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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我不痛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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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堆满了聘礼,一道道系着赤红绸花的箱笼,自垂花门排开。
回廊下站满了抬礼小厮,正躲在角落,仔细核对数量。
日光穿过檐角,照得那些描金箱子灿灿生辉,乍一眼望去,整座庭院就像开满了红花。
院中央,摆着两株半人高的赤色珊瑚,枝杈舒展,光色润泽。
旁边又是一套南海珍珠头面,晃得人眼花。再往后,一水的云锦蜀缎,有些来不及入库,只能暂时堆叠在长案上。
风吹纱动,最上层的布料轻轻滑落,像流水般铺了满地。
药材、玉器、金银摆件、文房古玩,一样接一样,总之,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魏家都安排了品类,势必隆重华贵,绝不折了公主府的面子。
连翘跟在府中嬷嬷后头,低声数了数,感叹道:“魏家这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送来了吧?”
她自小陪着郡主进出皇宫,也算是见过不少奇珍异宝,知晓魏家三代做官,家中颇有底蕴,但真要一下子拿出十里红妆,定有些吃力。
没承想,居然如此舍得。
嬷嬷满意颔首,指着靠近廊檐的笼子,赞许道:“魏家,果真用心了。”
那里头是一对活雁,通体雪白,安静地伏在其中,脚上系着红绸,在院子里遗世独立,格外庄重。
“时值暮春,大雁早已北归。如今还能寻到一对,显然是早早存了心思,专门豢养在家中,就等日子敲定,再送来府中。”
嬷嬷解释了一句,喜上眉梢,小心翼翼朝后院望了一眼,嘱咐连翘道:“聘礼上门,老太君和魏公子快要到了,去瞧瞧,郡主可有梳妆打扮,你且记得,那些时兴的胭脂就别用了,见未来郎君,端庄大方即可。”
“哎,奴婢这就去看看。”
连翘赶忙应下,一边偷看一边加快了步子。
不管前头多热闹,后宅总是静悄悄的,下人轻手轻脚,生怕吵到屋内的郡主。
自从刘太医停了药,风寒大好,长公主倒是不拘着姜弥,可她全然没有出门的心思。每日里,都坐在桌案前,静心习字。
探亲前,她还念着要收集百草,等着端午时节比上一比。
如今,也抛诸脑后。
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郡主一时兴起,回来后,心头的喜好过去,自然就懒得再管。
只有赤芍清楚,姜弥并非不感兴趣,而是提不起心力。
原先,赤芍也以为,回到家乡,应该极为高兴。但真的回到从前的生活,收拾停当,坐在廊檐下的时候,那种不知所措、不知该做什么的感觉就会席卷全身。
仿佛在北凉的短短几个月,已经刻在骨子里,只有找些不耗费精力的事填满,才能慢慢补足空荡荡的心房。
她理解姜弥,所以常常凑到她跟前,说些外头的闲话,画本子里的故事,逗自家姑娘开心。
魏家下聘,也是一件好事,在这看不到头的日子里,平白丢下惊喜,能转移不少注意力。
“姑娘,听说魏家送来的礼单,足足有三页纸。”
赤芍给她梳妆打扮,发髻松松地盘了起来,方便一会儿选好钗环修改。
姜弥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对于那些聘礼没什么关注,反倒体谅道:“母亲先前给魏家老太君透过口风,提到舅舅说过,等我出阁,宫中也会添妆。魏家三代为官,自然能听懂里头的意思,绝不会在聘礼上输了体面,轻慢于我。”
她从妆奁里取出步摇,递给赤芍,“那三页纸,不过是做给我这个郡主的称号看的。”
就算是勋贵世家,要从公中拿出万千银两置办聘礼,也不是见容易事。
魏谦还只排行第三,若不是这门亲事,有母亲和皇家撑着,他们也不见得心甘情愿补贴三郎。日后真嫁过去,关起门来的琐事,怕也不少。
好在经历过生死攸关,又重活一世,对于这些宅院里的小打小闹,她已然习惯,并不提前设想的多为烦闷,只是打眼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仍旧探问道:“赤芍,你觉得……这门亲事,是良配吗?”
赤芍手中动作没停,轻轻拢着发髻,小声思忖:“这亲事,是长公主亲自提的,姑娘又见过魏家三郎,外头都说他才华横溢,脾气和善,想必是个君子。既然姑娘从前都点头了,应当,不会出错吧。”
她知道魏谦是南晋使臣,但当时被困在黍田里,根本没看清到底长什么样子。
以前她也只想着伺候姑娘,从未留意过这未来的姑爷,具体的品行喜好。
反正,自家姑娘喜欢不就成了。
“姑娘是担心吗?”
赤芍沉吟半晌,小心翼翼提问。
姜弥顿了顿,如果说心头那种惴惴不安,视为担心,似乎又有些不对。
在那条长廊上,魏谦言之凿凿,斩钉截铁,绝不会因北凉的过往迁怒于她。
按理说,这门婚事万无一失,婚后若有不和,有家人撑腰,她自不用害怕。
魏家本事再大,也越不过君权。
可……她仍旧抛出了这个问题,就像是要借他人之口,逼着自己往前走。
赤芍将步摇插进发髻中,选出一对南海珍珠打磨的细耳环,替姜弥带上。
“姑娘要是遇到事,递了牌子就能进宫面圣,顾忌血缘,魏家哪里敢欺负您。等您过门,真要处得不好,我就跑回来告诉长公主,到时候,陛下说不准单独赐府,您就是当家主母,不用看别人的眼色。”
姜弥拨正耳环,水滴状的珍珠圆润内敛,衬得整张脸更为白皙。
“是啊。”
她附和了一句,喃喃道,“魏家三郎,是个君子。”
如同说给自己听的,试图以此驱散那些庸人自扰。
赤芍满意地左看右看,自家姑娘这些天养好了身子,脸蛋也圆润了些,配着清爽的妆容,看上去光彩照人。
她刚扶姜弥起身,连翘已经推开了门,匆忙打量着郡主的情况,柔声道:“姑娘,前头聘礼都卸完了,魏家即刻就要上门,公主身边的嬷嬷催问,什么时辰能移步前厅呢。”
姜弥垂眸确认好衣襟,应道:“走吧,去前厅。”
赤芍和连翘跟着她,慢悠悠出了屋子。
公主府占据城东最好的地界,从姜弥的住所穿过去,先走两道月洞门,一条临水长廊,再绕过小花园,才算踏入正堂区域——建筑飞檐高挑,廊柱深红,青砖铺地,两侧种着香樟与石榴树。
每逢夏日,树荫遮住了院子,风一吹,满庭阴凉。
拐过石子路,左手边就是前厅。一道宽阔影壁隔绝视线,瞧不清里头有谁。
长公主的嬷嬷瞥见姜弥身影,赶忙迎上来。
刚走半路,正门口,姜璨快步跑了进来。
他素来风风火火,一心捧着手里的黑陶罐,目不斜视,差点撞到人,也只是窘迫地笑了笑,目光掠到姜弥,就不管不顾冲到跟前。
他献宝似的将陶罐递过来,语气神秘:“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姜璨打开陶罐,硕大的蛐蛐正趴在底部,触角时不时颤动,仿佛一个打盹的壮汉,突然听到动静,翅膀先下意识反应,跃跃欲试。
赤芍和连翘都吓了一跳,接连往后退却。
姜弥恍惚怔愣,没想到这个日子里,兄长居然抱着蛐蛐找上来,还一副欣喜的模样。
她忍不住无奈,揉了揉鼻尖,侧过脸不理他。
“兄长还是快快拿走吧,免得等会儿被母亲瞧见,招来一顿训斥。”
她说得瓮声瓮气,仿佛真嫌弃得不行。
姜璨迟疑地望着蛐蛐,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宫宴过后,小妹就是爱答不理的态度,一开始他以为就是参加宴席累了,没放在心上,后来专程找她,想带她外出踏青散心,才发觉这态度,原来是冲他来的。
两人闹了别扭,可问题在于,姜璨想不出哪里惹她不高兴了。
他也旁敲侧击过,但每次,姜弥神色恹恹,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仿佛朽木不可雕。
姜璨实在受不住,少时逗弄妹妹,最多被她骂两句打两下,什么时候体会过冷冷的闲气。
于是,他瞎折腾了一番,送这送那,还是没见效。
“小妹。”
姜璨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直言,“西市刚办了一场争霸赛,天还没亮,我就去蹲,重金拿下了这只百战百胜的蛐蛐,小时候,你不最喜欢抓这些东西?还是我买的蛐蛐不好看,你想要更漂亮的?”
尾音带上几分委屈,还是那副想不通的模样。
姜弥胸口发闷,对这个直肠子的哥哥无言以对,只能低声道:“和蛐蛐没关系。”
“那你到底怎么了?”
姜璨摸着后脑勺,把蛐蛐往连翘怀里一塞,试探道,“这都多少天了,你就没给我好脸色过。哥哥哪儿做错了,你只管说,这、这应天府判案,还要摆出证据事实,让人死个痛快呢。”
“我……”
姜弥的话堵在喉咙,对上姜璨那双迷茫的眸子,还真有点无冤可诉,告诉他什么,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接风宴的挑衅在生气吗?
一提到这事,姜璨肯定觉得都是宇文长赢惹来的祸端,难免又要记恨上人,没完没了,有生出许多龃龉。
姜璨眨了眨眼,凑到她跟前,没头没脑问道:“该不会是因为我和信王打架吧?”
这下轮到姜弥发愣,先前还死活想不通,眼下倒是开窍了。
姜弥顺势点头,声音更轻,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变扭,“我不管你是同大臣,还是舅舅商量好的,总之,你的做法惹我生气了。”
“可我是替你出气啊,那信王驯个鹰还能吓到你,他在草原上这么多年,能是意外吗?定然是专门冲你来的,放着大好的机会不找茬,难不成我还真看着自己妹妹受欺负?”
姜璨满头疑惑,不明白姜弥的怒气从何而来。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索性按着姜弥的肩膀,豪气干云道,“而且,你不都看到了。信王现在成了你的小跟班,等春猎,你想怎么折腾都行,他绝对不敢还手。在北凉待了几个月,看到他的下场,你不解气吗?不痛快吗?”
“我不痛快!”
姜弥提高声音,自顾自吼出来。
她肩膀发颤,指节攒成拳,强行压制着情绪,“我怎么可能痛快。”
声音断续,姜弥偏过头,嗅了嗅鼻子,“你们在宫宴上,假装谈笑风生,句句要北凉低头,这是两国政事,我没资格干扰。但……”
她望向姜璨,眼睛里的痛苦一闪而过,“但你们句句提的,都是我不想回忆的。那些驯鹰、养马,我都在北凉看过了,看烦了,根本不想再看一次。”
她微微逼近一部,噙着眼泪,“你知道吗?信王向我走来的每一步,所经历过的记忆,就在我脑子里苏醒。那场接风宴,不是展现大国风范,不是对北凉耀武扬威,而是对我——”
姜弥指着心脏的位置,声音嘶哑,“对我的凌迟。”
她猛地擦去眼泪,脂粉晕开一道轻微痕迹,像是那些隐秘过往的证明。
“所以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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