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每天都在装深情》骤雨惊弦

36、重逢 新伊甸的底

　　新伊甸的底层区，向来是没有四季之分的。这里只有无休无止的酸雨，以及从上层区排放下来的、带着浓烈机油味和工业废气刺鼻气息的滚滚浓烟。

　　第十三街区，这片曾经被以绝对暴力和铁血手段建立起脆弱秩序的贫民窟，此刻正迎接着一场没有任何预兆的、毁灭性的末日浩劫。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每一个底层人类的神经上疯狂拉扯。那声音凄厉、尖锐，穿透了由废弃集装箱和廉价合成板拼凑而成的贫民窟棚顶，回荡在污水横流的狭窄巷道里。

　　“快跑！防空掩体！去C区的地下防空掩体！”
　　“带上孩子！别拿那些破铜烂铁了，那是天幕的净化级武器，会把所有金属连同骨头一起融化的！”
　　“盛哥呢？！盛哥不是去上层了吗？谁来救救我们……”

　　混乱、踩踏、绝望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惨绝人寰的地狱绘图。那些平日里为了半支劣质营养液就能在街头互捅刀子的底层帮派分子，此刻面对头顶那不可抗拒的降维打击，也只能像蝼蚁一样在泥泞中仓皇逃窜。

　　天空中，那层常年笼罩在十三街区上方、由重型铅云和污染颗粒组成的厚重天幕，此刻正被一股极其恐怖的力量从中间生生撕裂。

　　没有火焰的颜色，也没有爆炸的轰鸣。
　　那是一种纯粹到了极致、也冰冷到了极致的幽蓝色等离子光幕。它就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的、神明用来清洗世间污垢的巨大扫帚，以一种绝对平稳、无可阻挡的速度，从街区的最东侧向着中心地带横推过来。

　　光幕所过之处，没有废墟，没有尸体，只有“湮灭”。

　　高达百米的废弃信号塔、由数百个集装箱堆叠而成的贫民窟大楼、甚至是那些装配着廉价机械义体的反抗军战士，在触碰到那层幽蓝色光幕的瞬间，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接从分子层面上被解构、汽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而在那撕裂的苍穹最高处，在幽蓝色光幕的源头，悬浮着一艘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纯白色十字星级指挥舰。它像是一座不可侵犯的圣殿，静静地俯瞰着下方的无间地狱，优雅，从容，透着一种将万物视作刍狗的绝对傲慢。

　　指挥舰内部，最高权限的舰桥中央。

　　这里的空气经过了最高级生态循环系统的过滤，带着一种近乎于无机质的清冷与纯净，没有一丝一毫下层区的硝烟与血腥味。脚下是平滑如镜的银白色合金地板，倒映着头顶巨大的、呈现出完美几何形态的穹顶光源。

　　姜元初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前。

　　他换上一套代表着新伊甸最高统帅权限的银白色军服。这套军服没有一丝褶皱，剪裁极其贴合他清瘦却笔挺的脊梁，银色的金属排扣一直扣到最顶端，紧紧地贴着他苍白而脆弱的咽喉。

　　他那条原本因为强行剥离而变得焦黑残破的左臂，已经被神明用最高阶的“神隐”级液态金属重新重塑。那是一条完美的流线型机械臂，表面流转着水银般的冷光，每一次微小的关节活动，都不会发出任何机械摩擦的杂音，只有属于顶级杀戮兵器的幽蓝微光在皮下血管般的能量回路中悄然流淌。

　　然而，最令人感到窒息的，是他那张脸。

　　姜元初原本生得极好，清冷俊美，眼角眉梢总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傲气与生动。他那双犹如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高频速度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瀑布。他没有在“看”下方的惨状，他的大脑、他的视觉神经，已经彻底和指挥舰的中央超算链接在了一起。

　　在他的视界里，没有在酸雨中奔逃的母亲，没有被压在废墟下哭泣的孩童，也没有那些曾经在十三街区的酒馆里大声嘲笑过他、却又在他受伤时偷偷塞给他绷带的反抗军糙汉。

　　有的，只是一串串代表着“生命体征”、“能量反应”和“阻力系数”的冰冷代码。

　　“目标区域：十三街区核心地下掩体（代号：黑岩）。生命体征聚集数量：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二人。武装抵抗强度：极低（判定为废料级）。结构防御：B级钛合金复合装甲层。”

　　舰载人工智能那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合成音在空旷的舰桥内回荡。

　　姜元初的视线落在全息沙盘上那个闪烁着高频红光的地下坐标。他的心跳频率保持在绝对恒定的每分钟六十下，连一丝微弱的波动都没有。

　　“计算掩体承重结构的应力最薄弱点。”姜元初薄唇微启，声音清冷、平稳，像是深冬里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无需进行面杀伤浪费能源。将主炮模式切换为单点极光穿透。”

　　“指令已接收。正在重构主炮阵列……”

　　在姜元初的身后，那对穿着纯黑色束腰礼服的双胞胎分身——天玑与天权，正如同两尊毫无生气的哥特式瓷娃娃般静静伫立。

　　姜元初缓缓抬起那只完美的液态金属左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优雅地勾画出一个锁定指令的符文。

　　“参数设定完毕。开始执行。”

　　他的指尖轻轻向下一点。

　　“嗡——”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连空间都为之震颤的高频嗡鸣，指挥舰腹部那门巨大的主炮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万倍的光芒。

　　一道直径仅有三米的极细幽蓝色光柱，以摧枯拉朽之势从天而降。

　　它没有造成大面积的爆炸，而是像一根烧红的滚烫钢针刺入一块脆弱的黄油。光柱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十三街区地下掩体的正中心。

　　B级钛合金装甲在接触到光柱的瞬间连一秒钟都没撑住便被汽化。高能粒子束长驱直入，瞬间贯穿了地下三百米的深处，在掩体内部引发了极致的高温膨胀。

　　全息沙盘上，那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二个代表着生命体征的密集红点，在不到0.5秒的时间里，集体闪烁了一下，随后，瞬间归零。

　　所有的哀嚎、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挣扎，都在这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降维打击下，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黑岩掩体生命体征已清除。十三街区整体净化进度：94.5%。”系统机械地汇报着战果。

　　姜元初缓缓收回手，将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背后。

　　“继续推进。下一个目标，第七废品回收站残存武装据点。”他眼底的数据流飞速运转，冷酷地规划着下一场屠杀的最优解，“启动侧翼的蜂群无人机阵列，清剿逃逸的零星废料。不要浪费主炮的充能时间。”

　　十三街区的杀戮还在继续。纯白色的指挥舰在云层之上缓缓滑行，投下的巨大阴影成了所有底层人类眼中的死神镰刀。

　　然而，就在系统播报净化进度达到97%的时候。

　　原本安静运行的全息战术沙盘，突然毫无预兆地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弱的闪烁。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了绝对平静的死水潭中，一丝肉眼难以察觉的涟漪在数据流的边缘荡漾开来。

　　姜元初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眸微微一凝。

　　“系统自检。”他立刻下达指令。

　　“自检完毕。主控逻辑链路正常。武器系统阵列正常。生态维持系统……”人工智能的声音突然卡顿了0.1秒，“警告。检测到指挥舰外部重力场出现异常扭曲。扭曲点坐标：舰体尾部，D-4装甲对接舱。”

　　听到这个坐标，一直站在姜元初身后如同雕像般的双胞胎兄妹，脸色同时发生了一丝极其僵硬的变化。天权那空洞的眼眶里瞬间拉出红色的警戒光流，他猛地抬起头，捕捉到了一种不属于这艘战舰的、极其细微却极其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声音极其缓慢，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引起人类心脏共振的恐怖压迫感，正穿过厚达数米的合金装甲，一点一点、不疾不徐地向着舰桥的方向靠近。

　　“天枢，有高能生物体正在强行突破外部防御甲板。”天玑那稚嫩却冰冷的女声中，竟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无法解析的数据紊乱，“外部防御机甲阵列失去联系。系统无法识别入侵者的能量特征……”

　　“调出D-4区域的内部监控画面。”姜元初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全息沙盘迅速切换，显示出一段充满着剧烈雪花点的监控影像。

　　影像中，是一条通往舰桥核心区的必经走廊。那里的防御级别是S级，密布着足以将重型战车切成碎块的高频激光网，以及数十台全副武装的自动化防御机甲。

　　可是现在，走廊里只有一片刺目的焦黑和漫天的合金碎屑。
　　那些高达三米、装配着重型火力的防御机甲，此刻就像是被人用最狂暴的力量强行扭成了一团团废铁，冒着刺鼻的黑烟，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走廊两侧。高频激光网的发射器被一种极其恐怖的物理蛮力生生从墙壁里抠了出来，甚至连墙壁内部的能量传输管道都被扯断，暗红色的高温冷却液像是在下雨一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而在那片令人胆寒的废墟尽头，监控画面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正在缓步走来的黑色轮廓。

　　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极具节奏感的鼓点上。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隐蔽战术，也没有借助任何高级的反侦察设备。他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如同在自己家后花园散步一般，从那条布满死亡陷阱的走廊里碾压了过来。

　　“目标正向舰桥核心门靠近。距离：一百米。”舰载系统发出了刺耳的一级红色警报。

　　“天玑，天权。”姜元初看着屏幕上的黑影，眼底的数据流开始疯狂进行威胁等级评估，“立刻前往核心门阻击。授权使用最高级别的解构武装。”

　　双胞胎兄妹化作两道黑色的残影，瞬间消失在舰桥内。

　　姜元初站在原地，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他看着那扇厚达两米、由最高级钛合金铸造而成的舰桥核心防爆门，脑海中的中央超算正在进行着上亿次的逻辑推演。

　　根据他的计算，即便是全盛时期的神明第一分身，想要突破这扇防爆门，也需要至少十五分钟的持续轰击。而这十五分钟，足够他调动整艘指挥舰的内部湮灭系统，将入侵者所在的区域连同装甲一起汽化。

　　“启动舰桥隔离程序。准备倒计时……”姜元初冷酷地下达指令。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下。

　　“砰——！！！”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仿佛两颗陨石在宇宙中相撞的恐怖巨响，在绝对封闭的舰桥外轰然炸裂！

　　整个庞大如山岳的指挥舰，在这股难以想象的物理冲击下，竟然剧烈地倾斜了整整十五度！舰桥内的全息屏幕瞬间爆出一大片刺目的雪花点，穹顶的照明系统因为能量的瞬间超载而疯狂闪烁，发出明暗交替的惨白光芒。

　　姜元初那完美无瑕的身体在这股剧烈的震荡中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眸却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扇防爆门。

　　没有十五分钟的轰击。
　　甚至没有第二声巨响。

　　在姜元初极致的数据视野中，那扇厚达两米、号称连核爆都能抵御的超重型钛合金防爆门，在正中心的位置，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不规则的、向内凹陷的巨大拳印。

　　紧接着。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防爆门并不是被炸开的，而是从外部、从那个拳印的中心，被两只覆盖着黑色装甲的手，硬生生、极其暴力地向外撕扯开来！

　　暗红色的金属熔液顺着被撕裂的边缘像瀑布一样滴落，炽热的白雾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的焦糊味，疯狂地涌入了这间原本一尘不染的纯白舰桥。

　　在弥漫的硝烟与刺目的红色警报光芒中，一尊如同从修罗地狱里踏血归来的黑色山脉，不紧不慢地跨过了那堆废铁，走进了神明的神经中枢。

　　是许盛年。

　　他身上那套曾经残破不堪的机械义体，此刻已经彻底被一种呈现出幽暗光泽的黑曜石流体装甲所覆盖。那不是普通的机械，那是新伊甸最底层、最古老、也最狂暴的禁忌能源——100%全功率超载的原始动力炉，正在他的胸腔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轰鸣。

　　他的右眼角到下颌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新鲜血痕，鲜血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肤蜿蜒流下，滴落在银白色的地板上，红得刺眼。他的左肩上甚至还插着一截属于天权分身的断裂骨刃，但他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疼痛，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所有的疯狂，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比极地冰川还要寒冷的绝对理智死死地压制在了最深处。

　　他迈着平稳的步伐，每走一步，脚下的黑曜石重力场便在坚硬的合金地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

　　在他的左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块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芒的多棱面晶体。那光芒在血与火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里面，封装的是他杀穿了整个新伊甸的系统维护区，从防守最严密的主控服务器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属于姜元初的全部灵魂与记忆。

　　许盛年就那么单手提着晶体，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一步走到了距离姜元初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停下了脚步。

　　硝烟在他的背后翻滚，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双深渊般的黑眸越过纷飞的火星，极其平静地、深深地看进了姜元初那双被冰冷数据填满的琉璃色眼睛里。

　　两人的视线，在这片绝对死寂的舰桥内，悍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