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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迟来的坦白 第十三街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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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街区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酸雨敲打着生锈的铁皮管道，顺着地下暗城的缝隙滴落。逼仄、混乱的地下黑市里，充斥着刺鼻的劣质机油味、电子义体的走私交易声，以及红蓝交织的刺眼霓虹灯光。
距离废品店那场尴尬的“物理刺激法”已经过去了两天。
许盛年走在前面，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黑市里那些不怀好意的打量和拥挤的人流尽数挡开。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的战术风衣，领口竖起，右手一直若有若无地虚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暴戾气息。
姜元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今天被许盛年裹上了一件厚实的防水夹克，废掉的左手被妥帖地藏在口袋里。没有记忆的这半年，姜元初极少离开废品店所在的街巷，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到这种鱼龙混杂的深层黑市。
“别乱看，跟紧我。”
许盛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姜元初完好的右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里的鬣狗专挑落单的生面孔咬。”
姜元初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许盛年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粗糙老茧。这种毫不掩饰的保护欲，让姜元初感到一种极其陌生的、却并不排斥的安定感。但他同时也很清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下城，没有任何无缘无故的保护。
两人最终停在了一处挂着羊头骨的地下机械改装铺前。
“你要的货。”
满脸横肉的黑市商人从柜台下摸出一个铅封的金属盒，“砰”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黑市里最后一根医疗级神经桥接器，上城区走私下来的尖端货。一口价，五千能币，不还价。”
许盛年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将一张不记名的电子芯片拍在桌上：“验资。”
在商人查验芯片的时候，许盛年转过身，背对着柜台。他看着安静站在一旁的姜元初，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青年藏在口袋里的左臂上。
那是一条彻底坏死的胳膊。在这个满大街都是机械义体和生化改造人的黑市里，一个失去左手、又没有装配义体的人，就像是一只掉进狼群的残疾羔羊。
“很快就好了。”许盛年突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与他刚才拍钱时那股□□老大的狠厉判若两人，“有了这个桥接器，回去我就给你做神经接驳。你的手……会好起来的。以后遇到危险，你至少能自己开枪。”
姜元初微微抬起眼眸。
在这昏暗、潮湿的地下黑市里，霓虹灯的光斑打在许盛年硬朗的侧脸上。姜元初能清晰地捕捉到这个男人眼底深藏的愧疚、偏执，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害怕保护不了自己吗？
姜元初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一种极其复杂的思绪在脑海中蔓延。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他骨子里的逻辑和骄傲还在。他并不喜欢这种“单方面被庇护”的姿态。如果过去的他，真的如同许盛年那偶尔漏出的只言片语中所说，是个危险且强大的人，那他现在这副软弱的模样，一定非常可笑。
“许盛年，”姜元初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得像这地下的酸雨，“如果我的手好不了，如果我永远也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你准备在这个废墟里，护着一个修微波炉的残废一辈子吗？”
许盛年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着姜元初那双澄澈的琉璃色眼睛，心头仿佛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割了一下。他想说“你不是残废你是整个翡翠群岛最强的大脑”，但他最终只是咬紧了后槽牙，上前一步，极其强势地侵入了姜元初的安全距离。
“你听好。”
许盛年低着头，温热的呼吸几乎能打在姜元初的鼻尖上，一字一顿地发狠道：“别说是废了一只手，你就算是变成个植物人，也是我许盛年的人。只要我还没死，谁也别想动你。”
姜元初的心跳，在这一刻不可抑制地乱了一拍。
这种霸道得近乎蛮不讲理的承诺，像是一把火，毫无防备地烧进了他那片空白的海马体里。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异变突生。
“嗡——！”
整个地下黑市的空气仿佛突然被抽干了。紧接着，极其强烈的EMP（电磁脉冲）干扰波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四周所有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照明灯管，在同一秒钟“砰”然炸裂！
黑暗降临的瞬间，头顶的合金穹顶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轰——！！”
□□粗暴地撕开了穹顶，三台高达三米的重装机械猎犬，带着上城区特有的冰冷涂装，如死神般砸穿了地面。沉重的机械足重重落在黑市的铁板上，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发抖。
地下黑市的空气里，瞬间弥漫起刺鼻的焦糊味与血腥气。
“锁定高危能量源：许盛年！执行肃清指令！”
机械猎犬发出无机质的电子合成音，猩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划出致命的光轨，死死锁定了柜台前的两人。
许盛年的脸色在红光的映照下显得极其难看。EMP干扰直接切断了他右臂皮下芯片与天枢系统的连接。那道代表着“最高权限”的幽蓝色微光，此刻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疯狂闪烁，带来一阵阵撕裂神经的剧痛。
他无法调动防御系统，甚至连引爆街区外围的炸弹都做不到。现在的他，只剩下手里的那把电磁步枪。
“操。”
许盛年暗骂了一声，身体的本能再次发作。他下意识地横跨一步：“躲好，别出声。我把它们引开——”
“许盛年。”
许盛年猛地回过头。
他看到那个这半年来总是懒散、懵懂，每天只操心红烧肉罐头涨没涨价的青年，此刻正单手拎着刚才在黑市商人那里买到的“神经桥接器”，从涡轮机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姜元初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缺乏常识的清澈，而是属于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将整个翡翠群岛的算力踩在脚底的核心节点，那种洞若观火的极度理智。
“你……”许盛年的大脑瞬间当机，连肩膀的剧痛都忘了。
“转过去，把右臂伸过来。”姜元初没有给他发愣的时间，他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拽住许盛年的手腕，将那根粗糙的神经桥接器接头，极其精准且粗暴地扎进了许盛年右臂的物理接口里。
“嘶——你疯了？EMP会把你的大脑烧穿的！”许盛年下意识想挣脱，却被姜元初接下来的话死死钉在原地。
“系统底层覆写代码是0927。那是你们反抗军当年第一次在第七街区插上旗帜的日子。”姜元初的声音极稳，手指在桥接器的简易终端上化作一道残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年这串代码，还是我亲自替你加密的。”
许盛年的瞳孔骤然紧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一个月前。被你那三个弱智手下撞坏卷帘门的那天。”姜元初连头都没抬，庞大的数据流顺着物理桥接器，直接越过了EMP的干扰，强行灌入了许盛年的芯片中。
“滴——天枢系统已重新上线，当前为双机协同模式。”
许盛年右臂的蓝光瞬间稳定，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感觉自己停滞的大脑算力被另一股极其庞大、却又温柔至极的精神力瞬间接管。
“前方左侧猎犬，高周波护盾已切断，右腿关节暴露。”姜元初站在他身后，两人几乎背贴着背，青年的声音就是最精确的战术导航，“开枪。”
许盛年根本不需要思考，他的身体和姜元初的指令达成了极其恐怖的完美同步。
“砰！”
电磁步枪喷吐出幽蓝的火舌，一枪精准贯穿了左侧猎犬的关节。庞大的钢铁怪物轰然倒地。
“右侧，火力压制三秒。我正在覆写它的自毁程序。”
“收到。”
许盛年嘴角勾起一抹狂热的笑意，那是久违的、和势均力敌的战友并肩作战的酣畅淋漓。他端起枪，将火力倾泻在右侧猎犬的装甲上，火花四溅。
三秒钟后，“轰”的一声巨响，右侧猎犬的能量核心被姜元初远程引爆。
不到一分钟，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三台机械猎犬，在两人的完美配合下，变成了一地燃烧的废铁。这场原本致命的绞杀，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降维打击。
枪声停歇，黑市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劈啪声。
许盛年大口喘着粗气，放下了发烫的步枪。他转过身，看着站在火光中的姜元初，眼神极其复杂。愤怒、狂喜、后怕、以及一种被欺骗的委屈交织在一起。
“一个月前就恢复了记忆？”许盛年咬着牙，一步步逼近，“那你每天看着我像个傻逼一样在你面前装深情，看着我为了三百能币的门板钱心惊肉跳，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姜元初看着他，并没有后退。
他那只废掉的左手依旧无力地垂着，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火光映照在他琉璃色的眼眸里，竟然透出了一丝罕见的、属于人类的脆弱。
“不好玩。”姜元初轻声说道。
许盛年愣住了。
“许盛年，我杀了你全家，背了第七街区上万条人命的血债。而你，半年前差点一枪打穿我的心脏。”姜元初直视着许盛年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了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剖白的坦诚。
“如果我承认我想起来了，我们就只能重新拿起枪，在这个见鬼的废墟里继续拼个你死我活。或者，你为了那点可笑的愧疚感，继续把你那条命随时准备填进去。”
姜元初低下头，看了一眼两人之间还连着的那根神经桥接线，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的苦笑：
“可是……十三街区废品店的藤椅很软。每天的红烧肉罐头味道也不错。还有……”
姜元初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满身硝烟味、却红了眼眶的男人，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许盛年的心坎上：
“还有你。我忽然觉得……如果只做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废品店老板，就不用每天计算我们互相杀死的概率了。”
许盛年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呆呆地看着姜元初，听着这段堪称直白的剖析，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比刚才面对机械猎犬时还要疯狂。这只冷血、高傲、永远把理智放在第一位的“怪物”，竟然在承认，他贪恋自己的保护，他……舍不得杀自己。
“你他妈……”许盛年眼尾红得滴血，他一把扯掉两人之间的桥接线，猛地大步上前，将这个单薄的青年死死按进自己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
“你他妈就是个骗子！”许盛年把头埋在姜元初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记起来了又怎么样？老子说过，你这条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一个试试？！”
姜元初被他勒得骨头生疼，但他没有挣扎。他闭上眼，用完好的右手，轻轻回抱住了这个满身戾气的□□老大，鼻尖萦绕着独属于许盛年的味道。
他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血淋淋的沟壑，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座可以跨越的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