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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银莲幻影 “我母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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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林维治,上午三点。玻璃窗已经把邬月的额头压红了。邬月开学之后就把床推到了靠窗的位置,她喜欢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看看曼岛的灯光,这让她知道她不是唯一一个睡不着的人。尽管她反复告诉自己已经开学这么久了,要好好调整作息,把重心放到大学上,她昨晚依旧喝曼岛的灯光对望了整夜。
绝不是因为想家,这么些时间,她早就把这个小房子布置成了她广城从小到大住的房间的加强版,房子里的气味从她有意用的香薰味进阶成了她独有的生活产生的气息,床垫比广城家里爸爸选的已经用了将近二十年的那个要舒服合适得多得多,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东西,根据她的秩序而安排。心安处即是吾乡,这里早就是她的家了。
妈妈的事情也不是,她的计划推进的井井有条。钟嘉雪去了麻州上学,她在家里安排下去那里就读一所据说是最好的女子文理学院。更重要的是,那也是她妈妈、妈妈的妈妈、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得母校。这比邬月设想的康州纽哈芬要更远,但是比她曾经担心过的西岸要好得多得多得多了。
不是因为学校。这些日子里,钟嘉雪不在纽城,邬月规划好的线路断了,想着时间还足够多,她就给自己的计划休了个假,想要认真投入学业。可她没想到就算暂停了调查计划,她的重心也没在学业上。她聪明又努力,对她认定的事情甚至可以说过分执着,课堂根本没给她造成任何难度。她又懒得社交,除了必要的小对话和学习交流外她基本上不额外和人接触、聊天,所以也没什么社交压力可言。
是因为阿列克斯。从开学开始,她就发现阿列克斯的那辆“AAM”阿鲁斯就频繁的出现在她上下课的路上。他们学校没有固定的圈起来的校园,他没有限制,邬月是怎么也躲不掉。她其实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车里面,还是他只是叫司机在她上下学的路上兜来兜去,故意去乱她的心神。之后就变本加厉,隔三差五打电话给她,约她吃饭,逛博物馆。整个纽城的博物馆都快被他们的足迹踏遍了。早上还没看够,就晚上接着看。正常参观人太多,他就在不面向大众开放的时间带她进去。他们去得最多的是梅特奥珀丽坦艺术博物馆,应该是阿列克斯把邬月的专业记下了,知道这里尤其吸引她。即使邬月有时专业课就会在这里上,她还是更愿意和他一起看。上课是听,是思考,可是和他一起,她就会一直说,也不用管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观点是不是片面了,他没什么话说,可是邬月能感受到他在听,在看。听艺术,更是听她的声音,看展品,更多的是在看她。也许他只是听不懂,不感兴趣吧,又或者是和邬月一样,学会暂时关闭语言理解系统?这是邬月反复跟自己强调的。
每次,他都在顿盛华广场公园接她,在顿盛华广场公园把她放下。
邬月内心暗自认定,他总有一晚会忍不住问的。问我能不能上去坐坐,或者问要不要跟他回他的地方,甚至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他的楼下,和她看到的所有罗曼蒂克文艺作品一样。但是没有,一次都没有。他只是让车照常把她送到顿盛华广场公园,然后在她下车时用他的语言跟她说一句再见。
邬月回头悄悄看过,他甚至不会让车在原地停太久,从而偷偷得知她的住址。也许他很忙,也许他不屑,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邬月曾经在一个失眠的晚上深刻的检讨了自己,是不是心里其实希望他问出来,甚至是希望他直接把她带到家里去。是因为从小到大风和日丽缺少戏剧性而产生的逆反吗?是因为颜值主义作用吗?还是因为独在异乡,同时肩负使命产生的吊桥效应?邬月直到天亮也没想明白。
今天邬月刚上完课,就看到阿列克斯的“AAM”。他很自然地坐了上去。
“去哪里?”邬月连安全带都已经扣上。
“今天不去哪里。明天去。”阿列克斯看着她。“明天早上七点,这里等你。”
明天早上?可是她要上课啊。“不行,我明天有两节课……”
“来或者不来,决定权在于你。你可以下车慢慢考虑,安排。你只需要出现或者不出现。”
邬月立刻开门走了。她的心砰砰跳。
次日,七点整点,邬月已经坐在了阿列克斯的车里。不是熟悉的阿鲁斯,是一辆幻影。车牌是“TEM”。坐进车里,才发现还是定制款。外层是单纯的黑,里面却是一种介乎黑和蓝的颜色,像极圈附近的夜空。一种她不认识的花的纹样在整个车内蔓延。车顶本该是星空,但是这里的星星成了那些小白花的点缀。
“好美。”邬月伸手摸了摸那些花,是精美的刺绣。看着是单一的白色的花,其实用了很多种不同的白色线,针脚复杂,使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白花可以和星星同辉。“是你设计的吗?”
“不是,我只是选了颜色,还说要用银莲花。”他也摸了摸那些花,指尖和邬月的碰到一起。
那个花的名字,他说了一个俄语单词。邬月拿出手机靠近阿列克斯,把手机轻轻递到他口唇边,“是什么花?”他再说了一遍。
“原来这就是银莲花。”邬月笑笑,收回手。
“你听说过银莲花?”阿列克斯也把手收回来了。
“嗯。美少年阿多尼斯死去,鲜血然后之地开出了红色的银莲花,连阿芙罗狄忒也为他哭泣。还有,花神弗洛拉阿莲墨莲和风神的爱情,把阿莲墨莲变成了银莲花。我猜第二种变得是紫色的。我不知道还有这个样子的。”她指了指车顶。
“我母亲的家乡开的就是这种银莲花。远东也是。”阿列克斯看着抚在银莲花上的邬月的手,轻声说到。
研究内饰太久,邬月有点头晕,于是赶紧看向窗外。她能依稀感觉到在往北开。她的家和学校都在南边,不是因为钟嘉雪和阿列克斯,她都不会往上城去。她不由得开始猜测这次的目的和目的地。这是阿列克斯第一次这么早约她,是因为很远吗?还是因为要花上一整天呢?
邬月缓过来,又开始研究那些花。“在我的家乡好像没有这种花,我指小一点的我的家乡岭南。大的我的家乡,中国,开的也许也是这种银莲花?我不知道,中国很大,花好多。只是在中文里,银莲花的名字意思是,字面上,Silver lotus(银色的莲花)。你这里的这些,也是银色的。”邬月打开手机,准备考证一下。
“也许吧。中国和俄国很近,在同一片大陆上。”阿列克斯看着邬月低垂的眼睫毛,看她捧着手机,当小地理学家和植物学家。
信号好差,邬月的考证失败了。她放下手机,准备访谈。“你介意我问为什么是银莲花吗?”
“不介意。”然后是沉默。阿列克斯在思考怎么继续回答她。
这下可把邬月尴尬得不行。“没关系,我有点冒昧了…”
“因为我的母亲。”阿列克斯和她对视了。邬月又看到他的眼睛。她曾经觉得像冰封的阴天的贝加尔湖,现在,那种灰蓝让她想起别的。得知母亲死讯后的那个夏天,她在普斯科夫修道院古老墙壁上看到的褪的差不多的蓝色。贝加尔湖的水,即便是冰封,即便是阴天,即便那么深,也太干净了。他的眼睛似乎有些浑浊,似乎无论再怎么揭裱,维护翻新,都没办法恢复鲜亮。
“这是我母亲最喜欢的花。”阿列克斯看着邬月的眼睛。是眼睛,不是瞳孔。学院院长曾经告诉他,看一个人,看瞳孔就够了,他能从瞳孔的收缩和放大里知道一切。不过他舍不得放过欣赏邬月的每一寸,只去看瞳孔。邬月的眼睛不是最常见的那种棕,是深棕色。在光线不足的车里,是黑色的。她的眼白从颜色上看很白,从占比来说却不够白。不是因为她的瞳孔大,是因为她那些永远不曾散去的红血丝。不过在他眼里,白色的眼白是花瓣,黑色的虹膜是花芯,从中心的虹膜处蔓延出来的红血丝是花的脉络,构成一朵银莲花,那种在世俗眼中更为妖冶的,会被用于哀悼的品种。阿列克斯全神贯注只去看她的眼睛,此刻却看不出任何东西,他认为那是极度纯粹和执着的表现。不同于世俗观点,阿列克西觉得黑色干净纯洁。因为太专注于安娜斯塔西娅的目光,难得的,他在提起母亲的时候,脑海里没有浮现那一双绝望的深蓝色眼睛。
“听说这种花的花语是被遗弃的、逝去的爱,是吗,安娜斯塔西娅?”
因为母亲..被遗弃的爱。邬月几乎在那一瞬间就才猜出来了故事的走向。“我记得,是的。不过花语一般都有很多种说法的。”邬月咬咬嘴唇,“不过我认为被遗弃的爱,不是你这一种银莲花的花语。”她又抬头看。“它是白色的,那应该是,坚韧的爱,雪地里的守候。”
阿列克斯想起那双被漫天飞雪逐渐覆盖的永远没有闭上的蓝色双眼,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也许吧。”
故乡的雪地里,有人一直在守候着塔季扬娜,带着不死不休的坚韧的爱。
邬月有点愧疚。莫非是安慰错了?她悄悄往阿列克斯那边挪了一下,“今天你要带我去哪里?”很生硬的话题转移手法。
“保密。”阿列克斯睁开眼睛看看邬月,神色如常。
“保密就保密。”邬月挪回去,叉腰看窗外,试图推理出答案。“猜对有奖励吗?”
“你不用猜,我也不会告诉你对错。”阿列克斯把腿上下交叠在一起,整理了一下姿态,扭头看邬月。
她居然真的一点都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