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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速之客 不,是“祂 ...

  •   纪序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他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离自己很近,近到似在耳边。他的眼睛像被坚硬的东西粘住一般,触着结实而冰冷。一股潮臭又腥的气味充斥着他的鼻腔,绕着他僵硬的身体。

      对了,他是摔倒了。分明是摔在了娘娘庙。可他现在感觉自己被锁在一块拥挤得难以转身的地方,就那样不详地平躺着,连手指都难动分毫。

      不行。不对。不是该这样。

      纪序连呼吸都变得缓慢,即便是目前奇诡到难辨真伪的场景,也不能让他激动几分。他的心跳像是被某种东西攥在手中,在黑暗中轻轻地颤动着。

      渐渐的,他感到背上的一片湿凉,似乎是躺在一片水沟里。他的手指仿佛迅速地抽动了一下。是他的感官正回笼。

      他想起电影里那些植物人,都是先手指先一步苏醒。于是他尽量把注意力投注在手上,让自己使上吃奶的劲儿,终于摸到了一片潮湿。

      对了,这手感似曾相识,是自己摔倒时摸到那种恶心的感觉。滑腻又泥泞,一碾就有黏糊糊的东西缠上手指,渗入指缝,再腌入皮肤。

      是苔藓。纪序胡乱地想到。拧着股雨后泥土的潮气,就在样在闭塞的空间里发着臭。

      有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纪序又提起了几分精神。脚步声由远及近,竟然是在自己的上方,踩得头顶的砖石松动嘎吱响。

      纪序有些紧张起来,害怕头顶的结构碎裂,自己就这样被埋了下去。

      但是随即又反应过来,难道我一直被埋在地下?

      “呕……”

      纪序感到有什么东西落着地,透过某种缝儿,洒在了自己的肚子上。稀稀拉拉,连汤带水的。

      这感觉为何如此似曾相识。纪序生起了一种恍惚的既视感。

      那人像是吐完了,脚步也在离自己远去。纪序听到了水龙头被拧起来的声音。一股水流从那个方向又向纪序涌来。纪序感到自己的身下越来越湿。

      不行,不能够这样下去。纪序在黑暗中既害怕水流越来越大将自己淹没,也怕那个人离去自己又将孤立无援。别走,别走!

      纪序像是刚刚抽动手指那样,开始在脸上使劲儿,要叫住他!要看到他!要留下他!

      他的眼皮被那坚硬的东西紧紧粘住,但随着他的用力,似是裂开了点缝儿。纪序再接再厉,也不管那东西是不是割伤了眼皮,刺痛了自己,只要能够再次睁开眼睛就行!

      光透进来一点,纪序被刺激地又流了泪。再用力一点,他听到似是什么东西在剥落。血液混杂着泪水,滑入了他的耳朵。

      他听到了脚步声犹豫地在向自己靠近。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救我救,我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视野从一片刺痛的白渐渐回落现实,终于,终于,终于他看到了一个残缺的石板块。

      破石板像是一个画框般,框出了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儿。

      他的脸上还留着水珠,脸色惨白,身形瘦削,一脸难以置信,像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

      正是纪序自己。

      *

      “哎呀,你这小伙子,小心点嘛!”一道苍老而忧心的女声在纪序耳边传来。

      一股无力的失重感令纪序的心跳错了一大拍。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盒子里倒了出来一样,复而狼狈地摔在地上。他大口大口的喘气,挤压得喉头发出“嗬嗬”声。他甚至觉自己还冒着股腥气,那潮湿的恶意还笼罩着自己。

      一个阿婆正抱着个盖着红布的框,似要进入院子。但因为纪序被门槛绊倒,堵着了去路,显着有些为难。此刻看他显然不对劲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忙出声:“唉!你怎么样啊?有没有事啊?”

      一个大叔见状快步走来试图帮忙,但脚步声让纪序有些应激,竟然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边上。

      巨大的动作幅度让两人都吓了一跳,阿婆下意识把着框往后退了两步。

      看向目瞪口呆的两个,纪序深吸了口气,神不守舍地扶着墙站了起来。

      “诶!弟弟没事吧?”刚刚那个阿姨的声音从院子传来。

      纪序闻声紧张地回过头看向后院,似乎一切都恢复了节奏。男人们整理着香柱,女人们折好了元宝。女人关切又有些疑惑的张望着,让纪序感到了莫名的压力。

      但他也顾不上解释什么,只是靠着墙站了起来。他有些头昏脑胀,思绪开始变得杂乱。

      是的了,那是什么?是自己的梦境。自己的梦境?自己明明梦到到过这一切?什么时候?复学前的那晚?不对的,那天白天他才看到了老王。自己变成了老王?不可能,老王还出现在了操场里。那刚刚那又是什么?为什么他看到了自己?什么看到了自己?

      不,是“祂”看到了自己!

      纪序感觉自己的眼压都变大了,有什么在挤着自己的视线。看着什么都像透过鱼眼镜头,恍恍惚惚。他脚步虚浮地一步深一步浅,在庙口前的杂乱的市场里穿梭着。周围喧闹的声音始终隔了一层,但又给了他一点安全感。

      有人骂他不看路,有人问他家住哪里,有人向他兜售麦芽糖,有人牵着扑腾的鸡,翅膀却扇到了他的手那里。

      纪序有一种将晕未晕,欲呕未呕的迷幻错觉。内心的擂鼓似在鸣叫,狂喊,闪动着令人生疑的狂想。

      但他这次没有晕倒。

      天色阴沉,灰度再次笼罩,雨水又是没点预兆就倾盆而下。

      *

      纪序湿漉漉地站在家门口,水洼攒了一地。他听到纪海生和孟明又在吵架,冷得开始发抖。

      在纪序初三的时候,纪海生辞去了财政局的工作,风风火火“下海”去了。家里好过一阵,也很快又吃紧了起来。

      他这两年接了新城那边的工程,后来又把手伸向旧码头一带。孟明不懂那些合同、垫资和工程款,只知道家里的房子抵押了,利息一天一天在烧。

      门内,孟明哭得似乎有点无助,她低喊到:“你还叫我去做会!?我都已经把能标来的会都标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工程款又催得紧!”纪海生无奈又有些急躁的声音传来。

      “当时妈就说这个项目不可行,要找人去算一下,你非不听!”

      纪海生像是摔了什么东西,开始怒吼:“行了行了!不让你去借可以了吧?如果不是为了你和纪序,我为什么非要辞工下海?我这天天的辛辛苦苦,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孟明没有再回话,只是低低啜泣着,两人陷入沉默。

      纪序推门而入,孟明听到动静赶忙抹了一下眼角,随后看到纪序落汤鸡一样,就“腾”地站了起来。

      “怎么淋雨了?快快去洗洗!”她着急地用手背贴了贴纪序的脸颊,“哎呀,凉成这样,快点去洗了换衣服,妈妈给你煮姜汤!”

      纪海生也收起情绪,拿了杯热茶急步向纪序走来,“先喝点,先喝点,有没有不舒服啊?阿嬷说你去跟同学玩了,下雨了怎么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让爸爸来接你?”

      纪序喝了口茶,压下心中的涩意,他想张开口说点什么,可是话却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是说自己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还是错乱地变成了老王躺在排水沟里?他看着心事重重又十分疲惫的父母,眼中满是担忧,心下也有些茫然。

      纪海生看着怔忪的纪序,皱起了眉头,随即将他推进了浴室打开了浴霸,也不管这已经到了早春,只是嘱咐纪序快开热水,又像是怕热气消失般的火速关起了门。

      纪序听到父母在厨房忙碌着给自己煮姜汤,锅碗杯盆轻撞,交谈变得低声,隐约听到两人说着关于自己那些不太“正常”的状态。

      他打开热水,让热气一点一点吞没自己。此刻的心情已然是复杂到有些麻木了,夹杂在恐惧与迷茫之中,存在于朦胧不清、逐渐逼近的未知里。

      多希望自己可以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才能够不对一切都感到如此无力。

      细密的水流滑过他的脸颊,纪序抬手捂住了眼睛。

      *

      纪序家是镇里十几年前盖的财政局宿舍,早年住的都是单位人员,后来也有人将房子卖给了外人,于是财政局宿舍渐渐变成了一个商业小区,更名为宝贤社区。

      纪序和舒思舟的父母都是单位里的老同事,只是纪海生辞职了,舒思舟的妈妈还在岗位上,这两年对于纪海生的下海创业也多有帮助。

      舒思舟就住在纪序的同栋隔单元,从小一起长大,经常拿彼此的家当自己家一样互相串门。

      这会儿舒思舟也不请自来,神神秘秘地拿着一个兜子,还警惕地随手关门。

      “干嘛?”纪序在没精打采地刷题,没什么心情搭理他。

      “哥哥来给你拿好东西了,”舒思舟看纪序性质不高,于是啪地一下把东西倒他床上,并自带音效地“当当当当~”,邀请纪序一同观看。

      竟然是一床的磁带。

      磁带在这两年已经被渐渐淘汰,去年纪海生曾给纪序和舒思舟一人买了一个MP3,他们便很少听磁带了。两人对于因为的品味不太相同,舒思舟喜欢港台流行乐也喜欢日漫主题曲,纪序则喜欢死亡金属、英伦摇滚、地下朋克等。纪序为了捍卫自己的音乐品味,向舒思舟宣战,而舒思舟也一如既往很快向纪序低头。

      纪序看向一床的磁带,竟然都是Radiohead、Nirvana、The Smiths、Linkin Park等乐队的专辑,虽然他拎起来看了一看,做工粗糙,印刷低质,果然是盗版的。

      “你哪来的?”纪序斜了一眼舒思舟,一个猛倒,横躺在了床尾。

      舒思舟知道纪序不喜欢别人坐他床,于是一屁股坐在他床尾边的地上,笑得有些得意:“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老姜那里拿的!哥哥就知道你会喜欢……”

      “……老姜?”纪序出乎意料,微微瞪大眼,“她不会也听这些吧?”

      “她没收的啦!”舒思舟笑了,“她听这些也未免过分先锋了。”

      “那她怎么给你了?”

      “哦,她把这些年没收的磁带都发给我们了,你是不是忘了我妈把我塞到老姜家补课了?总之,这也算补课福利吧!我看除了你也没有人要这些,就给你拿来啦!”

      说到这,舒思舟拆了一盒磁带,就塞到了纪序的复读机里。

      “……take me out tonight,where there’s music and there’s people,and they’re young and alive,driving your car,I never never want to go home……(今夜带我出去,去有音乐和人群、青春永不息的地方,坐上你的车,我从不想回家……”

      纪序怔然地望着天花板,舒思舟随着曲调一起哼着,故意发出怪腔调。

      “because I haven’t got one anymore……any……more……more……”(那是因为我一无所有……)

      磁带的卡带声让纪序有些无奈,甚至有点无语地想笑,他转过头看舒思舟,说:“这果然是盗版……”

      机子又“咔咔”两声,杂音之后竟直接跳了一段。

      “home, and I’m welcome no more(不速之客,不受欢迎)……”

      随即声音变为女声,猛然增大,“to die by your side(死在你身边)。”

      “……to die by your side……to die by your side!”卡带开始重复,女人的声调越听越耳熟。

      像是姜艳华的声音!

      纪序猛地站起身,将复读机关掉,暴力地将磁带扯出来。

      “怎么了?”舒思舟一脸疑惑地看他,“你没事吧?”

      “你没有听到?”纪序咬着牙问,“是不是她让你把磁带带来的?”

      “听到什么?有什么不对吗?”舒思舟看起来是真的很困惑,他无措地站起来,“纪序……你还好吧?”

      随即,纪序听到复读机里本该停止转动的磁带轮,竟然又开始慢慢转了起来。

      他倏地转头盯住那空壳的机器。

      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夹着些许电流声:“……to die ……by your side……to die by your ……your……side……”

      舒思舟担心地小声唤道,“纪序?纪序?”

      纪序卸力般地跌坐在床尾。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复读机又卷了几下,随后“咔”地一声,终于放完了。

      纪序心想,我不能再让事情这样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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