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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尽轮回
无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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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的三日转瞬即逝。
除开那只被她拯救过的灰喜鹊会时不时扔下一些柿饼外,燕衔枝连一个会行走的活物都没看见。
现下她连靠在树干上的力气也失去,只能静静得躺在树下,呼吸微弱。
浅绿的斑驳光影打在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孔上,仿若记忆里一闪而逝的残片。
腹部破裂的地方结了厚厚一层绒状白丝,血液倒也不再流出,只是怎么看怎么诡异。
她眼帘低垂,好似沉眠,又好似已经死去。
*
金芜宫内。
头戴金步摇的女人漫不经心地从身边果盘里挑出一颗看起来最酸的葡萄喂到身边呆板侍女的嘴里。
侍女咽下:“……谢主君赏赐。”
对侍女的称呼不置可否,贵妃用帕子擦擦手:“那只燕子,皇帝还没去看过?”
她说话的声音很怪——
似人非人,好似有金币在不停地‘哗啦啦’往下掉。
“是,主君。”侍女依旧恭敬。
抬手摸了把侍女细软滑腻的脸颊,贵妃目光冰冷。
‘不应该。’
依照她对燕京楼这么多年的了解……
都直接掉进他家了,皇帝不可能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姿态。
‘……是端着还是故作姿态?’
“如果燕京楼不要……”
“就别怪我亲自登门造访。”
三日时光,她已经给够所谓皇宫之主的面子。
再不去,那小玩意恐怕就要死了。
“死了……多无趣啊。”
贵妃指尖有节奏地敲击腕下的金丝楠木扶手。凌厉与美貌并存的一张脸上,狭长的凤目微微眯起。
侍女:“……”
不是很明白,这位又在发哪门子疯。
‘一只撞进笼中的鸟罢了。’
‘尽管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好吧,’侍女心想:‘确实算得上特殊。’
也应弄个小宠物来安抚一下,他们日渐丧心病狂的……
皇帝。
侍女垂着头,无声地笑了笑。
‘如果笼中困兽也算得上皇帝的话。’
将死的雨燕还不知道贵妃已经打算把自己当成某种便宜特产,送给皇帝。
燕衔枝空洞的目光盯着天空。
像某种毫无思想,自我消解的容器。
完美符合某些人期待中,可以被拿来宣泄怒火的玩物。
燕京楼也是这样想的。
是以他在收到金芜宫里寄来的,那封称得上循循善诱,柔性劝导里带着硬性告诫的信笺时……
只写信回了金琼绫一句——
勿把性命当玩物。
贵妃猛地将这薄薄一张信纸拍在案上:“命比纸薄的东西!”
前来送信的傀儡雨燕被她用掌心掐碎,零件散落一地。
‘…皇帝……你竟有脸面说出这种话。’
她深吸一口气坐回身后榻上,缓声道:“燕京楼,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压下灼烧心肺的怒火,贵妃到底是没再说任何。
‘强迫皇帝圈养那只燕子?未免也太荒唐。’
荒唐到…她感到疲惫。
“罢了,”贵妃揉了揉额角:“大不了就让阿贤去世恨宫一趟,把那只燕子带回去。”
侍女知道她说的是贤……妃?
如果谋朝篡位的僭权者,也算得妃子的话。
她始终记得这一世的第一个晚上,前朝后宫被燕京楼付之一炬。
熊熊燃烧的烈火整整三日不曾熄灭。
巍峨的宫殿建筑群就在节节攀升的火焰里,现出辉煌与糜烂交织的炼狱之景……
在那之后,废墟上,六宫重建。
六个实力强劲的疯子各自为营,井水不犯河水,占据从前皇宫的六分之一。
他们失去姓名。
又或者说,姓名已经变得不再重要。
那些东西化作一成不变的代号——
贵妃、贤妃、侍女…谁爱叫什么就叫什么……当然,还有皇帝。
至于最初的姓名?
那些词汇只有在最恶毒的时候才可以被宣泄,流淌而出。
他们都知道燕京楼住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世恨宫,锁燕楼……
那只傻燕子如果一直无知下去,和皇帝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好。
‘知道的太多……’
‘就算我们不杀死她,也会很快崩溃、疯掉,然后变成什么死去的小可怜吧?’
侍女叹了一口气,眼底却与她侍奉的主君同样无半分怜悯。
世恨宫。
和金琼绫最初料想的一样,他们口中的皇帝到底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念,去寻那只燕子。
说不准自己到底抱有什么样的心思,他走至距离锁燕楼不远的湖岸边,在瘦弱到病态的少年身旁停下步伐。
斑驳的春日光影洒落在垂死的雨燕身上,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虚虚地落在来人身上。
对方身量极高,身形却过于消瘦。
黑色长袍空荡地挂在他身上,说是单薄也不为过。
那本该是张极其美貌的脸,却因为过于阴郁、颓靡,显出有些可怖的状态。
墨色的长发随性地披散着,乌黑亮丽谈不上,还带着点营养不良的毛躁感。
他们俩都算不得正常。
两双同样死寂空洞的眼瞳对上,燕衔枝毫无反应。
燕京楼垂目看着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的雨燕,仿佛察觉不到她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他只是将目光落在这只全身被泥污沾满的燕子身上,试图看出点什么老生常谈的事物来——
譬如野心,譬如欲望。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绝望。
‘你在为什么难过?’
燕京楼俯身抱起满身泥污的燕衔枝。那对翅膀看着唬人,却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怀里的鸟儿或许还没有他一床被子重。
燕京楼脑海中浮现出古怪的试想:
也许他们俩体重加起来,都比不上那个每天举铁,早中晚各做一千俯卧撑的金芜宫皇帝。
被自己脑袋里诡异的揣测震了震。
他不懂,金琼绫明明已经是皇帝了,却还执着于贵妃的名头。
美名其曰:忆苦思甜。
又或许他心底清楚——
那个人心底对皇帝,对他燕京楼的憎恨,还远远不曾放下。
若不是燕衔枝恰巧掉进世恨宫,恐怕现在把这只燕子抱在怀里的会是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他感到臂弯里活物的分量变得格外沉重。
重到他喘不过气。
这六宫之中,乃至整座京城,不过是一群在无数轮回中彻底走向崩溃的疯子。
他们像被关进斗兽笼中的恶鬼,总要杀出个你死我活。
退缩的后果,是被身边虎视眈眈的豺狼千刀万剐,枭首示众。
不单是燕京楼,但凡是六宫之主都对此深有体会。
他们对死亡失去恐惧,对生命再无尊重。
反正,只要杀死这位皇帝……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不是吗?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说什么皇帝……不过是傀儡罢了。’
‘不…傀儡都要比我幸福不是吗?至少那些木偶没有知觉,没有意识……’
‘而我…我又算得了什么?’
燕京楼眼神空洞地低头看向怀里的燕衔枝。
他为自己转瞬即逝的想法感到悲哀与荒谬。
大概早就疯了吧。
这深宫之中能有什么期望?
‘即便自身难保……’
‘把压力给到一只将死的燕子,未免太无能。’
还不知道刚刚差点就要被寄予厚望,燕衔枝仍如一摊死水般躺在燕京楼怀中,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因骨折而变得软趴趴的翅膀耷在身体两侧,悬空的无力感让她感到恐惧。
现在这只雨燕宁愿自己躺在烂泥地里,而不是不受控地像个死物一样被抱来抱去。
过于紧绷的神经,让那双瘦弱的小腿连带着脚踝都有些抽筋。
痛感让恐惧愈演愈烈,说是陷入恶性循环也不为过。
黑漆漆的圆眼瞳倒一直大睁着,显得有些傻气。
锁燕楼大门关闭,将室外最后一丝光线隔绝。
燕京楼将她抱到就近的榻上,才松开手,燕衔枝就向后倒去,脑袋即将撞上墙壁。
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不敢去拽那对折断的翅膀,情急之下,燕京楼只好丢了个枕头过去。
燕衔枝后脑刚刚好砸在枕头上,尽管如此她还是狼狈地晕了。
那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很是瘆人。
燕京楼感到难以置信。
最后不得不意识到,在这片偌大的皇宫里,出现了比自己还弱的存在。
‘世恨宫有点说法。’青年苦中作乐地想。
他倒也没闲着,磕磕绊绊拖了两桶水到榻前,把燕衔枝最难洗的一对翅膀洗净,又拿毛巾擦干。
最后用专治骨折的夹板固定绑上。
至于别的……
燕京楼觉得还轮不到自己代劳。
应该由这只燕子自己搞定。
帮燕衔枝弄完两只翅膀后,燕京楼站起身,眼前顿时一黑。
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
视野被密密麻麻的深色噪点覆盖,脑鸣随之袭来。世界变作吵杂混乱的成像。
世恨宫皇帝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堪堪恢复视力。
忽视掉脑袋里糟乱的,仿佛被虫子爬满的声音,墨发青年满心怀疑地摸了摸自己皮下根根分明,半点肉也无的肋骨……
难免怀疑再养这只燕子几个月,说不定自己就能锻炼出腹肌来。
万一呢?
……
晚间,床榻上的燕衔枝终于醒了。
醒时单从外表来看与昏迷时无异,那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木头天花板。
看不出一丝一毫属于活物的情绪。
如果不是她顺着燕京楼走路的声音转过头,青年完全无法判断她是否醒来。
“醒了?”
这会儿燕京楼愣是半点没把她当人看。
喂狗似的敲敲手里的饭盆:“有时间记得吃饭。”
刚敲完饭盆,青年就后悔了。
不是为自己差劲的态度,而是勺子敲击饭盆的声音刺得他耳膜生疼。
这下好了。
继脑鸣之后,耳鸣也像魔鬼般也被他无意间召唤而出。
两眼空空的燕京楼独自端着清汤寡水的面条吃完,把碗筷拿去厨房洗了。
燕衔枝还躺在床上,好似死去一般。
她不是不想吃饭。
而是翅膀被沉重的夹板固定,连起身都格外困难。
怯懦性子作祟,她不敢开口麻烦那个走来走去的瘦长竹竿,只能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扭曲的木头纹路。
很是可怜。
燕京楼则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只知道,如果明天早上起来这碗面条还在的话,自己就会把这碗冷面吃掉。
和金芜宫不同,‘挥霍’一词没写在世恨宫的宫规里。
吃完这顿将就的晚饭,燕京楼走上二楼。
洗漱过后随意推开一扇房门,他连床榻都懒得铺,往地上一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迅速安详地沉沉睡去。
眼下燕衔枝的死活,只能有燕子自己在意。
夜深人静,大概是少年终于攒出那么点儿力气。硬是在没有翅膀做支撑的情况下,一个仰卧起坐,直挺挺地坐起身来。
从某种角度看,燕衔枝的身体素质居然比燕京楼要略好上一些。
然而光是坐起来肯定是不够的,她离饭桌的距离算不上远,但也绝对不近。
如果是健康状态,几步路的行程轻而易举。但现在她翅膀骨折,腹部重伤。
不仅如此,翅膀还被四块块沉重的木板夹住。
要凭一己之力抵达餐桌,简直难如登天。
燕衔枝打心底里怀疑,那根细细瘦瘦的阴沉竹竿根本没想过给自己吃饭。
试图抬起沉重的翅膀,除了让她肩膀发痛,后背冒出一身薄汗外毫无作用。
腹部的饥饿感让燕衔枝感到无比痛苦,胃里空荡的烧灼感几乎要将她的神经碾碎。
从上午到现在,她残破的胃里,那块被喜鹊报恩衔来的柿饼早就被消化得一干二净。
燕衔枝咬牙站起身,下一秒,重重跌倒在地。
求生本能让她不甘就此放弃,用膝盖和额头做支撑,像毛虫般一点一点向前蠕动。
那股可笑劲儿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辛酸。
艰难的一刻钟过去,她终于挪到餐桌下面。
然而怎样站起来,却是个新问题。她已经为这碗清汤面付出太多,不想功亏一篑。
雨燕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把下巴搭在桌子边缘。
两条腿无力地撑着地面,被木板绑缚的双翼反倒充当起拐杖的作用。
就这样下巴尖和纤细的脖颈用力抵住桌子,才勉强维持站立。
然而由于用力过猛,站起身的同时桌子却‘哐当’一声倒下,将她再次重重砸回地面。
恐惧里,燕衔枝的翅膀不受控地战栗。
说不清是疼痛引发的生理泪水,还是为自己的无用感到屈辱,泪水从少年泛红的眼眶里滚落。
这时候,她还没忘记吃面条。
于是燕衔枝一边哭,一边痛快地吃洒在地上的面条。
别的不说,至少在她看来,阴暗竹竿做的清汤面还挺香。
燕衔枝趴在地上,含泪埋头苦吃。
房间里,听到巨响闻声赶来的燕京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一幕。
此时此刻,青年眼前闪过五个大字:
翅膀白洗了。
燕衔枝咽下一口面条,眼神空空地抬头看他一眼。
继续埋头,在地板上不管不顾地苦吃。
燕京楼微妙地意识到,他被这只燕子在某个未曾注意的方面讨厌了。
倒吸一口凉气,青年走上前捞起还在地板上和清汤面搏斗的燕衔枝,小心翼翼将她安置到椅子上。
“坐好,别乱踩。等我擦完地再给你做饭。”
他不曾把燕衔枝当成一个平等的生命对待,自然也就谈不上生气。
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对宠物猫狗发火,换做宠物燕子也是一样。
倒地的桌子被扶正,幸幸苦苦把地板拖了一遍又一遍,碎瓷片被尽数丢尽垃圾篓。
燕京楼最后细致地抹了把桌面。
转身看见在面条汤里泡得全身狼藉,这会儿又冻得直打哆嗦的燕子……
青年一时竟不知是先投喂好,还是先给她洗个澡更好…
燕衔枝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一个劲儿地瞧。
最后眼前不知道黑了多少次的燕京楼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拖来一桶水,将燕衔枝抱进温度适中的水里。
“觉得水冷,你就眨一下眼睛。水热,就眨两下眼睛。”
似是担心自己态度不够柔和,他放软了声调:“好不好?”
燕衔枝一双死黑的眼珠盯着他。
别说眨眼,连呼吸都险些没看出来。
燕京楼:“……”
权当她对水温接受良好,青年顺道把燕衔枝和燕衔枝身上的衣服一起洗了。
倒不是吝啬一件干净衣服。
只是看到这对防水效果极佳的毛绒大翅膀,作为土生土长的皇宫人,他难免联想关于仙女羽衣的传说。
虽然燕衔枝不是仙女,但保不准她身上的衣服是羽衣呢?
那还是穿在身上来得好。
‘若是丢了、坏了……’
‘我把世恨宫卖了也赔不起。’
“你有名字吗?”燕京楼一边吭哧吭哧地给她用洗洁皂搓腰带,一边头也不抬地问。
或者他也没期待对方能说出什么话来。
毕竟是只燕子,目不识丁概率占99.9%。
是以在燕衔枝一字一句地回答他时,青年才感到诧异。
不对衔枝发火,燕京楼总是能给自己找到理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