾腾的面条装进碗里,他漫无目的地想:‘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本就已经过于悲惨。’
另一边,燕衔枝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乖巧的模样和任由摆布的家养燕子看不出区别。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想。
自己又是金币,没办法做到人见人爱。阴暗竹竿愿意提供食宿,已经非常好心……
‘我不能再贪得无厌,奢求更多。’
少年靠在床头,身旁烛火暖光跃动,消去她身上潮湿的冷意。
燕京楼端着面条走过来的步伐一顿,垂下眼睫:“你坐好。”
‘歪歪斜斜,一副快死掉的模样…’
燕衔枝听话地正了正身子。
拉开座椅,燕京楼端着碗坐到对面,挑起一筷子细面送到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唇边。
燕衔枝下意识侧头凑过去。
眼见这只燕子就要低头去吃,料想届时汤汤水水一定会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他几乎是下意识立即收回手。
就见那双本就圆乎乎的眼瞳睁得更大,一脸不可置信、备受欺骗的模样。
燕京楼沉默着端起碗,用调羹把面条分成小段,再次喂到燕衔枝嘴边:“吃。”
衔枝意满,一口气吃十碗。
待雨燕吃到第七十二碗时,燕京楼不满意了。
不是觉得这只小燕子吃得多,而是他手腕已经在隐隐作痛。
在燕衔枝略感疑惑的注视里,燕京楼把碗放下,手掌覆上她柔软的腹部。
感受掌心下凹陷触感,燕京楼惊悚:“???”
‘没有鼓起来也就算了,为什么是凹进去的?’
他下意识往上探了探,在摸到和自己一样根根分明的肋骨后,脸色几经变换,最后忍痛又喂了燕衔枝五十五碗。
喂到第一百九十九碗的时候,燕京楼拿勺子的手腕已经肉眼可见的发抖。
而燕衔枝明显还能再吃。
一声脆响,陶瓷调羹砸落碗底。
一晚上只睡两小时不到的燕京楼面色苍白,栽倒在桌面。
就算倒下,青年也不忘避开那碗刚盛出来,没怎么动过的清汤面。
他真的收拾不动了。
雨燕:“?”
燕衔枝歪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条,唇瓣轻启衔起碗缘,脖子一仰,剩下的汤汤水水和一大坨面条尽数进了她的肚子。
再次咬着碗摆在桌上,全程一滴没洒。
惦记着喂饭,悠悠醒来的燕京楼看见这一幕:“……”
‘那我真该洗洗睡了。’
窗外天光大亮,这一觉他到底是没睡成。
洗碗刷锅,换洗被褥一气呵成。
养燕子一天的运动量,抵得过他过去三年运动量的总和。
深感绝望地抻了抻酸痛的腰背,燕京楼视线落在庭院的小板凳上——
燕衔枝正费劲地嚼不知哪里得来的柿子饼。
有只燕子陪着,生活至少不算太糟糕。
至于糟糕哪儿来的,燕京楼自觉与他的身体素质息息相关。
说到底一只迷路的雨燕,能有什么错处?
安宁祥和的时光总不长久,至少在京城里是这样。
伴随一道由侍女高声传唱的‘金芜宫贵妃驾到’,世恨宫清晨最后的宁静被彻底打碎。
正在拖地的燕京楼停下手中动作。
吃第三十三枚柿饼的燕衔枝好奇地将目光转向门口——
阳光下,金琼绫转着无名指和小手指上的纯金护甲,整张脸生的是副邪异金贵的慈悲相。
世恨宫里除了皇帝就只有一个燕衔枝,半个侍奉的人也无。
就算知道这点,金琼绫也没什么欺负弱者的心理负担。
她堂而皇之地走世恨宫,身后跟着端庄的侍女。
‘…看起来很不好惹。’
燕衔枝低头,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只顾着咀嚼嘴里甜韧的柿饼。
无视皇帝阴沉到要滴水的脸色,金琼绫走上前,一把掐住燕衔枝瘦瘦巴巴的小脸,左右看了看。
“……干尸都比这玩意有料。”她居高临下,刻薄评价起来。
咽下嘴里黏糊糊的柿饼,燕衔枝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从方才起,就没什么动静的燕京楼。
不知怎的,墨发青年硬是从那双黑漆漆,没什么感情的眼珠里看出一两分求助的意思来。
“……”
他深吸一口气。
仗着身高优势,拉过湿淋淋的拖把,往金芜宫皇帝与燕衔枝之间一插。
那把每天都洗的拖把并不脏。
但金琼绫面色还是迅速沉了下去。
这是她进入世恨宫以来,第一次把目光投向所谓的皇帝。
“燕京楼,你好日子过够了?”
这样的威胁,世恨宫皇帝早已习以为常。
他只平静地道出事实:“你掐痛她了。”
目光落在燕衔枝左侧脸颊微微渗血的红痕上,金琼绫冷笑:“这算什么痛?”
‘可比得过你曾所受,千刀万剐之痛?’
“整整三日,你们谁也不曾来过。”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燕京楼只是死死盯住那张写满戏谑的脸:“现在她是我的。”
“你们,无权触碰。”
说不清是在乎沉没成本,还是生平第一次远离枯燥乏味的生活。
他不想把自己辛苦喂养一天的燕子拱手相让。
“皇帝,世恨宫的宫规里可没有这条。”金琼绫纳罕。
燕京楼怨气深得快要溢出。
他从桌面拿起那柄做小板凳时用到的刻刀,大步走到昨日吐血的那棵槐树旁。
正欲在树干上一笔一划地刻下:燕衔枝是……
‘…是什么呢?’
墨发青年全身僵硬,脆弱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缓缓回过头,蓦地,对上那双什么也不懂的眼瞳。
深邃的黑色,就这样看着他。
握着刻刀的五指一松,燕京楼任由手中刀刃砸落地面。
这一刻,他只感到绝望。
金琼绫默默望着这幕,锋利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若最初也这样待我……’
‘不。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她感到反胃。
为自己,为燕京楼,也为…世恨宫这片土地。
一时间,湖岸三人,谁都没有开口。
风吹动树叶,传出好听的莎莎声。
可惜再如何心旷神怡的景色,也无法抚平那些万世纠缠的怨恨与刻意作践。
“金琼绫。”
燕京楼挡在燕衔枝身前,直视那个在无数次轮回中,身量早已与自己所差无几的人。
金芜宫的皇帝懒散掀目。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如今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嘴里能说出什么有趣的话来。
燕京楼迎着那充满恶意的目光,苍白的嘴唇开合:“你不会想再一次步入轮回的。”
金琼绫眼皮一跳。
这实在不是句动听的好话。
轮回…是燕京楼唯一能拿得出手,威胁到他们所有人的事物。
世恨宫的皇帝死亡,轮回开启。
新的轮回里,他们先前所作的一切都会在混乱里化作泡影,前功尽弃。
届时再想要这一世安稳,绝无可能。
金琼绫笑了。
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而是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世恨宫皇帝和他的雨燕一眼。
她开口时,金币‘哗啦啦’的转动声就更明显。
“你们,百年好合。”
抛开诸多仇怨来看,这话倒也算发自内心。
金琼绫转身离去,周身金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那同样穿金戴金的侍女饶有兴致,眉眼压低,偷偷瞄了燕衔枝一眼,随后跟在主君身后离开。
死寂里,等燕京楼回过神,背后已经沁出一身冷汗。
余光瞧见坐在板凳上,还在事不关己吃吃吃的燕衔枝……
不欲让她在冷风里啃那小块柿子饼,青年上前一步想将软乎乎的鸟儿抱进屋内。
然而刚迈开腿就因为体质过于虚弱,眼前视线陡然化作一片黑暗,径直栽倒在草地上。
燕衔枝漆黑的瞳孔骤地一缩:“燕京楼?”
这是方才她从金琼绫口中听到,有关青年的称呼。
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这只鸟儿从木凳上跌跌撞撞站起身,拖着沉重的翅膀快步走至燕京楼身旁。
为了看清阴暗竹竿还有没有在呼吸,她蹲下身……获得一好一坏两则消息——
好消息:阴暗竹竿还活着,会喘气。
坏消息:绑缚翅膀的木板太重,她小腿没劲,无法站立。
燕衔枝一时沉默:“……”
不想弄脏燕京楼好不容易帮她洗净的衣服,于是这只雨燕就这么蹲着。
期间不知唤了对方多少次,直到嗓子变得干哑。
那双腿也从一开始密密麻麻的刺痛,蹲到逐渐失去知觉。
春季正午的太阳不能为她提供多少暖意。
干涩的喉间泛起一丝血腥,被生生咽下。
雨燕有些无聊地打量起草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类。
燕京楼身形修长。至于那张脸,按理说那是张骨相极其优越的面容……
可惜燕子不懂身形,更不懂骨相。
她只看得出对方瘦到脱相。
脸颊两侧带着不健康的凹陷,眼下淡淡的淤青大概和昨晚熬夜有关。
雨燕想抬起翅膀为他挡下逐渐凛冽的寒风,终是无果。
“……燕京楼?……皇帝?”
燕衔枝声音微弱:“我想‘皇帝’应该不是你的名字。”
比起金琼绫口中饱含憎恨的‘燕京楼’,那句冷冰冰的‘皇帝’更像某种指代。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湿冷的风在呜呜地吹。
天上开始飘起小小的雪花。
凉丝丝的雪花落到地面,又迅速融化。
冷风吹得燕衔枝犯困,脑袋垂下,一点一点。
最后她实在困得受不住,只好让一半大脑彻底休眠,另一半依旧用来盯着燕京楼。
雪花落在两具温热的身体上,他们的衣服变得湿漉、冰冷。
春日的寒风越刮越刺骨,雪花在地面堆积起不小的规模。
就算只剩二分之一的大脑在工作,雨燕也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如果人再不醒,就会被冻死。
而雨燕再在这里蹲下去,也离死不远。
她试图让自己没什么知觉的小腿动起来,几番尝试均是无果。
阴翳的目光落在那双略微畸形的小腿上,燕衔枝知道,瘦可见骨只能算作它最微不足道的毛病之一。
放弃起身这一策略,少年索性跪坐在地上,出于习性张嘴咬住青年的衣领子,试图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扯,却没什么作用。
尽管燕京楼体重轻到可怕,但燕衔枝显然和他是一类货色。
弱得没边儿。
冷风刺骨,活下去的欲望却愈烧愈烈。雨燕漆黑的目光落在燕京楼腰间衣带上……
那是条比衣领好发力得多的布条。
她低头扯过衣带咬在嘴里,舌头顺带往里压了压。上下牙隔着布料咬紧,发出滞涩的声音。
燕衔枝咽了口唾沫,肩膀与膝盖并用,就这样一点一点倒退着拖行。
用她野蛮的习性把自己和燕京楼向温暖的室内挪动。
衣带深深嵌进牙槽里,牙龈在往外泊泊地淌血。
黑洞洞的眼瞳里是一片惊悚的固执。
不到二、三十米的路程,却显得格外遥远。
不知雨燕挣扎了多久,他们距离室内终于只剩下不到半步距离。
咽了咽嘴里沾满自己血液与唾液的衣带,口腔里浓郁的血腥让燕衔枝打了个冷战。
牙关咬紧,肩膀、膝盖一并用力,她猛地将燕京楼拽进室内。
大概是某种完美主义作祟,注意到墙角劈里啪啦灼烧的炉火时…
少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燕京楼拖到距离炉子很近,足够温暖却不会烫伤的地方。
‘呸呸’两声,鸟儿吐掉嘴里湿黏的衣带子。
她匍匐着靠近房门,用自己仅剩的最后那么一点力气把门板用后背顶上。
‘咔哒’一声,机关触发,大门自动落锁。
呼啸的冷风被彻底隔绝在温暖干燥的室内外,再无需担忧火苗熄灭。
燕衔枝仰面躺倒在早上被燕京楼拖到反光的地板上,双眼空空地注视着一楼天花板木头的纹路。
‘好累…好痛……’
‘痛……牙痛…腿痛……膝盖痛……’
她试探地用舌头顶了顶上牙膛,肩膀微颤,喉间发出一声可怜呜咽。
泛红的眼眶里溢出泪花:‘……肩膀和舌头也痛。’
燕衔枝生无可恋地侧头看向躺在火炉边,昏迷得正香的燕京楼。
带着点说不清的报复心思,这只雨燕干脆放任自己的另一半大脑也休眠,彻底晕死过去。
炉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锁燕楼里是昏迷的一人一燕。
*
明禾宫内。
通过木偶麻雀监视世恨宫,被金琼绫称作‘贤妃’的人,两瓣薄唇微微抿起。
站在明禾宫皇帝身旁的侍女毕恭毕敬,低头不去看上位者竭力憋笑的神情。
她到底是没能忍住,肩膀抖动,终是‘噗哧’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他们……”
“主君您看,他们这是什么苦命搭档哈哈哈!”
予翠芝无奈地看她一眼,半句斥责的话也没说。
就在此时,一道空旷刻板、不似活物的声音,陡然在明禾宫大殿中央响起——
【系统绑定副本角色:明禾宫皇帝-予翠芝。】
【自动发布主线任务:攻略???玩家燕衔枝,使其对角色好感度达100%。】
【解锁真爱成就。】
【让它为你,心甘情愿献上从生到死的一切。】
【任务成功获得奖品:】
【离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