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48、不要 一朵模糊的

　　南城的雨在后半夜停了，空气里的湿冷却一点没散

　　第二天早上，叶真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店里，天还没完全亮，她眼睛有些肿

　　店里还带着一夜没散尽的凉气，叶真把灯一盏盏打开，暖黄色的光顺着木质桌面漫开
　　她像往常一样先去烧水，又拿了抹布擦台面

　　从早上开始，后颈那块肌肉就像被灌了铅，她揉了两下，没在意
　　擦完台面之后低头改黑板上的手写菜单，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刺刺的痛，她又揉了揉，继续写

　　林愈推门进来的时候，叶真正踩着脚凳够架子最上层的豆罐，手伸到一半，脖子忽然像被人拧了一下，一股尖锐的麻从后颈蹿到右手的指尖，她“嘶“了一声，手指一松，豆罐歪了，她赶紧去扶

　　"小心——"林愈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托住罐子，一只手扶着叶真的胳膊，"你怎么了？"

　　"没事，"叶真慢慢从脚凳上下来，扶着台面站着，"脖子有点僵。"

　　"颈椎又难受了？"林愈看着她皱起眉头，"你最近是不是熬夜画画了？"

　　"没有。"叶真手扶着颈后，"昨晚没睡好而已。"她微微仰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林愈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上午过得很慢，客人不多，叶真在吧台后面做咖啡、洗杯子、擦机器，每一次低头的时候，后颈的酸胀就会重一点，她不时抬手揉一下，或者把头往左边偏一偏，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角度

　　午后，有一桌客人点了手冲，叶真站在台面前注水的时候，手腕忽然一阵发麻，壶嘴偏了，热水洒在了台面上

　　"你脸色很差。"林愈从旁边伸手把壶接过去，压低声音，"你看看你的手。"

　　叶真低头看了一眼，右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攥起来，又松开

　　"下午你歇着吧，后面我来。"林愈说

　　"不用——"

　　叶真转身想去拿抹布擦台面上的水，脚刚迈出去，眼前忽然像被人调暗了亮度，整个人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台面边缘，胃里翻上来一股恶心

　　"叶真！"林愈扔下手里的壶，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叶真弯着腰，额头几乎贴到了台面上，她闭着眼睛，嘴唇没什么血色，"我没事……"她说，声音虚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就是有点晕。"

　　"你这样还叫没事？走，现在就去医院。"

　　叶真想说不用，嘴张开了，又一阵眩晕涌上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林愈掏出手机叫了车，把店门的牌子翻成"暂停营业"，搀着叶真走了出去

　　挂号，排队，分诊，拍片

　　叶真脖子上套着护士临时固定的医用颈托，坐在轮椅上被林愈推着做完了一项又一项检查，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搬来搬去的行李

　　医生把片子夹在灯板上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报告："急性颈椎病发作，压迫到椎动脉了。"他转头看了叶真一眼，"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医生摘下眼镜："二十四岁这个程度有点严重了。问题倒不算大，不用手术，先输液缓解痉挛，办个住院，做几天理疗牵引。"

　　叶真靠在轮椅背上："住院？不用吧，开点药就——"

　　"住。"林愈替她回答了，语气不容商量

　　叶真看了她一眼，没力气再争

　　办完住院手续，叶真被安排在一个五人间的中间床位

　　林愈帮她把东西放好，又下楼买了水和一些日用品："你先躺着，"林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回去把店关了，该收的东西收一下，就过来。"

　　"不用再来了，"叶真靠在床头，声音有气无力，"又不是什么大病，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你别逞强了。"林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事打我电话。"

　　门关上了，但病房里并不安静，旁边两张床的病人在公放着刷抖音，另外一张的家属来探望，大家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叶真闭上眼睛，后颈还是胀痛的，但躺下来之后比站着好多了
　　她听着隔壁床的手机和嘘寒问暖的对话混在一起的声音，迷迷糊糊地想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尿意憋醒了
　　她慢慢坐起来，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确认不晕了，才慢慢走去了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有个护士叫住了她："你是三号床的叶真是吗？"

　　"是。"

　　"你的床位调整了，跟我来。"

　　叶真愣了一下："什么？我没有申请调——"

　　"家属帮你办的。"护士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叶真只能跟在后面

　　护士在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双人病房，比刚才的五人间大了一圈

　　靠窗的那张床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换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和一根吸管，手机充电线插在枕头旁边的插座上，她的包被放在椅子上，拉链拉好了，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

　　所有的东西都被安排妥当了

　　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正在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

　　叶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安排好的细节，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收紧了——她认得这种安排
　　只有一个人会把充电线放在枕头够得到的位置，把水杯配上吸管，把外套叠成那个样子

　　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家属刚出去了，好像去买——"

　　"她不是我家属。"叶真说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叶真转头，看见徐可拎着一个袋子从电梯方向走过来。她还穿着昨天那件大衣，头发扎起来了，看到叶真站在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了一秒

　　“你怎么在这儿？”叶真手还扶着门框

　　徐可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个笨重的颈托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去了店里，没开门。"

　　"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隔壁花店的老板。"

　　叶真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身后被安排妥当的病房，“没人让你换病房。”

　　"那边太吵了。"徐可说，语气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需要休息。"

　　叶真想说什么，嘴唇刚动了一下，后颈那根紧绷的筋突然抽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痛从颈根蹿到后脑勺，脚下不受控制地踉跄了半步

　　徐可袋子都没放下，一步跨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背，动作太熟，像根本不需要想

　　叶真的身体比意识更早一步认出了这种熟悉

　　木香罩过来，徐可的体温隔着衣料贴着，后背被她托住，脊背上那股一直绷着的劲松了，顺势就往她那边靠过去

　　也就是这一秒，叶真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清醒过来，她的身体一僵，手臂从徐可手里抽出来，自己扶着门框慢慢走进病房，坐到了床沿上

　　徐可站在门口，拎着袋子的手垂在身侧，看了一会儿叶真，才慢慢走进去
　　她把袋子放在床旁边的地上，没有走到叶真床边，而是站在房间中间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隔壁床的阿姨看了她们一眼，把电视音量调低了一点

　　叶真坐在床上，两只手撑在床沿，后颈还在一阵一阵地抽
　　她能听见徐可在拆袋子里的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放在台面上，还有一双拖鞋被搁到床边地上的轻响

　　"医生怎么说的？"徐可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急性发作，做理疗。"叶真头也没抬

　　安静了一会儿，徐可又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会这样，你以前没有这么严重过。"

　　叶真的手指在床沿上收紧了一下
　　她知道徐可问的是病，可这句话落进耳朵里，还是变了味

　　"跟你没关系。"叶真说

　　徐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带刺的话
　　她把床头上的水端过来，吸管对着叶真的嘴：“先喝一点。”她说

　　“不想喝。”

　　徐可把水又放回去：“那就等会儿再喝。”

　　徐可看着她僵直的后背，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的控制面板，随着轻微的电机声，病床的靠背缓缓升了起来。 “往后靠，别让脖子受力。”徐可说

　　叶真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徐可的体贴，让她胸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慢慢浮上来，她抬手想把颈托往外扯一点，刚碰到边缘

　　“怎么了？”徐可走近半步，“衣服领子太紧了，颈托压着不舒服吗？”

　　她从台面上拿过一盒颈椎热敷贴，倾身向前，伸出手想去解叶真病号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我帮你把——”

　　“你别弄我。”叶真偏过身，躲开了她的手

　　徐可看着她这副抗拒的样子，眉头又皱了起来，她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叶真的锁骨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她保持着倾身的姿势，看着叶真，声音放得很柔："听话，贴上能缓解一——"

　　"你出去好不好......"叶真的声音忽然掉下来了，她终于肯与徐可对视，可望过去的那双眼睛里，已经盛满了眼泪

　　徐可愣住了，她没想到叶真的眼泪会来得这么猝不及防，那只停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叶真抬手很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嫌那点湿意太难堪

　　"徐可，你是不是觉得，给我换了病房，帮我收拾好这些事情，我就——”她喉咙哽了一下，“你每次都这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觉得——"

　　"——让我觉得我连说一句‘不要’的资格都没有。”

　　叶真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很快伸手去擦，擦得很用力，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阿姨默默把电视关掉了

　　过了很久，徐可慢慢收回手，把那片颈椎热敷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好。"她说，"我出去了。"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很闷的“咔哒”声

　　叶真躺在那里，侧着身，看着墙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皮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窗外天已经黑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的声音和护士的脚步声，隔壁床的阿姨已经睡了

　　叶真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翻开通讯录手指慢慢往下划，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头像是一朵模糊的栀子花

　　她把手机扣紧紧在胸口，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