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拐》鹿目袁

44、会考加油 历史课的

　　历史课的背书声从一开始的整齐划一逐渐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历史老师坐在讲台后面翻着教案，偶尔抬头扫一眼，又低下去。赵周乔把课本竖起来，嘴里念着“罗斯福新政的内容有”，眼睛却往右边瞟。

　　“邢佳韵，你妈送饭的话你是拿回来在教室里吃吗？”她压低声音，把课本往右边倾斜了一点。赵周乔记得有幸品尝过邢佳韵妈妈做的饭——番茄汤和炒牛肉，番茄汤浓得能挂勺，牛肉切得薄薄的，用洋葱和青椒爆炒，装在保温饭盒里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果然别人碗里的饭最好吃。

　　“我去我妈车里吃。”邢佳韵把课本翻了一页，假装在看在背。她妈每天中午把车停在校门口那排梧桐树下，邢佳韵钻进去吃，吃完再回来，全程不用端着饭盒到处找位置。赵周乔羡慕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去问傅遇中午吃什么。

　　“我不知道诶，过会儿下课打开就知道了，我走的时候没看到我妈给我装的什么。”傅遇的饭盒是一个深蓝色的保温袋，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脚边的书包旁边。

　　赵周乔忽然脑子一热，眼睛盯着那个保温袋，压低声音说：“你现在打开来给我们看看呗。”傅遇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着她，提醒道现在上课呢，过会儿下课再看就好了。邢佳韵在旁边附和说过会儿下课她们就走了，让傅遇打开来让她们看一眼再盖上。

　　后座的江颖初忽然也插入进来，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真心实意的好奇——她说傅遇我也想看。三个人前后夹击，傅遇的表情在拒绝和妥协之间挣扎了好几秒，然后她弯下腰，拉开保温袋的拉链，从里面随机抽出一个小碗，掀开盖子。

　　“西兰花。”她把小碗放回去。江颖初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我不会中午也吃西兰花吧”，语气里带着一种对未知午餐的淡淡忧虑。

　　赵周乔正准备继续追问另外几个小碗里装的是什么，余光扫到走廊门口一个人影晃过。历史老师回来了。她立刻把课本重新竖高，嘴里念出一句字正腔圆的“罗斯福新政的中心措施是对工业的调整”。

　　旁边的傅遇手忙脚乱地把小碗塞回保温袋里，拉链拉得太急卡住了一下，她低头用两只手使劲拽了一下才拉上，然后把保温袋往书包旁边一踢，直起腰，翻开课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从西兰花到新政的过渡只花了几秒。老师从过道走过去的时候，傅遇正用手指着一行字，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分析罗斯福的货币政策。

　　下周就要会考了。天河一中本身也是考场，学校安排高一集体放假，高三整体搬迁到条件好一些的宏建楼，高二则在不同的角落里被安插着。赵周乔她们班被分配到大礼堂上面的美术教室。不算差——至少不是实验室，实验室的桌子又窄又矮，连课本都摊不开，而且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尽的化学试剂的味道。美术教室至少宽敞，窗户大，虽然采光不怎么好。

　　搬书的那天，走廊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人。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地滚，有人把箱子拖到楼梯口才发现自己一个人根本扛不上去，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楼梯拐角，表情绝望。赵周乔和傅遇各自拖着一个行李箱，箱子里塞满了课本、练习册、笔记、文具，重得像是装了一箱子砖头。她们把箱子拖到楼梯口，然后一人拎一边的把手，一级一级地往上抬。抬到一半的时候赵周乔停下来喘了口气，手臂的肌肉酸得发颤。

　　然后她就看到苏靓晴从旁边轻飘飘地走过去，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挂了一个相机在脖子上，时不时举起来对着走廊里狼狈搬书的人群按一下快门，姿态悠闲得像是来春游的。

　　“苏靓晴，你书搬完了啊？”赵周乔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苏靓晴把相机放下来，冲她微微一笑，“我给了蔡宸柯五块钱，蔡宸柯说全部帮我搬完。”

　　赵周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蔡宸柯站在楼梯拐角处，前胸挂着一个书包，后背背着一个书包，左右手各拎了一个手提袋，脚边还立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苏靓晴的，另一个大概也是苏靓晴的。

　　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洗劫了的搬运工。苏靓晴解释完之后又端起相机拍了一张蔡宸柯的狼狈照，然后继续闲逛去了。

　　赵周乔转头看着傅遇，凑过去低声说：“要不你也给蔡宸柯五块钱？”傅遇用那种熟悉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重新抓住行李箱的把手。“我不要，我自己搬。”傅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犹豫，也没有解释。

　　赵周乔看她已经把手重新搭在行李箱把手上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继续抬。两个人把箱子一级一级地往楼上拖，轮子在台阶边缘磕得咚咚响。

　　安顿好之后，大家把桌子在美术教室里排开。这间教室的采光确实不怎么好，窗户朝北，白天还好，一到傍晚，晚自习的时候，教室内侧的座位就暗得看不清卷子上的字。于是大家纷纷从家里带了台灯来，各种各样的台灯摆在桌上，白色的、黄色的、充电的、插电的，电线在桌子腿之间绕来绕去。

　　天一暗，所有的台灯同时打开，把整间教室照得像一个灯火通明的战时指挥所。赵周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圈刚好落在面前的生物必修三上。然后她翻开免疫调节那一章的思维导图，开始从头到尾过一遍。

　　明天就要会考了。台灯的黄色光圈落在课本上，把那些她用不同颜色标注过的知识点一个一个照亮。周围有人在小声讨论考点，有人在收拾文具，有人在给台灯换电池。赵周乔把笔拿起来，在第一行空白处写了一个“会考加油”，然后把笔放下，继续看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