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55、夜谈 他把我们之

　　白色的小轿车拐上沿河路时，车里只有发动机沉闷的低噪

　　谁都没有先说话

　　叶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一串拉长的尾灯上，她开得不快，侧脸在路灯一明一暗的光里显得有些冷

　　徐可坐在副驾驶，背挺得很直，手轻轻搭在膝上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飞退的街景上，直到车开到路口，红灯亮起，车速慢慢压下来，她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徐可喉咙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开口：“今天在店里……”

　　叶真没有转头，只看着前方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徐可声音压得很低，“姥姥的事，我——”

　　“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叶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她看着前面的红灯
　　声音很冷，像一扇门轻轻合上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叶真没动，像没听见

　　徐可侧过头看她：“不是的。”她说，“可这个……”

　　她停了一下，眼眶又慢慢红起来，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我来南城这么久，一次都没见过她。我其实猜到过……可我不敢往那上面想......”

　　“滴——！” 后车重重地按了一声长喇叭，叶真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车子往前一冲，徐可的背贴上座椅，护栏和黑下去的水面一起飞快地往后退，夜风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割在脸上隐隐发疼

　　徐可的话被这一脚油打断了，车里又陷入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叶真的声音才在风声中响起，冷硬得没有任何起伏：“人已经走了一年多了。”

　　车里一下空了

　　徐可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真听见了，却像被这句“对不起”更刺了一下。她握着方向盘，唇线绷得很直：“你不用道歉。”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将车靠向路边，“咔哒”一声，她解开了中控锁

　　“如果你今晚找我，就是为了说姥姥，”她看着前方，声音低而发紧，“那不用再说了。”

　　外头河面一片黑，路灯一节一节照过去，像谁也走不尽的长路

　　过了几秒，徐可才低声说：“不是只有这个。”
　　“我想说的，也不只是今天。”徐可看着她的侧脸，声音很轻，“你要是还愿意听，我们下去走一会儿，我把话说完。”

　　车里静了很久，叶真终于熄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停下去，夜一下子更深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河边走
　　风从堤岸那边卷过来，把外套下摆都吹得轻轻扬起

　　再往前一点，那面旧涂鸦墙就出现了
　　蓝底已经被雨水和风吹得有些发灰，上面那只黄色风筝还在，只是边角已经掉色。那根风筝线拖得很长，顺着墙面斜斜落下去，看上去像一截生锈的铁链

　　叶真脚步慢了一下

　　徐可也停了停

　　谁都没有提起这面墙，可它就这么立在夜色里，把过去横在了两个人面前

　　徐可看着那面墙：“你有没有想过，当年那件事，光凭会议室那段录屏，怎么就证明我们在一起？”

　　叶真侧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徐可没有立刻看她，只把目光落在那只褪了色的风筝上

　　“那段录像里，我们离得近，动作也亲密。”她声音不高，像在一点点把旧事剥开，“可说到底，也没到能把一切钉死的地步。关系很好的朋友，扶一下领口，靠近说几句话，也不是完全说不通。”

　　叶真的眉心一点点拧了起来，这个问题，当年在那种天塌下来的慌乱和绝望里，她确实没有去细想过

　　徐可转过头看她，“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只是当时所有事情发生的太快，我也没机会往下追。”

　　叶真没说话，只重新抬脚往前走，鞋底踩过潮湿的石砖，发出很轻的声响

　　徐可跟上她，走了两步，才继续开口：“那件事之后，我在公司其实也没好过。项目被拆，人被一点点架空，手里的东西全被往外分。我撑了一年……”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她最后那几个字吹得有点散

　　“后来呢？”叶真问

　　“后来我参加了一场匿名的职场安全复盘会。”徐可说，“拿过去的案例做合规分析，名字、部门、项目全都抹掉了，可我一听就知道，说的是我们。”

　　叶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才知道，不是只有那段录像......”徐可看着前面的夜色，声音越来越轻，“......还有一段指证。”

　　沉默了两秒，叶真开口：“是姜楠吗？她应该知道我们的事。”

　　徐可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她说，“是吴俊。”

　　河边风很大，把远处桥上的车灯吹得都有些发虚

　　叶真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哑声问：“吴俊？”

　　“嗯。”徐可看着她，“他以为那场性骚扰调查是冲着你来的，他想帮你。”

　　叶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愣在原地：“啊？”

　　“他喜欢你。”徐可说，“一直以为你是在被我......“徐可顿了下，说出那个词，”......性骚扰。”

　　叶真站在原地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像夜里河面上慢慢结的一层薄冰：“什么意思？我没懂——”

　　“海城团建那次，他正好撞见你从我的房间里出来。”徐可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眼底泛起极深的无力感，“他以为张军的那场性骚扰调查是针对你的，以为我在拿晋升名额逼迫你。所以，借着那次排查，他为了‘救’你，直接向合规部实名指证了我。”

　　叶真的手指地攥紧了外套的边缘，没有说话

　　河风吹过来，再开口时，徐可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后来HR为什么会把事情查成那样，就是因为有了这个开头。录像不是唯一的东西，近半年的上下班时间、门禁记录、地下停车场进出的监控快照……那些东西一点点拼起来，才是最终的证据。”

　　叶真重新抬脚往前走，步子却比刚才更慢了，前面不远处空着一张长椅，她坐了下来

　　徐可隔了半个人的位置，在她旁边坐下
　　河水在护栏外缓缓流着，黑得看不清边，远处桥上的车灯一粒一粒移动着，像很慢的流星

　　“后来我一直在想，吴俊为什么会那样做，他把我们之间的感情，变成了一桩难堪的案情。”徐可转过头，看着叶真的侧脸，“可是后来，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没有资格怪他。”

　　叶真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转过头和徐可对视

　　“当年在办公室里，我对你说出那句‘我养你’的时候，我和他没有任何区别。我那时候以为我能替你兜底，可我后来才知道，我说那句话的时候……“

　　“......很荒唐吧，吴俊以为自己在救你，其实是在伤你。我以为自己在爱你，其实也一样的......”徐可的声音因为克制而微微发哑，却无比清晰，”......你信里说的很对，我们之间不是平等的。”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叶真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压了一下，动作很快，像只是为了挡风

　　徐可看着她，声音一点点放轻：“我来南城，就是想跟你道歉。”
　　“不是一句‘对不起’就结束了的道歉。我想当面告诉你，我那时候错了。”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以为我的喜欢可以给你保护，给你最安全的退路，可它没有保护你，反而伤害了你。”

　　“我把你按在了一个只能仰头看我的位置上，可我忘了，你也是要自己站直了往前走的。”

　　徐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真真，对不起。”

　　叶真没有立刻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前面的黑水，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开口：“好，我知道了。”她顿了一下，听不出情绪，“你现在都说明白了。”

　　徐可猛地转头看她

　　叶真没有看她，只继续望着前面：“都过去了。”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这四个字吹散了

　　徐可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原本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怕了，怕这场谈话停在这里，停在一句迟来的道歉，停在一个终于被说清楚的过去

　　“不是的。”

　　叶真这才侧过脸看她

　　徐可眼底那点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有点稳不住了，她声音急了一点：“不止这些。”

　　“我一开始来南城只是想把刚才那些话亲口告诉你。”她看着叶真，喉咙轻轻动了动，“可后来见到你，我就知道，不是。”

　　叶真的喉咙急剧地滑动了一下，长椅上又静了下来

　　徐可的目光落到河面上，像不这样就没法把那些话继续说下去

　　“我看到你开车，看到你给店里进货，看到你站在柜台后面跟客人说话，看到你把自己的日子一点点过起来。”她笑了一下，“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放下。”

　　“你在信里说，你更想做一片叶子，落进我的生命里，也算带去过一点快乐就好。”徐可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河面上的夜色

　　“可我不想让你只变成一片叶子。”她终于重新看向叶真，声音很轻，却已经清楚得没有退路：“我也不想让你变成一段旧事，或者一个以后想起来会疼的名字。”

　　河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叶真仍旧看着前面的水，嘴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