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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娘娘庙 “有些人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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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祂带来了。”
陈墨屿的声音很冷,虽不像是指责,但也绝没有什么积极的意味。
纪序瞳孔微缩,下眼睑开始控制不住地抽动。
他快步向前,一把拽住陈墨屿的手,惊慌失措地问,“什么是祂?”
陈墨屿皱起眉头,看了眼纪序,挣开他的手,快步走到供桌前将三根香拔起丢进火桶中。
纪序也不管几个大人还在场,又扯住他问,“难道这里也不能说吗?”
陈墨屿没回应,就着他的力道,顺着方向丢了几沓黄纸进去一并点燃。
这一过程中,阿月婆、阿林伯和阿嬷三人都站离原地,没人支声,仿若陈墨屿的一切动作都是稀松平常。
纪序望着火桶内汹涌跃动的焰火,小腿被旺盛的热意熏烤,躁动的情绪怎么也静不下来。
陈墨屿转过头看着他,认真问,“你应了吗?”
纪序下意识摇头,又想起什么似的,犹疑地不说话。
陈墨屿没再说什么,转身示意纪序跟上。
纪序看看依旧站离原地的几个大人,疑虑又带着几分担心地回看他。
但陈墨屿只是自顾自地就穿过厅堂,往楼上走去,纪序只能暗骂一声,抬脚跟上。
房间宽敞明亮,窗外树影婆娑,想必在晴天里一定舒适爽快。
但此刻外边阴云密布,风吹起纱帘荡起阵阵波澜,凉风穿过窗户和门廊,让纪序始终感到周身冰凉。
周围的陈设简单却色调统一,白墙和木色的家具,是十年前盛行的装修风格。宽大的桌上试卷和书本整洁有序地排放,几只笔和笔芯安静地立在笔筒里。
纪序看了眼床,连被子都叠地整整齐齐。
房间就像陈墨屿一样整洁冰冷但没什么人味儿,不像自己凌乱的狗窝。纪序暗自思忖。
陈墨屿让纪序坐在了房间唯一的椅子上,自己抱着胳膊靠在柜子前。
一站一坐,保持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纪序思索着如何开口,没想到是陈墨屿先发制人:“你怎么也会相信收惊这种东西?”
纪序措手不及:“……”
“来这收惊的都是小孩,你都成年了还来什么?”
“……”
“更何况,”陈墨屿微微俯身,盯着纪序的双眼,“你的事,也不归那些管。”
我的事?我的哪些事?
纪序腾地站起来,直视陈墨屿,问道:“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
陈墨屿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纪序不信,陈墨屿这样子分明就是知道点什么。
但也有可能就是两人病一块去了。
不过纪序故意不去这样想。
他向后退了一步,再次坐下,想了想又继续问:“那你昨天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陈墨屿:“只是想叫醒你而已。”
叫醒?难道那时候自己陷入了某种需要被“叫醒”的状态?他是觉得自己在课上走神发呆,还是觉得自己又犯病了?
纪序神经质地站起来又坐下,“……什么叫叫醒我?”
陈墨屿看着他,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纪序心下一沉,“你把话说清楚一点行不行?”
陈墨屿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祂是鬼吗?”纪序鼓足的勇气随着发问渐渐失去。
陈墨屿顿了一下,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想起刚刚收惊场景,以及喝的那碗符水,纪序抽了抽嘴角。
“那你刚刚说的「应了吗」又是什么意思?”
陈墨屿看起来也有点烦躁,他拽了一下窗帘的穗子。
继而说,“那不是人在叫你,是祂的声音。”
纪序无意识地开始啃咬自己的手指,心下有些恐惧。不是人又不是鬼,那是什么?
“你说我把祂带来了,是什么意思?祂跟着我吗?”
陈墨屿:“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纪序简直想给陈墨屿五花大绑上辣椒水。
但纪序只是茫然地问:“为什么是我?”
“有些人天生容易被看到。”陈墨屿的声音冷酷,又有些怜悯。
纪序想到了楼下的老人,蹙眉,“我阿嬷,还有阿月婆、阿林伯会被影响吗?”
“等到游神后就没事了。”
“游神?”
纪序想起了一周后的游神活动,那是松城镇每一年都兴师动众的民俗活动,他一直以为是表演来着,难不成真有什么特殊意义?
“嗯,”陈墨屿有些逃避地,“我说了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纪序看向陈墨屿,想了想还是走到他的面前。
“那我呢?”他的声音颤抖,“我会没事吗?”
陈墨屿垂下眼看他。
纪序消瘦而隽秀的脸,不安而湿润的双眼,略微颤抖的嘴唇,都透着一股可怜的意蕴。
“你会忘记这一切。”
*
“阿屿!”阿月婆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似乎还有些嘶哑。
两人从压抑的氛围中恍然惊醒。
陈墨屿像是松了口气般打算离开房间,抬起腿往外走,一脸送客的样子瞥了眼纪序。
纪序捕捉到了这丝不欢迎的情绪,也是有些不自在。他跟着陈墨屿下了楼,看到陈墨屿被阿月婆叫走说了些什么。
阿嬷走过来上下打量着纪序,似乎有些好奇,“你跟阿月婆家孙是同学吗?”
纪序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同桌。”
阿嬷有些惊讶,“听说那孩子学习很好呢!那你要多和人家好好相处,学习学习啊!”
纪序无语,怎么每个大人都喜欢用成绩评判人,只能搪塞:“知道了知道了……诶!你去哪儿?”
陈墨屿听了阿月婆的嘱咐正要出门,又被纪序的大声呼喝阻拦,停下了脚步。
阿月婆见状,解释道:“阿屿要去娘娘庙帮我带话。”
阿嬷笑说,“那我们也回去了,今天谢谢阿月姐了。”
阿月婆没说话,只是面色有些难看地笑了笑。
纪序不甘心就这样放陈墨屿离场,于是赶紧说:“我也去!”
然后也不管其他人奇怪的眼神,快步走到门口推着陈墨屿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阿嬷说道:“阿嬷你先回家,我还有学习的事要问陈墨屿!”
阿嬷无奈地絮叨声在背后响起,但是纪序已经听不太清了。他放下推着陈墨屿的手,若无其事地招呼道:“走啊!”
陈墨屿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纪序,倒是没有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前后交错地走在幽静无人的小路上。
*
娘娘庙向来是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松城镇人十分敬仰这位本地仙。她本名叫郑巧姑,所以老人们用方言喊她“阿姑”,香火千百年来始终极旺。
宫庙周围紧挨着菜市场、居民楼,以及充满烟火气儿的各色小铺子。香烛店、五金店、鱼丸店、杂货铺、甚至还有文具店、精品屋,全都紧密相连地挤在一起,乱中有序地满足人们从小到老的生活所需。
即便城区开发,镇子不断扩大,这里也依旧喧嚣热闹地照顾着老镇民们。
陈墨屿熟门熟路地在各种复杂的巷子里左右穿行,后面还跟着一脸郁闷的纪序,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娘娘庙。
纪序小时候自然是跟着阿嬷来过娘娘庙的,阿嬷每次都会给他买庙口的葱香麦芽糖,让他在阿嬷做事的时候,可以安静坐着不要捣蛋。
每年在三到四月,松城镇都会举办日游神、夜游神的两场大型民俗活动,阿姑巡境便是城关中的日游神祭典。
他打量着久未拜访的庙埕,砖地被香灰与雨水磨得发暗,红墙褪了色,却半点不扫威严。
繁复精细的雕龙石柱与低檐屋脊,似比自己孩时印象中近了些,也小了些。
香火味儿浓烈却不熏人,台上摆着密密麻麻的供灯。梁上垂落着符布,中央是一座坐得很高的神像,低头俯视着香客。随着摇曳的烛火,金身上那狭长的双目竟有些发亮。
有孩子跟着家中老人来拜拜,却忍不住淘气在殿内小跑起来,差点撞到纪序,被阿婆抓起来呵斥了几声。
纪序被孩子绊住了脚,看着陈墨屿脚步不停,连忙跟上,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一踏入其中,纪序便察觉到后院的气氛似有些紧张。
几个中年男人扛着捆至少有一米六、七高的粗壮香柱,放置雨棚底下,协力将它立起。身上和手上都沾满了玫红色的粉末。
女人们围坐在屋檐底下,手一卷一捏,就折出了一筐筐的元宝,垒满了整个后厅。
每个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动作又快又急,但却没有说笑。只是带着点忧虑,似在小声争论什么。
“草!全是一群见钱眼看的狗东西!”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气,急步冲进后院来。
“怎么样了?”一个阿婆有些急迫地问道。
那个中年男人虽矮但还挺壮实,皮肤晒得黝黑。他腋下夹着个包,虎着脸大声骂到:“他们说这路没法走!非要我们改条道!这外地来的管事的,根本不懂规矩,就会拿些官话堵人!”
男人越骂越激动,把包往地上狠狠一丢。
众人闻言也开始七嘴八舌交谈起来。
“那可怎么办啊?真要改路啊?”
“那段路怎么能断了啊?去年就是那里出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吧,再去闹一闹?”
那男人还要再骂,突然看到了陈墨屿,有些激动地走向他,“墨屿,你阿婆昨天去看路,有没有说法?”
陈墨屿倒是淡定地,“温叔叔,阿婆只说日子不能改。”
温敬显追问,“如果旧路不能走,那新路线该怎么办?”
陈墨屿还没有答话,一个穿着洗旧汗衫的阿公就上前,拉住二人,说:“别在这儿,咱们进屋说,进屋说。”
陈墨屿看向纪序,纪序倒也没那么不会看眼色,马上回答:“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陈墨屿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被阿公无情扯走。
纪序呆在后院里,看着人人又恢复了手上的动作,还是那样又快又麻利。
一个阿婆看向左右张望的纪序,笑着问:“你是谁家小孩?长得可真俊呐。”
纪序不想和陌生人报自家父母和阿嬷的名号,于是腼腆一笑,说:“我是陈墨屿的同学。”
然后指了指阿婆手指翻飞折好的元宝,问,“婆婆,这个元宝是给阿姑游神用的吗?”
阿婆说,“对啊,这是我们孝敬阿姑的心意。”
“那,”纪序假装好奇,“阿姑游神是为了给我们保平安吗?”
“对啊,阿姑去到的地方,都会平平安安。”阿婆小声道。
“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习俗啊?”
“那我也不知道咯,反正大家都是这样从小就跟着老人做的。”
“阿姑会让你藏起来。”一个面相和善的阿姨突然插话,笑容越来越大,“让你不会被发现。”
“被什么发现啊?”纪序随口问道。
谁知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周围的气氛立马一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齐看向他。
“阿姑会让你藏起来,让你不会被发现。”阿婆盯着他,口中喃喃。
纪序干笑了两声,那些视线让他心里发毛,于是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打算走到前院再去等陈墨屿。
他的脚步僵直,快要同手同脚,总感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们眼里不断放大。
谁知在即将穿过后院的门槛时,纪序却一脚踏空,狠狠摔了一跤。
疼痛让他一瞬间想喊叫出声,他忍了忍,想撑着地起来,却摸到一手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