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他每天都在装深情》骤雨惊弦

16、翡翠群岛 空气是甜的

　　空气是甜的。

　　这是姜元初从那口合金箱子里被放出来后的第一个念头。没有下层区那种仿佛能把肺泡都粘在一起的机油味，也没有酸雨腐蚀金属的腥气。这里的空气经过了最高密度的分子过滤，带着一种近乎虚假的、草木芬芳的清冷。

　　头顶上方，人造恒星散发着永恒且温暖的光辉，将整座翡翠浮空岛照耀得如同一颗点缀在云端的宝石。

　　姜元初被几名穿着白色防护服的随从从箱子里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出来。

　　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条手臂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色，粉碎的腕骨在简单的固定下依然不时发出微弱的磨合声。神经毒素虽然被暂时中和，但那种由内而外透出来的、属于伤残者的虚弱，已经彻底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轻点。”

　　一个柔和却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姜元初努力睁开有些红肿的眼皮。他被安置在了一座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的展台中央，四周是半透明的高分子隔音幕墙。

　　幕墙外，是一圈又一圈错落有致的卡座。

　　这里的宾客们衣着考究得近乎繁琐，他们端着色泽剔透的香槟，隔着幕墙，用一种审视古董或者是新型精密仪器的目光，冷淡地打量着展台上的姜元初。

　　“诸位，翡翠群岛的午后，难得有这样的惊喜。”

　　拍卖师站在姜元初身侧，并没有看这个满身伤痕的青年一眼，只是用戴着丝绸手套的手指向了姜元初头顶的全息投影。

　　上面正循环滚动着姜元初的基因检测报告。

　　“来自盛泰基因核心库的最高权限印记。虽然身体有些残损，尤其是他那只漂亮的左手，神经元由于下层区的粗暴对待已经彻底坏死。”拍卖师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诡异的狂热，“但这正是他的迷人之处。一个坠落神坛的、拥有最高算力的活体硬件。他的大脑，即便是在残缺的状态下，依然足以支撑起一座中型实验室的逻辑演算。”

　　座席间传来一阵极轻的骚动。

　　姜元初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极其缓慢地勾了一下。

　　他靠在展台冰冷的立柱旁，左手的剧痛已经麻木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深入灵魂的疲惫。他看着幕墙外那些精致的面孔，脑海中那个名字——姜元初——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刺骨。

　　他曾经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甚至，他曾经站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高。

　　“这位高级硬件，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拍卖师忽然转过头，像是在逗弄一只濒死的金丝雀，“在你的新主人出价前，展现一下你的价值。”

　　姜元初缓缓抬起头，那双色如琉璃的眼睛扫过台下的众人。哪怕他现在浑身是血，哪怕他那只左手已经废得像根枯木，可当他开口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上城区的傲慢与冷冽，却瞬间压过了满场的珠光宝气。

　　“价值？”

　　姜元初轻声重复着，声音虽然细微，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他有些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右手，修长的手指指了指坐在第一排的一位穿着紫色华服的胖男人。

　　“那位先生。你左胸口的微型生命维生器，频率跳变了0.02秒。如果你再不调整参数，三分钟后，你引以为傲的高纯度血液，就会在你的心室内因为湍流而结块。”

　　他顿了顿，视线移向另一侧的一位老者。

　　“还有那位。你新换的视网膜义眼，色彩饱和度太高了。盛泰基因去年的淘汰品，蓝光溢出率超过了安全值。不出意外，明天的这个时候，你就能品尝到视神经彻底萎缩的滋味了。”

　　姜元初垂下眼睫，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弄。

　　“一群靠着废料支撑的寄生虫，在讨论我的价值？”

　　拍卖场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神情傲慢的宾客们，此刻脸色青白交替，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喉咙。

　　“啪、啪、啪。”

　　一阵清脆且缓慢的掌声，从最上方的阴影卡座里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极高、极阔的位置。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那里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屏蔽了。

　　“确实很有意思。”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绝对位阶感。

　　随着掌声，卡座的阴影缓缓退去。一个穿着黑色丝绒礼服的男人走了出来。那人长了一张极其年轻且苍白的脸，五官精致得像是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尤其是他的眼睛，是一双极其罕见的暗紫色。

　　男人缓步走到幕墙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上的姜元初。

　　“翡翠群岛已经很久没出过这种能一眼看穿死亡逻辑的宠物了。”

　　男人抬起手，示意拍卖师停止动作。他并没有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无上限。”

　　拍卖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甚至连手里的木槌都有些握不稳了。

　　无上限。

　　在翡翠群岛，这个词意味着绝对的权力。而那个拥有暗紫色双眼的男人，在座的所有宾客都认识——盛泰基因的首席执行官，也是翡翠群岛公认的疯子，沈廷。

　　沈廷看着姜元初，眼底泛起一抹玩味的笑。

　　“带上他。送去我的玻璃花房。他的左手废了不要紧，我要的是他脑子里那些能让神明颤抖的代码。”

　　姜元初看着那个向他逼近的男人，心脏猛地缩紧。

　　他记起来了。
　　那双紫色的眼睛。
　　在那个纯白的实验室里，在他被推向深渊之前，那个轻轻握住他左手、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冷酷话语的人，就是沈廷。

　　沈廷。

　　姜元初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旁的随从粗暴地按住了他，将一根带有高强度镇静剂的项圈，死死地扣在了他的脖子上。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姜元初看着那个人造恒星的光辉，心里浮现出的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

　　许盛年，下层区的风浪确实平息不了了。
　　因为我回到了地狱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