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至真》王王仙贝

40、盲区 直到所有线

　　门锁“咔”地一声弹开，屋里暖气和一点点外卖的油香扑出来

　　叶真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玄关处的快递纸箱绊倒，踉跄了一下

　　“祖宗，你可算回来了。”思佳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人也跟着小跑过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辣条
　　“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不知道往哪下脚了。”思佳指了指满地的快递盒子，翻了个白眼，“这两天我帮你取快递，取到保安大爷都跟我熟了，说‘小姑娘，你这是不想上班了，准备改行干代购啊？’”

　　她踢了踢脚边一个最大的箱子，狐疑道：“你老实交代，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干嘛？准备要搞副业了？”

　　“不是。”叶真扶着墙站稳，目光扫过那些箱子，声音有些疲惫：“这些是……给徐可准备的过生日的东西。”

　　“生日？！”思佳啧啧两声，一脸‘我就知道你个恋爱脑没救了’的表情

　　“可以啊叶小真，悄没声儿憋个大招！” 她瞬间来了兴致，蹲下身研究箱子上的标签，试图看出点端倪，“这都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所以这些都是礼物？还是布置用的？哎，这包装手感……摸上去就不便宜……”

　　她的兴奋没得到回应

　　思佳抬起头，才发现叶真已经默默绕开箱子堆，转身去了厨房

　　热水哗啦落进杯子里，白汽立刻冒上来像一层薄雾。叶真脸上没有筹划惊喜的甜蜜或期待，只有一层明显的倦色，和一种闷闷不乐的低气压

　　思佳的兴奋劲慢慢瘪了下去，她蹭到叶真旁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刚才是徐可送你回来的吗？怎么一副不活了的表情？吵架了？”

　　叶真慢慢抬起头，眼眶是红的，里面却没有眼泪
　　“思佳，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忽然开口，“就是……你明明站着，却被人用很温柔的方式按着坐下。”

　　思佳一愣，眉毛先扬起来：“什么鬼比喻……谁按你了？”
　　她话音刚落，眼神忽然变得微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叶真一圈：“等等，你说的这个‘按着坐下’，是我能听的那种吗？”

　　叶真原本那点沉重的情绪被她一句话撞得歪了一下：“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东西？”

　　“我很正经啊。”思佳往嘴里送一支辣条，表情无辜得要命，“我只是合理推测，徐可那种气场的人，应该很擅长把你温柔地按下去。”

　　“思佳！”叶真耳根一下子红了，伸手就要抢她嘴里的辣条，“你再说一句试试。”

　　思佳灵活地往后一躲，眼神却更亮了：“哇哦，反应这么大，懂了。”

　　“你懂什么了？”

　　“懂你的家庭地位了。”思佳拖长声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叶真被她说得又羞又气，偏偏那点气里还被逗出一点笑意，她把水杯往料理台上一放，强行把话题拽回来：“不是你想的那个。”

　　“哦——那是哪个？”

　　叶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今天 HR 找我聊晋升复核流程。”她声音很轻但说得很清楚，“意思差不多就是：我这次升得太顺，有人给了异常高分，他们要确认我是不是‘靠了别人’。”

　　思佳脸色立刻变了：“这些人闲出病了吧？靠什么？靠你画得好？”思佳一脸嫌弃的吐槽完，又突然看着叶真眼睛，“说实话，我觉得这个 P7 你早就该升了，他们还好意思复核？他们怎么不复核一下自己脑子有没有进水。”

　　叶真“噗嗤”一声笑出来，像被人在胸口挠了一下，她抬眼看思佳，眼神里终于有了点亮：“你真这么觉得？”

　　“我骗你干嘛？”思佳叉腰，“你以为我干啥的？看热闹吗？我看数据的好吧。”思佳哼一声，“下次他们问你靠谁？你就让他们来问我，我给他们开个报表——”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刹住，“别因为 HR 不高兴，你该升就升，谁爱复核谁复核去。”

　　叶真捧着杯子回到玄关，笑了一下：“我其实……不是因为 HR 不高兴。”

　　“那你因为啥？”思佳跟着过来，眯起了眼

　　叶真摇头，像终于找到一个能说出口的点：“是徐可，她今天送我回来的时候安慰我——”

　　“高管姐姐的专车接送诶，还安慰你——”思佳把手一摊，打断地理直气壮，“啧啧，下次这种事你多给我讲讲，我做梦当素材。”

　　叶真被她逗得又笑了一下，但眼底有一丝认真，像把针从棉花里捻出来：“她说，P7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安身立命的台阶。”她停了停，“但对我来说……只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说完这句，叶真像忽然没地方站了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背轻轻贴上鞋柜边缘，然后——慢慢滑坐到换鞋凳上

　　她抬眼看向思佳，眼里有一点自嘲，也有一点清醒：“你看，这就是我说的——被很温柔地按着坐下。”

　　思佳抓着辣条的手顿在半空，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叶真却反而又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她抬手搓了搓脸，指尖从眉骨一路揉到鼻梁：“我说出来就觉得自己挺——”她吸了口气，肩膀轻轻一塌，“挺矫情的。”

　　叶真撑着凳沿站起来，把水杯轻轻放到玄关柜上
　　然后她弯腰去抱那只最大的纸箱：“我先把路清出来，不然我明天还得在自己家门口摔一跤。”

　　思佳蹲在旁边，帮着她把几个小箱子推到墙根，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职场上的气压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表面上大家还在画稿子、对需求，但茶水间里的低语声明显变多了，眼神的交换也变得意味深长

　　周三下午，这种暗流涌动变成了现实

　　叶真端着咖啡，刚从茶水间出来，正好撞见同组的吴俊从会议室里出来，他脸上那种惯常的笑不见了，像刚把什么东西吞下去，喉结还在轻轻滚动

　　两人的视线在走廊里撞上，叶真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叶真……”吴俊叫了她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叶真脚步一顿，回过头。吴俊站在会议室门口的阴影里，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犹豫——像想开口，又怕开口

　　“嗯？”叶真握着咖啡杯，杯壁的热还在指腹上发烫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快步走过来，下巴冲着旁边那扇厚重的防火门点了点，急切又隐晦：“借一步说话，去楼道。”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被脚步惊醒，昏昏地亮起来。隔着那扇门，办公室的声音都被压成了模糊的嗡鸣

　　“刚才……HR找我了。”吴俊喉结滚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叶真

　　叶真心头一跳，猜测是 HR 在查张军的事，但面上维持着平静，装作随口一问：“哦？是……项目的事吗？”

　　“不是项目。”吴俊凑近半步，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你懂的”的神情，“问的是……团队氛围，上下级关系什么的。”吴俊深吸一口气，“还提到了海城团建时候的情况。”

　　叶真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咖啡液面轻轻晃了一下——她努力了那么久，终于开始调查了

　　“那你怎么说的？”她声音放轻，也难掩急切

　　吴俊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叶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我……我没撒谎……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坦白：“叶真，你知道的，我不像别人那么圆滑......我觉得，不能因为一方有权有势，就让另一方白白受委屈......这种事，沉默就等于帮凶。”

　　叶真喉咙有点发干，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谢谢你。”

　　吴俊像是被她这句“谢谢”烫到，摆了摆手：“反正你别跟其他人说，他们最后还强调了保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想让她放心，“总之……该说的我都说了。”

　　叶真点头，胸口那口闷气像终于有了出口：“嗯，我知道。”

　　吴俊没再多留，匆匆走开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欲言又止，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吴俊消失在走廊尽头后，叶真在楼梯间站了几秒
　　声控灯又暗下去，黑暗像一层布把她裹住，防火门在身后缓慢回弹，“咔哒”一声扣死，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她轻轻晃了晃头，甩掉这莫名心悸的寒意，然后回到工位，打开画板，继续画

　　午后，她短暂地离开了一下公司
　　回来时风把她的外套掀起一点，她下意识按住左侧肋下，那一小块皮肤隔着衣料仍在发热，像一个刚种下的秘密，还没完全长进身体里

　　周四晚上，她终于拆完了所有快递
　　每一样物品都被分门别类、检查、归置好，像在完成一件的作品

　　周五叶真请了一整天的年假为徐可的生日做准备，直到所有线索布下，所有心意封存

　　她在夜幕将近时给徐可发了定位信息

　　半个小时之后，门外传来了刷卡的声音，“滴——” 门锁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