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7、还钱 赵周乔下意

　　赵周乔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然后目光又飘了回去。不能在这里站太久。再站下去就要被人看见了，被人看见在门口偷看算怎么回事。

　　芮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盒，一股混合着黑胡椒、孜然和炸物的浓郁香气从纸盒里飘出来，在整个后排的空气里霸道地蔓延。纸盒里整齐地码着切成条状的鸡排，金黄色的面衣炸得酥脆，表面能看到细密的颗粒状面包糠，几根竹签插在旁边。鸡排旁边还挤着一小堆薯球，圆滚滚的，表皮焦黄，沾着细碎的盐粒。纸盒角落里放了一个小塑料杯，里面装着深红色的番茄酱，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叶茜雯站在芮栀桌子旁边，手里也端着一个同样的牛皮纸盒，正用竹签叉着一块鸡排往嘴里送。她咬了一口，被烫到了，张着嘴呼了两口气，含糊地说了一声“好烫”。

　　赵周乔走到芮栀桌边的时候，芮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面前的牛皮纸盒往赵周乔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你站那儿半天了，进来吃啊。”芮栀把一根干净的竹签放在纸盒边上，“我吃不完，帮我吃掉点。”

　　“对对对，你也帮我吃掉点，”叶茜雯把叉着鸡排的竹签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掰开一个塑料杯的盖子，“我这份蘸的是千岛酱。我跟你说千岛酱配薯球一绝。”

　　赵周乔接过芮栀递来的竹签，叉了一块蘸了番茄酱的鸡排送进嘴里。面衣咬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她叉了一块叶茜雯那边蘸千岛酱的，味道完全不同——千岛酱的酸味更柔和，带着一点腌黄瓜碎的颗粒感，和鸡排配在一起意外地清爽。薯球是咸口的，外皮焦脆，里面是绵密的土豆泥，沾了千岛酱之后又多了一层酸甜的味道。

　　“你找谁啊？还是路过？”芮栀往自己的座位上挪了挪，给赵周乔让出一点桌沿的位置。

　　“路过。”赵周乔说，又叉了一块鸡排。

　　“你路过得好，路过得真巧，”叶茜雯从纸盒里拈起一个薯球丢进嘴里，“我们刚买回来你就路过了，鼻子挺灵啊。”

　　赵周乔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鸡排。面衣的碎屑落在纸盒边缘，她用手指把它蹭到盒子里。从芮栀这个位置，她可以看到教室后排的角落——她的座位和她右边的座位。温时安还坐在她的椅子上，丁斯乔也还坐在温时安的椅子上。他们的话题已经从汤因比和史努比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温时安正在说什么，手势比之前多了起来，大概是讲到了什么让他激动的内容。丁斯乔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赵周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丁斯乔说话的时候喉结会微微滚动。

　　“这个鸡排店在哪里？”赵周乔收回目光，用竹签戳着纸盒里的薯球，“离学校远不远？”

　　“魔法超市，”芮栀说，“但其实不是超市，就是个鸡排店。在校门口往右拐，跟奶茶店反方向。你要是想去下次我们一起去。”

　　“我也去我也去。”叶茜雯举手。

　　“你哪天不去？”芮栀白了她一眼。

　　“我今天就去了啊。”叶茜雯理直气壮。

　　赵周乔笑了一下，又叉了一块芮栀纸盒里的鸡排。

　　晚自习铃响了。芮栀把纸盒往桌肚里一塞，手指上还沾着番茄酱，随便在纸巾上蹭了两下。叶茜雯把空盒往赵周乔手里一塞，“帮我扔一下。”然后她就转身往自己座位跑了。

　　赵周乔从芮栀桌边站起来，把两个空纸盒叠在一起，顺手丢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里，然后穿过大半个教室回到自己的位置。温时安已经回自己座位了，丁斯乔也回到教室后排靠墙的角落，面前又摊开了那本厚厚的习题册。

　　赵周乔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椅子是温的。温时安大概刚走不久，椅面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这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坐进了别人的形状里。她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把课本拿出来摊在桌上，然后偷偷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

　　丁斯乔正在做题。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教室里的倒影叠在一起，像一幅双曝光的照片。

　　赵周乔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今天的作业本。

　　天河一中的晚自习一共五节。今天的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是英语，第三节自由安排，第四节和第五节分别是物理和化学。每节课结束的时候，各科课代表会站起来收当天的作业。五节课排得满满当当，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赵周乔在第二节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还在跟英语语法填空搏斗。因为做A篇的时候发了会儿呆，别人都翻页了还没写完A篇，她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眼睛开始发花，字母在纸面上浮起来又落下去。听到英语课代表在前面说“还有五分钟收作业”，赶紧把最后的语法填空草草做完，凭感觉填了答案，然后翻到前面，在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节课课间休息时间最长，有十五分钟。走廊里零星能看到几对小情侣并肩在操场散步。赵周乔平时这个课间不是去厕所就是接着写作业，今天她选择了后者——物理作业还剩三道计算题没写完，她从厕所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坐下后余光扫到了左边。

　　江慕颜两只肩膀微微耸着，神情淡淡的，只低头默默写着作业。

　　赵周乔坐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江慕颜呼吸声很轻，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卷成一团的西瓜虫。赵周乔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她没有回应。幅度很小，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说“没什么”。

　　赵周乔把手从笔袋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不知道该再问一句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能感觉到左边那种沉闷的气压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不算厚，但足够把她挡在外面。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叶茜雯转过来飞快地在赵周乔桌上放了一张折成小块儿的纸条，然后用眼神提示她快看。赵周乔展开纸条，她的字圆圆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占满了横线之间的空隙，在日光灯下有点反光，读起来需要侧着看：

　　“刚刚薛祺让顾问传话，好像是让江慕颜还三块钱，顾问听到了说才三块钱让薛祺不要计较，薛祺就生气了，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在旁边也不好说什么，反正气氛挺尴尬的。”

　　赵周乔把纸条看完了。她把纸条折回原来的样子，捏在手指间，没有说话。薛祺坐在教室另一边，跟她不熟，但名字她对得上号，是个瘦高的女生，顾问是后排一个卷毛，为人随和，在班里人缘不错。大概他也是随口一说，觉得三块钱不值得计较。

　　赵周乔没有去看江慕颜。她只是把纸条折好扔进垃圾袋，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突然赵周乔的余光感到右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温时安抬了一下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不过他也没有继续看，很快就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她把数学卷子拉过来，拿起笔，开始写第一道题。

　　第四节和第五节晚自习连在一起，物理课代表在第四节下课的时候准时站起来收作业，赵周乔刚好在收卷前写完了最后一道计算题，把作业递过去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节是化学。陈淑馨的作业一向布置得最多，今天也不例外——四页练习题，写完了撕下来交上去。这几页涵盖了这两天学过的所有方程式和配平题。赵周乔从头开始做，写了快一节课，写名字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说“抄完了没”，是课代表催作业的声音。

　　临近下课的几分钟，全班开始齐刷刷地收拾书包。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此起彼伏的声响，有人把水杯碰倒了，看班的隔壁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喊了一声“安静”，但收效甚微。

　　化学课代表从前排往后走，一边收卷子一边挨个提醒“写名字了没”。

　　赵周乔正在检查自己作业上的最后一道题，右手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她的化学卷子从胳膊底下抽走了。

　　她转头，温时安已经把她的卷子摊在自己面前，右手拿笔，左手按着纸面，眼睛从上往下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往自己的卷子上抄。他几乎不看第二眼，手腕灵活得像一条鱼在水里摆尾巴。

　　赵周乔注意到他藏在桌肚里的左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刚才在偷偷玩什么。

　　“你——你别抄我的，”赵周乔压低声音，伸手去够自己的卷子，但温时安用胳膊肘挡了一下，没让她拿到，“我正确率很低的，你跟我错一样怎么办？”

　　“我相信你。”温时安头也没抬，笔继续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

　　“你抄叶茜雯的去，”赵周乔往叶茜雯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化学比我好。”

　　叶茜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前排转过头来。她已经把卷子朝温时安的方向递了递：“温时安，我这张写完了，你要不要？”

　　温时安连看都没看叶茜雯那张卷子，摆了一下手，嘴里说了句“不用不用”。他的笔没有停，从赵周乔卷子上抄完最后一道大题的计算过程，在等号后面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在自己的卷子顶端飞快地写上了名字。他把赵周乔的卷子放回她桌上，把自己的那张往过道方向一递，刚好被走过来的课代表收走。

　　赵周乔看着自己被还回来的卷子，心情悬得高高的。如果温时安抄了她的卷子然后错很多怎么办？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卷子，发现自己有好几道选择题是凭感觉选的，填空题也有两道是蒙的。

　　温时安已经把手机塞进书包里，正若无其事地拉书包拉链，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赵周乔弯腰拎起书包，她站起身的时候听到左边传来一个声音。

　　“赵周乔。”

　　是江慕颜。她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沉闷了。她沉默了一整个晚自习，现在开口：“上次奶茶和饭团的钱我还没还你，我是真的忘了，我老感觉我自己记不住。”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明天还你。”

　　赵周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被主动提起，更没想到江慕颜会在沉默了一个晚自习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急”，想说“不用急”，想说“其实没多少钱”，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江慕颜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教室前门走。赵周乔看着她的背影很快就混进了走廊里涌向楼梯口的人群里。

　　赵周乔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教室。她想，江慕颜大概是记得的。也许在她心里，她确实是没有把还钱当成一项要紧的事，只是想起来才还，并非是想吃白食。赵周乔不知道江慕颜的想法是不是真的这么复杂，但她自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愿意相信对方也是。

　　夜风从楼梯口的窗户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干燥的、带着桂花味的凉意。赵周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半截，混在放学的人流里走出了教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