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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我都可以 ...

  •   那本黄册,掉进姜弥手中。

      如母亲所言,钦天监看出了不少吉日,从年中一直到年尾,但朱笔圈的只有五个,里头字迹偶尔和红色相错,隐约有些模糊。

      姜弥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疼,像是突然有块石子砸下来,令她头晕目眩。

      脑海里忽而意识到什么,人生未来的伏笔都在这一刻聚焦,只要她选中其中一个,那就要和魏谦彻底绑定。

      往后是好是坏,都是难以预料的。

      她该选吗?

      姜弥竟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随后,她抬眸,对上长公主期待的神色。

      母亲看上去真的很高兴,眼角眉梢,喜气洋洋,眸子里的炫亮,皆是因为她的人生大事要定了而起。

      如果她现在反悔会怎么样?

      或许母亲会以为是北凉的经历让她变了,更加自责。那样的喜悦立刻就离开面庞,换上憔悴难忍的苦痛,就像在码头再见时的模样。

      前世,她盼着回家盼了那么久,濒死时,还惦记着母亲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替她的性命担忧……现下真的回来了,她不想再琢磨那些遥不可及的万一,惹得亲者痛仇者快。

      她不能拒绝。

      姜弥眨了眨眼睛,重新埋首去看那几个日子。

      从六月一直到九月,各自圈出了一个。她和魏家的婚约,在探亲前,就已经交换庚帖。母亲那时,应该就让钦天监拟合过八字,这些吉日早早就定下了。

      只是事发突然,现下再去看,总觉得间隔的时间太长。只是魏家下了重聘,定然是想快点敲定这桩婚事。

      她心中百转千回,鬼使神差地指着末尾的吉日——九月初六,万事皆宜,也是离得最远的日子。

      “就这个吧。”

      姜弥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仿佛十分随意。

      长公主凑过去仔细瞧着,忽而沉沉望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堆起打趣的笑意,顺势道:“这个时节好,暑气消退,秋高气爽。成婚那日,也不必顶着日头折腾,你舒服,两家的宾客也舒服。”

      她慢悠悠收过黄册,递给魏老太君,仍旧笑着:“再者,若选了暑中的月份,那些迎亲凑热闹的小厮百姓,一路喊热,平白还要叫咱们两家额外备上几大桶凉茶,九月,多省心呀。”

      俏皮话惹得满堂轻笑。

      既然时间是姜弥指的,老太君并无他话,附和着长公主回了两句话,豪气道:“魏家缺不了那两桶凉茶,迎娶郡主,是天大的喜事,我家上下啊,巴不得满建安都知道,这福气……”

      她点了点姜弥,又指向自己,“落在了魏家头上。”

      魏谦母亲也在一旁附和,连连点头。

      姜弥握紧长公主的胳膊,唇角总是扬着,都分不清是真的在笑,还是不得不应付。

      正走神着,忽而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低低“咦”了一下,仿佛遗憾道:“哎呀,祖母今日的阵仗,我还以为三哥马上就把嫂嫂娶进门,怎么挑到九月去,算一算,还有四个月呢。”

      魏照一副可惜可叹的天真模样,鼓着腮帮子,特意掰着手指数。

      姜弥怔了怔,没料到她会在此处发难。

      这话要是旁人说,她就真信了,从魏照嘴里冒出来,必然是为着接下去的话。

      果然,魏照凑到魏老太君身边,耍起女儿家的脾气,快言快语道:“嫂嫂是嫌天热,所以才挑了最远的日子吗?要不,咱家的冰鉴早些摆起来,等郡主过门,就不必担心暑气高涨,身体不适了。”

      姜弥眉头一跳,定定望向她。

      长公主略有不悦,却不想和小辈计较,正打算当耳旁风,继续和魏老太君商量礼单,便听得自家女儿羞赧地笑了笑,更加往她怀里躲。

      “魏照妹妹当真是火眼金睛。”

      她声音放得柔了些,笑意盈盈,“只是我倒不是怕热,而是……”

      眼睫微垂,仿佛有些为难,“嘉宁离家许久,如今才刚与家人团聚,连今年中秋都还未陪母亲过上。一想到定了婚期,转眼便要出阁,实在舍不得。”

      姜弥松开手,起身朝魏老太君认真行了一礼。

      “还望老太君疼我这一回,容嘉宁再在母亲膝下,多尽几个月的孝。”

      四两拨千斤,直接将魏照衬得像无理取闹。

      魏老太君不满地瞥了她一眼,赶紧扶住姜弥,她哪里敢受郡主的礼,如此有理有据,她更要全然应下,慈爱道:“好,好孩子。这成婚,最要紧和和美美。自然你想何时,就定什么日子。你放心,没人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的。”

      姜弥浅笑,施施然坐回长公主身旁。

      魏照气不过,跨出一步,又想说些什么,魏老太君立刻扯住她的袖子,暗暗用眼神提醒她闭嘴。

      厅内气氛略有缓和,长公主复又拿起礼单。

      魏照满脸委屈,像个孩子似的,挪到魏谦身边,气鼓鼓往椅子里一坐,连端茶的动作都弄得叮当响。

      满屋长辈先是静了静,权当没听到,懒得同她计较。

      她更加气了,端起茶盏就要重重放下。

      魏谦徒然起身,朝着长公主拱手,神色中带了几分郝然,佯装平稳道:“祖母,公主殿下。”

      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守礼,视线却不自觉掠到姜弥身上,“外头聘礼刚抬进来,有几样特意寻来的小玩意,怕底下人摆得粗糙,冲撞了郡主眼缘。若殿下不嫌,我想请郡主过去瞧一瞧,也好看看有什么缺漏。”

      姜弥神情微滞,猛地和他对视,又快速避开。

      落在长公主和老太君眼里,就是姑娘家害羞了,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听,这聘礼才刚进门,就已经怕委屈人家了。”

      魏老太君抬手指着魏谦,打趣起来毫无负担,甚至多了一丝长辈看小辈的纵容。

      “他从前啊,可不是这般爱操心的性子,现在倒惦记起未来夫人高不高兴。”

      长公主跟着笑,偏头看向姜弥,似乎对魏谦的知礼重视,极为熨帖。

      她摆了摆手,轻拍姜弥肩膀,颔首道:“去吧。我们几个上了年纪,凑在一处,说来说去也不过是章程礼法,听着犯困。”

      她呷了口茶,揶揄道,“你们年纪轻,哪里耐得住性陪我们干坐。”

      魏谦母亲终于开口,掩面调侃,“是啊,省得他人在这儿坐着,心思早飞去前院那些箱笼上了。”

      魏谦窘得面颊发红,姜弥顺水推舟,在一阵欢声笑语里,匆忙跟着他出了门。

      走过回廊、门洞、影壁,前院已然安静下来。

      系满红绸的箱笼,一个又一个,铺满了整块空地,丫鬟和小厮微微穿行其中,正对着纸张核实,再清点入库。

      姜弥松了口气,仿佛劫后余生,微微倚在廊柱旁。

      前世她是怎么应付这些场合的?

      好像是跟在母亲身边,规规矩矩笑两声便好了。

      当年,直接嫁给了宇文长赢,行宫深锁,但没有任何婆媳关系。

      穆皇后一向免去所有礼制,她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行宫便好。

      何况,北地冬季漫长,鲜少有什么赏花宴,她作为一个和亲的象征,从不用参加任何应酬。十年生活下来,孤冷清静,不用操心别的。

      如今回来,面对一大家子人,竟有些力不从心。

      “郡主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还未痊愈?”

      魏谦忽而开口,注意着她的呼吸动作,方才他提议观赏聘礼,也是怕魏照一时失控,说出些难听的话。

      加之,姜弥看上去心不在焉,由着事态发展,倒不如离开,另寻时机交谈。

      姜弥愣了愣,目光先掠过满院子的聘礼,一眼便发觉并无魏谦说得特别的玩意,立时明白他的用意,仿佛怕他多心,连忙解释道:“方才在厅里,我并非有意针对魏照。那些话,也都是真心的。先前定的几个吉日太近,我、我还没准备好。”

      她说得断断续续,隐约带出几分心虚的表情。

      风从回廊吹过,拂乱了她的鬓发。

      “我离家太久,总觉得,刚安定下来,就要推进婚期,心里便有些乱。”

      她又补上两句,见魏谦目光灼灼,却不接话,心里更加没底。

      “我知道。”魏谦凝视着她,淡淡应承,语气平和,仿佛并不在意理由。

      下一瞬,他固执地向前,逼近她,郑重发问:“郡主还没回答我,你的身体,到底好些没有?”

      刹那,两人的距离突兀拉近,空气仿佛被皂角香吞噬,弥漫在姜弥鼻尖。

      她傻傻望着面前的人,那双笑眼里倏忽多了认真,眸底潜藏欲言又止的担忧,仿佛她对婚约的解释,都是对牛弹琴。

      他只关心她的病症。

      姜弥腾地后退,背脊抵在廊柱上,点点头,“刘太医把过脉,寒证皆消,只需注意调养便好。”

      她小心翼翼碰了碰脸颊,低喃道,“我的脸色,也没有那么差吧?出门前,赤芍多补了不少胭脂呢。”

      呓语入耳,魏谦哑然失笑。

      他只要一松下来,眉眼都缓缓上挑,唇边扯出两道好看的弧线,将那张端方君子的脸衬得更为温润,谁看了,都觉心头初暖,春色无边。

      姜弥堪堪错开眼神,不敢直视。

      那笑声仍细密地钻进来,她绞尽脑汁,转移话题道:“笼子里的聘雁,是早就备好的吗?”

      这问题实在无趣,此等时节,建安哪里还有活雁。

      魏家和公主府的婚事,并非突然定下的,寻常官宦人家,对待聘礼,早有一套流程,哪里需要他操心。

      自己这问的是什么啊?

      姜弥心有尴尬,愈发不敢看他。

      “换过庚帖那日,祖母便命人给各处猎户送了银钱,要他们留意活雁。”

      魏谦认真回答,并无半点敷衍,笑意仍旧噙在嘴边,“前前后后寻来十几只,都养在魏家城外的庄子上。养到今日,才从里面挑出最漂亮、最精神的两只,当作聘雁送来。”

      他忽而又道:“郡主,可还喜欢?”

      姜弥听完,忍不住仔细打量红木笼里的大雁,这两只显然被喂得结实,羽翼丰满,白皙圆润,双眼晶亮,引颈望天,动作轻盈,确实合了眼缘。

      她微微俯身,咕哝了一句:“要如此讲究吗?还要挑最好看的?”

      魏谦蓦地低笑,仿佛觉得有趣,“郡主连马都要挑威风的,这聘雁,怎能随意敷衍?自然得是最出众的,才对得起你的身份。”

      威风?

      她何时说过这话……

      姜弥恍然回神,轻蹙眉头,“那日宫宴,你也去了?”

      按理说,给北凉使团办的接风宴,魏谦作为持节使臣,定会出面。

      可印象里,并未见到他的身影。

      眼下听他所言,又像是他也在。

      可他若在,负责折辱宇文长赢的差事,也不会落到姜璨头上,合该由魏谦出面,更在情理之中。

      大抵是她的语气过于高昂,魏谦猜到了些许,仓促辩解道:“那日,正轮到我在鸿胪寺当值,便向陛下告假,未曾前去宫宴。”

      他停了几息,“只是,同僚之间,说了些接风宴的情形,尤其是……”

      他略带慌张,仿佛怕姜弥生气,低低道,“关于鹰隼的。”

      姜弥心中了然,她早就算到,北凉质子当众驯鹰,还惊到了当朝郡主,被罚去养马。

      这样跌宕起伏的意外,怎能不成为谈资?

      那些官员,皆知晓魏谦和她有婚约,闲言碎语就更多了。

      她垂着头,手指下意识绞住衣袖,“你的那些同僚,是怎么议论?”

      魏谦怕她误会,语气急切:“使团入京后,鸿胪寺上下忙得厉害,人一多,私底下难免说些闲话。不过,大多都只是觉得,北凉此次行事托大,才叫鹰隼惊了郡主。”

      他表情诚恳,目光炙热,“至于信王,也不过被骂几句行事无状,御下不严罢了,并没有旁的闲话。”

      姜弥眼神轻颤,如同某个词突然触动了脑海,瞬间陷入回忆。

      她知道,魏谦是捡了好听的话,满朝文武,虽都敬着皇室的权力,但总归存了疑惑。

      她在北凉待了这么久,回来后,又和宇文长赢似乎暗流涌动,伴着民间话本的推测,就算是谣言,也该在百姓心里播种了。

      他们不能怪罪南晋郡主,只好迁怒到北凉质子身上。

      可,魏谦是怎么想的呢?

      他记得姜弥为了解围说的话,还特意迎合,在聘雁上都不愿出错。

      若这些闲言碎语,随着她出嫁,都不停歇呢?

      北凉只要称臣一日,宇文长赢就会在建安一日,如同当年她和亲的岁月,漫长持久。

      那些话题,会不会扭曲成别的样子,时刻围绕魏谦?

      他也会像哥哥那般,被一两句话挑拨,去找宇文长赢麻烦吗?

      姜弥目光游离,忽而困在设想中,斟酌道:“魏家哥哥是君子,同僚间那些闲话,你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指尖搭在掌心,微微掐了进去。

      “可你亲自走过北地千山万水,也见过其人其事。接风宴的意外,你觉得,当真是失控,还是信王有意为之?”

      她知道那是场意外,可魏谦并不在场,他只能通过他人的复述,窥见其中一角。

      仅仅这一角,姜弥都想试一试,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会不会在意。

      魏谦嘴角的笑意散去,眉目端肃,“郡主昏迷前,我曾隔着极远的距离,与信王堪堪打过照面。那一回,他阻拦过你,箭矢偏差半里便能射中你。”

      尾音带着些许厌恶,仿佛感同身受,但被他强行压制,剩下几分无奈的理智。

      “立场不同,我不便苛责。只是对他,并无好感。”

      魏谦抬眼望着她,神色微顿,声音倏忽低了下去,眉宇间的愁绪,翻涌而起,“不过郡主特意问起,到底是想劝我放下成见,还是……”

      他近了一步,衣领处的纹样清晰可见,“想劝你自己,不要再执着于北地的过往?”

      “你——”

      姜弥猛地抬头,直直撞进那双眼眸,她忽然有些无法呼吸,就像一股潜藏多年的怒气,冲面而来,却在喉咙间,硬生生被堵住了。

      她一直以为,南晋无人能知道自己的痛苦。

      所有人都觉得,郡主回了家,便是苦日子到头,从前的经历,都像褪色的墨迹,干在画纸上,只要轻轻卷起来,就不会再有动静。

      可她自己明白,那只是被裱了起来,时时刻刻挂在墙上,略一侧头,就能看得清楚。

      她在挣扎,想要克制那些梦魇。

      现下,都被魏谦戳破。

      “我不知道。”

      姜弥喃喃自语,松开指节,掌心一片刺痛。

      魏谦面露忧色,小心翼翼拂上她的肩膀,倾身道:“其实,郡主不必困住自己,也不必害怕。你看你现在,已经回到故土,这里有疼爱你的家人,有无人轻慢的身份,也有即将定论的亲事。”

      他的目光愈发安静,仿佛带着力量:“包括我,这些都是真切存在的人和事。北地的那些过往,不会一朝一夕淡去,可往后岁月很长,总能慢慢冲淡。所以,郡主不用急着往前走,你想何时放下——”

      魏谦神色温柔,眉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我都可以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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