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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条河上的蚂蚱 早读课下课 ...

  •   早读课下课的时候,赵周乔正在把语文书往抽屉里塞,余光就扫到了教室前门站着的一个人影。丁淑馨。她手里没拿教案,目光越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直直地落在赵周乔身上。那个目光不像平时扫视全班时那样均匀地掠过每一个人,而是有明确目标的、钉在某一个点上的。

      “赵周乔,来一下办公室。”

      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两秒。坐在前排的几个同学同时回头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的意味。赵周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敢低头去看,只是快步跟着丁淑馨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是在往一个不确定的方向走。她在脑子里快速翻找可能的原因——作业没交?不是,她每一科都按时交了。上课说话了?也不是,她上课几乎不讲话。化学方程式没默出来?那次被留过之后她每次都背得滚瓜烂熟。月考成绩?二十二名也不算差到需要被单独谈话的地步。

      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丁淑馨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了。桌面上堆着两摞练习卷,红色的批改痕迹密密麻麻。丁淑馨没有让她坐,她就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不自觉地绞在短袖下摆的边缘。

      丁淑馨从一沓卷子里抽出两张,平铺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她。

      赵周乔低头看那两张卷子。都是化学练习卷,昨天交上去的。她的目光先落在左边那张上——字迹工整,涂改的地方用涂改带仔细地盖过,每道题的答案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是她的。右边那张字迹潦草得多,选择题的选项写得龙飞凤舞,有几个字母甚至飞出了括号外面,但答案——她仔细看了一眼——和她的一模一样。

      “温时安的作业和你的,错得一模一样。”丁淑馨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被冻过再拿出来的,带着一股干冷的硬度。

      赵周乔张了张嘴,想说“是他趁我不注意拿去抄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丁淑馨先开了口,没有等她回答。“你可能觉得他抄你的作业是他占了便宜、你吃了亏,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借给别人抄和抄别人的作业,性质同样严重。你让他抄,他就不去独立思考,不去真正掌握应该掌握的知识。你以为你在帮他,其实你在害他。”

      丁淑馨把温时安那张卷子翻过来,指了指最后一道大题的计算过程。那道题赵周乔错了一半——思路是对的,但最后一步的数值代错了,所以答案是一个离谱的数字。温时安的卷子上,连这个离谱的数字都抄得一模一样。“你看到没有?你把错的答案给他抄,他就跟着你一起错。下次考试他写不出正确答案的时候,你觉得他会感谢你曾经借他抄过作业吗?”

      赵周乔盯着试卷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错误答案,指尖发凉。她想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说“我没有主动给他抄”吗?那听起来像是在推卸责任。说“是他自己拿过去的”吗?那又像是在出卖温时安。她不想出卖任何人,也不想被丁淑馨认为是那种推卸责任的人。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两道并排的红叉。

      丁淑馨停了几秒,大概是给她时间反省。然后她换了一个话题,语气从冷硬变成了审视。“还有个事。温时安晚自习的时候有没有玩手机?”

      赵周乔的瞳孔震了一下。她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她想起昨晚温时安抄她作业的时候,桌肚里确实有一小块手机屏幕的光,被课本挡着,若隐若现。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手机——也可能是电子词典,因为她看到过叶茜雯的翻译笔,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她说“有”,那她就是告密的人;如果她说“没有”,那就是更明显地同老师撒谎。两个选项她都不想选。

      “我没有印象。”她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这不算撒谎——她确实没有特别留意,确实没有“印象”。这是一个边界模糊的回答,刚好够应付问题,又不至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丁淑馨看了她三秒。那三秒钟里赵周乔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每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被观察。

      “行了,你回去吧。”教训完之后,丁淑馨讲了她的错题,叮嘱赵周乔回去好好整理错题。

      赵周乔说“好”,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她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已经湿了一小片。回到教室的时候,她还没坐下,就看到温时安从前门走出去,方向和她刚才来的方向一模一样。

      赵周乔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化学卷子从抽屉里翻出来,看着上面那些被抄走的答案。她想起丁淑馨说的那句话——“你让他抄,他就不去独立思考”。但事实是温时安月考查了十一名,她考了二十二名。丁淑馨大概不知道这个,或者知道了也不在意,因为在她的逻辑里,抄作业就是抄作业,跟成绩好不好没有关系。从道理上说,丁淑馨是对的。从道理上说,借别人抄作业确实是不对的。但赵周乔还是觉得委屈。

      温时安回来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上了十分钟了,距离他被叫走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被训斥过的痕迹。他的头发被走廊里的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碎发翘起来一撮,他随手往上一捋,那个动作和平时课间在座位上捋头发的动作一模一样,松弛得不像是一个刚被班主任训过的人。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拖了拖。

      语文课下课后,今天是个阴雨天,不用出操。赵周乔咬了咬下唇,侧过头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让你抄我的作业的。”

      温时安转过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你乱道什么歉?”他的语气听起来是真的困惑,好像这句话完全不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是我不该抄你的,让你被丁淑馨骂了一顿。”
      赵周乔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排的孟安瑶转过来,胳膊搭在椅背上,表情带着一种“这个事情很好解决”的笃定。“你要是抄叶茜雯的就不会被发现了,”她说,“叶茜雯的查过答案了,错的少”

      叶茜雯在旁边听到了,也转过来,点了点头,马尾在她肩头跳了两下。“就是,我当时又不是不让你抄。”

      这句话很随意,叶茜雯说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赵周乔知道她没有恶意——叶茜雯这个人说话很少带恶意,她就是有什么说什么,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但这句话落进赵周乔耳朵里的时候,还是像一块小石子硌在鞋底。不疼,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温时安似乎也听出来了。他正把化学卷子往抽屉里塞,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其实她就是错的那一道大题我全给抄了,”他说,朝赵周乔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赵周乔的手指停在笔袋的拉链上。她没想到温时安会说这个。反正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人在意。他坐在那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其他的她也没错啊”。

      赵周乔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丁斯乔从后排走过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大概是要去接水,路过温时安桌边的时候被温时安一把拽住了袖子。温时安站起来,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不输,一把摁住丁斯乔的肩膀,语气带着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质问:“是不是你举报我晚自习玩手机的?”

      丁斯乔被他摁得晃了一下,手里的水杯差点洒了。他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脸上露出一个很难得的、带着无奈意味的苦笑,像是被好朋友的荒谬逻辑整得不知道从何解释起的表情。“咋可能啊,”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稳,“我都不知道你带手机了。”

      温时安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然后松开了手。紧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了赵周乔。

      赵周乔立刻把两只手举起来,手掌朝外,做出一个“我完全清白”的姿势,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跟你是一根河上的蚂蚱,肯定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无冤无仇的——反正就是不是我。”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脸已经憋红了。她不擅长撒谎,更不擅长被人盯着看的时候解释任何事。她的脸颊一旦泛红就会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她语无伦次到把“一条绳上的蚂蚱”说成了“一条河上的蚂蚱”,自己还没意识到。温时安看着她涨红的脸,被戳中笑点的他很松弛,带着点无奈的笑,眼睛弯起来,眼尾微微往下垂。

      “一条河上的蚂蚱,”他重复了一遍。

      叶茜雯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赵周乔把脸埋进手掌里,觉得今天的窘迫已经超标了。

      孟安瑶也笑了,她转头问温时安:“你怎么不怀疑我们俩啊?我们也有作案动机的好不好。”

      “你,”温时安指了指孟安瑶,又指了指叶茜雯,“我还不知道你俩?”

      丁斯乔站在旁边,手里转着水杯的盖子,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无奈的笑。他难得接了一句话,语气不紧不慢:“叶茜雯你平常也带手机啊。”

      这句话的语气和他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平时他说什么都是那种淡淡的,但这句话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调侃,像是在配合温时安把这场闹剧推向高潮。

      赵周乔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眼前这一幕——丁斯乔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杯盖子还在转,脸上带着难得的放松神情。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场热闹的、没有剧本的小品,而她自己刚才也在里面客串了一个角色。这种氛围让她想起初中课间时那种无所事事的、叽叽喳喳的吵闹,但又不太一样。

      她从来不是吵闹的中心。她永远是坐在旁边看别人吵闹的那一个。但今天她好像被不小心卷进去了。说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但至少不坏。

      笑声渐渐散去之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今天的课表和昨天没有太大区别——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每节课四十五分钟,中间夹着十分钟的课间。陈瑾依旧披着长发穿着碎花长裙,用那种像没吃早饭一样的语气念着函数的基本性质;黄光雄依旧红着耳朵尖讲完形填空,讲到一半说了个关于《指环王》的冷门例句,没人接话,他就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化学课是最煎熬的。赵周乔以前上化学课只是紧张,今天是恐惧。丁淑馨走进教室的时候,她的后背就不自觉地绷直了,一整节课都坐得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丁淑馨的目光扫过她这个方向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低头假装在写字,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她总觉得丁淑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得比别人久一点,虽然这大概率是她的心理作用。整整四十五分钟,她连水都没敢喝一口。
      快到傍晚的时候,倒数第二节课的课间,赵周乔正趴在桌上翻着数学练习册发呆。她的余光看到一只手伸过来,啪的一声,几张纸币被拍在温时安的桌上。

      “帮我带个鸡蛋仔呗,”孟安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待会儿去哪里吃饭啊,如果顺便的话带就行,我不急。”

      温时安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扒拉过来看了一眼,抽出其中一张,把剩下的推回去:“一张够了,巧克力鸡蛋仔不加料是六块,加料八块,你要加什么?”

      “加奥利奥碎。”叶茜雯说。

      “那八块刚好。”温时安把那张十块推回去,收了八块,随手塞进校服口袋里。

      赵周乔看着那些纸币在桌上推来推去,忽然想起了另一笔钱。江慕颜欠她的奶茶和饭团钱。昨晚江慕颜说“明天还你”,现在已经是“明天”的下午了。

      她转头看向左边。江慕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生物练习册,手里握着笔,正在做一道关于细胞呼吸的填空題。她的灰色外套依旧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黑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看着题目。她的表情很平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赵周乔张了张嘴。“你借——”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江慕颜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不耐烦,就是单纯的“在听你说”。但正是这种平静让赵周乔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那双眼睛的深处好像有一层薄薄的冰膜,不是针对她,而是像一个天然的屏障——我可以听你说话,但我未必想被打扰。

      “……你借……你今天要不要去吃那个炸物店?”赵周乔说出口的瞬间,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白眼。她本来要说的不是这个。她本来要说的是“你借我的钱今天方便还吗”,但“借”字出口之后,后面的字自动换成了另一句话,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下切换键。

      江慕颜眨了一下眼睛。“可以啊,”她说,语气平静而正常,“今天我自己带钱了。”

      赵周乔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了一下。“今天我自己带钱了”——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缓缓地翻了一个面。江慕颜记得带钱了。她记得带钱,但是不记得昨晚说过要还钱。不对,也许她记得,只是还没到还的时候。她大概是想等着去炸物店的时候一起给,或者放学的时候再还,或者有其他原因。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赵周乔脑子里响:也许她忘了。也许她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许她一直记得带钱,只是不记得要还钱。

      这些念头在赵周乔的脑子里转了两圈,像两只互相追逐的小狗,谁也没追上谁。

      就在这时候,右边传来温时安的声音。“诶,赵周乔。”

      “你们要去炸物店?”他问,没等她回答就继续说下去,“要不我帮你和江老师(江慕颜的称呼)去买吧——哦不对,”他忽然改了主意,笑了一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种费力气的好意,“我请你吃吧,昨天抄你作业害你被丁淑馨臭骂一顿。”

      赵周乔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摆手:“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话还没说完,左边隔着她的江慕颜已经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越过赵周乔的桌面看向温时安。“也请我吗?”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温时安身上,不像是期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客观事实,“那我要小份的,加千岛酱。”

      温时安点了一下头:“行啊没事,本来说的就是请你们。”
      赵周乔夹在中间,左边是江慕颜平静的“点单”,右边是温时安爽快的“行”。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迈步,脚已经踩出去了。“不太好吧,”她说,“我还是把钱给你——”

      话没说完,前排的叶茜雯已经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温老板请客?那我也要!我要蜂蜜芥末的!”温时安后面的宋嘉怡也跟着起哄,在后面用笔戳了戳温时安,“真的假的?温时安你今天是不是中彩票了?那我要番茄酱的!”

      温时安被几个人的声音同时轰炸,往后靠了靠,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着说:“行行行,都请都请。不过我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得让丁斯乔跟我一起去。”他转头朝后排喊了一声。

      后排传来一个淡淡的、不置可否的声音:“你请客,我跑腿。你这个逻辑很合理。”是丁斯乔,语气里带着一丝很轻很轻的无奈,但没说不去。

      赵周乔被周围此起彼伏的点单声包围着,犹豫了两秒,又开口了。她的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一点,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客气,而是真心觉得不好意思:“你帮我们买已经很麻烦了,还得请客,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上次傅遇说去那里买排了好久的队,我这欠你这么大个人情,而且今天你也被骂了……”

      温时安把目光转回她身上。教室里的光线到了下午就开始变得柔和,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校服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他微微偏着头听她说话,额前的碎发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眉骨的弧度在逆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嘴角的弧度还在,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真心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松弛感。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大,但聚焦,像是一个习惯了跟各种人打交道的人自然养成的习惯——看着你说话,让你知道他在听。

      “我有电话卡,可以预定,”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直接跳过了她所有关于“不好意思”的铺垫,“你要什么酱?”

      赵周乔被他这个跳跃搞得愣了一下。她满脑子都是“欠人情”“被骂”“排队久”这些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温时安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他完全不在意她说的那些顾虑,就像抄她作业被叫去办公室这件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值得反复提起。

      “和江老师的一样,千岛酱就好了。”她说。

      温时安点了下头,把她的选择和别人的混在一起记了——可能就是随便记在了脑子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后,温时安站了起来,丁斯乔合上面前的练习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轻轻刮过地面。他的个子比温时安高了小半个头,肩也宽一些,站在温时安旁边的时候两个人形成一种很自然的对比——一个松弛散漫,一个安静内敛。

      赵周乔看着他们走出教室后门,温时安边走边回头说了句“二十分钟”,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面前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翻了两页,发现自己刚才写的最后一道选择题算错了。她赶紧用黑笔涂掉选项,重新列了一遍式子。

      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了,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叶茜雯和孟安瑶坐在前排,前面的人转过来跟后面几个女生聊天。谁在朋友圈发了阴阳怪气的东西,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笑成一团,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荡开,又被窗外的暮色吞掉。

      赵周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写数学作业,早点写完的话晚自习可以做一些自己的补充练习。老师布置的练习卷难度不小,连头两道大题她看着像是见过的题型,但列方程的时候总有一个未知数消不掉。她翻到课本对应章节重新看了一遍例题,还是没找到突破口。她的笔在草稿纸上来回画了好几道算式,每一步都像在黑暗中摸索。写到一页纸快用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一直在走神——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轻飘飘的注意力涣散,像水面上的浮萍被风吹着往各个方向漂。

      门口传来脚步声。赵周乔抬起头,丁斯乔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走到赵周乔桌边的时候停下来,把其中一个袋子放在她桌上。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这一袋是你和江慕颜的。”

      赵周乔伸手接过纸袋的提手,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丁斯乔的手指。他的指节微凉——大概是外面起风了,十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她抬起头想说谢谢,刚好对上他的眼睛。

      教室里的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光线从他眉骨上方打下来,让他的眼窝看起来更深了一些。他的眼睛不是特别大,但眼型很好看,眼尾微微往上挑,瞳孔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他看人的方式和温时安完全不一样

      丁斯乔看人是安静的、短暂的,像是在收集信息,收集完了就收回去。但此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那么一瞬。不是刻意的停留,更像是一种不经意的、没有来得及移开的注视。

      “谢谢。”赵周乔说。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廓在发烫。

      “不客气。”丁斯乔把手收回去,转身朝后排走。赵周乔低头拆开纸袋,竹签戳进一块鸡排的时候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她咬了一口,千岛酱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酸酸甜甜的,带着腌黄瓜碎的颗粒感。她觉得挺好吃的,不是刚才那种惊艳的好吃,酱汁在嘴里留得久了一点,咽下去之后舌尖上还有一点点甜腻的余味。她蘸了第二块,吃到一半的时候蘸多了酱,腻味忽然涌上来,把之前那种酸甜的清爽感全盖掉了。

      她把最后一块鸡排塞进嘴里,把竹签搁在纸袋边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想去楼下买一瓶饮料。口袋里有几个硬币,大概够买便宜的饮料。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自动售货机前已经站了一个人。那个人微微弯着腰,正在按键上按一个编号。他的背影很挺,校服被他穿得很平整,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凸起,在白色布料下形成两道干净的线条。

      丁斯乔。

      赵周乔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没有出声,没有叫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会觉得高兴。不是那种激动的、心跳加速的高兴,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浮上来的愉悦。像是一颗被按在水底的乒乓球突然松了手,慢慢地浮到水面上来。

      售货机哐当一声,一瓶饮料掉进了取物口。丁斯乔弯腰拿出饮料,转身的时候看到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沿着楼梯上了楼。

      赵周乔走到售货机前面,把口袋里的硬币一枚一枚投进去。她按了一个绿色饮料的编号——那种盒装的、标签上印着柠檬和薄荷叶图案的饮料,看起来很清爽,她经常看到温时安和叶茜雯她们喝。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味道有点奇怪。甜的,带一点柠檬酸,但甜味过重,和酸味搭配在一起既不像是柠檬茶也不像是气泡水,喝了几口发现其实喝起来就是冰红茶。和她想象中那种清凉的、带着薄荷香气的高级饮料相去甚远。她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配料表上写的东西她大部分不认识。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漫长晚自习的三节课里,她的饮料从满瓶变成了半瓶,又从半瓶变成了空瓶,她把吸管戳到底,吸了两口,全是空瓶里的空气。

      后面两节课只能喝水了。水杯里的水是中午接的,早就凉透了,喝到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金属味。

      日子就在各科作业的轮番轰炸中一天一天地滑过去。十月中旬,离月考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丁淑馨的化学课依旧是赵周乔最紧张的科目。每次被叫到名字她都会不自觉地把后背绷直,像是在站军姿。她点人回答问题的时候,赵周乔会把头低到课本跟前,假装在仔细看书。如果和老师对视,被喊到的概率更大。

      课间的时候,孟安瑶在那里喝同款绿色饮料,“我上次在售货机也买了这个饮料,”赵周乔随口说,“看着挺好看的,结果喝起来发现就是冰红茶。”

      孟安瑶弯腰从取物口拿出自己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你说这个?这冰红茶我都快喝吐了。”

      “你还买那个了?”孟安瑶靠在椅背上,右手扶住额头,表情是一种介于“心疼”和“无语”之间的复杂状态,像是听到了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消息,“你花冤枉钱了。那个在胃灞里吃饭直接送的,每次去都给你桌上搁一瓶,我都喝吐了。”

      赵周乔愣住了。“送的?”

      “对啊,免费的,”温时安附和道。

      温时安把手从额头上拿开,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下,“你要喝的话下次我直接带给你好了,不用花那个冤枉钱。”

      赵周乔的脑子花了三秒钟来处理这段话。温时安说的是“下次我直接带给你”。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好像他们之间已经存在某种可以随意开口的默契。但事实上他们从开学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真正意义上的私人对话。

      她忙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不用不用。”

      还好上课铃在这时候响了。丁淑馨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抱着今天的练习卷。

      赵周乔看着黑板上的丁淑馨写下□□的实验制法,拿起笔开始抄。她写了两排,忽然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带着“这次又成功绕过了某个社交难题”的侥幸。但她又隐隐约约地知道,这种绕开只是暂时的,就像一条被石头堵住的溪流,水暂时从旁边流过去了,但石头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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