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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夫妻约会 “这才烦人 ...

  •   入秋了,邬月开始感到莫名的忧郁。她开始给这些情绪找原因。有的说这是日照变少血清素在降低;有的说这是饮食与睡眠紊乱;有的说这是体内原始基因作祟,是远古人类对寒冬将至危险来临的恐惧。邬月还想过是自己合成于亚热带的身体还没有适应分明的秋天。不过无论解答与否,邬月都照常走进了已铺上落叶的校园。

      邬月除上课时间几乎不作停留,她怕熟悉的场景唤醒被她尽力蜡封的记忆,冷风裹挟来的往事已经够多,够困扰了。萨凡娜前几天照样拉她坐在顿盛华广场公园吃餐车食物,她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在反应过来她等到不到同一个人时湿了眼眶。她本以为时间能够抹平一切,那些趁虚而入的想念和心痛总会消失,毕竟就连对妈妈,她如今也不再会想起来就要落泪了。可惜她低估了感官记忆的强度,在凉风袭来时微微颤抖的不止她的四肢,还有她的一颗相思心。

      下课就走还有一个原因,她不想和同学们有过多交流。尽管努力保密,她结婚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毕竟爱德华钟再婚的消息勉强算得上新闻。开学当天同学老师的“新婚快乐”已经是她生命不可承受之重了。她不免风声鹤唳,甚至觉得每一个看过来的人都是在讨论她的是非。还好,“嫁入豪门”就这点好,她可以在下课后立刻钻上那架等候已久的库里南,把一切隔绝在外,在静谧平稳中回到她的“高门大户”。

      邬月已找回学习状态,效率回归,今天没什么剩余功课要处理,就靠在座垫上呆呆地看着车顶。这段日子平静得近乎枯燥,关于查案她找不到新的着手点,钟家也没长出什么难题给她。霍咏秋虽古板长气,但把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乔凡娜好像被敲打过了,对她态度优化了不少。钟逸对她一直不错,态度温柔,隔几天就塞点惊喜礼物,再加上忙于收拾“海湾一号”项目没有空闲,她也免于辛苦扮演忠诚深爱的妻子。何叔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时常在载她回家的路上和她闲聊几句,多是长辈口吻的关心,邬月也乐意听。她以为他会问的东西他一个字也没问,好像很平稳地接受了这戏剧化的一切。她知道这是他的信任与尊重,对陈梅以及陈梅的女儿。

      “哦,那你们的医疗保险还挺不错的......”邬月随口回应何叔说的有关他最近生病的琐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医疗保险......那份员工群体医疗保险!既有保险,就应该会有理赔后的单据,这份单据应该会被寄给投保人,也就是雇主钟家。如果能找到妈妈的保险理赔说明,或许就能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何叔刚刚就诊,最近应该就有一张新的EOB被寄来,她只需要观察这张新的被收纳到哪里,就能找到妈妈之前的EOB!

      邬月顿时生出“秋日胜春朝”之感,连今晚即将到来的和钟逸的约会都变得可期待了。回到别墅,她史无前例地到衣帽间挑起服装来,认真装扮了一番。

      尼克尤里恩俱乐部二楼东侧的雪茄室内,钟逸坐在熟悉的壁炉边的座椅上,这个他父亲曾经最爱的位置。这家俱乐部是整个纽城,整个国度乃至整个世界最富盛名、最排外、最难进入的私人俱乐部。它不设立网站、不接受女性会员、不可在公共区域使用电子产品,具有极其严苛的保密政策。曾几何时,他的长辈们也被拒之门外,到他这一辈,才能理所应当地坐在这里饮酒交际。

      手里夹着被养足一年的特立尼达翡翠,钟逸无心听同伴对战争形势的喋喋不休,便盯着深红色的丝绸墙纸放空。壁炉还没到被点燃的时候,湿度和温度被保持在和十几年前一样的数字。房间内除了被玻璃灯罩过滤过的黄铜灯外唯一的光源是男人们手上雪茄的火光,各种古龙水的气味被威士忌、陈木和烟叶混合的气息掩盖。房间中心另外一群白人男性在高谈阔论,肆无忌惮的笑声一听就让人猜出他们必是在开关于种族和女人的下流笑话。他突然觉得手上的雪茄和青年时与同学几人共享一支的劣质香烟也没什么两样,直接把烟按在了面前那杯麦卡伦里。

      “嘿,爱德华,你一下子毁掉了两个极品。”钟逸合作多年的开发伙伴派翠克留意到了他的动作,嘴上说着痛心的话,脸上却笑嘻嘻的。赵其安的目光落到钟逸身上,作为挚交好友的他早就看出钟逸心不在焉,“还在为‘海湾一号’的事情烦心?需不需要帮忙?”年纪稍长些的李嗣延抿了一口酒,也大概知道他所思为何,“年轻人,哪里有不犯错的?就当交学费了。你不用理,让他们自己收拾好了。”同席的其他人也称是。

      “我看,爱德华是怕回去得太晚,又沾了烟酒,惹太太生气。”迪伦蒋脑子里装的一向都是这些,听妻子卢西娅提过好几次,对这个年轻的钟太太越发感兴趣了。想起邬月,钟逸毫无预兆地勾起嘴角,“她不会。她忙着上学,常常比我回得更晚。”

      派翠克把双手举高,拍掌两下,浮夸的举动引来同房间内其他人群的侧目。“差点忘记了,爱德华的妻子还是个学生。”他啧啧称道,与其他人交换心照不宣的目光。这种场合是有毒的男性特质的温床,这一念头触动了他们正在烟酒、战火和政事的滋养下蓬勃生长的低级神经。他们交换着羡慕和揶揄,尽管进入这个房间之前他们还是只会被事业有成历尽千帆的力量女性吸引的“高阶人士”。

      钟逸难得表现出些许不自然,新倒的酒被他拿起又放下两次。他从来不怕成为话题中心,只是这种感觉和自己在华埠津津有味地吃干炒牛河时和刚刚在米芝莲餐厅分别的生意伙伴撞个正着。大家都知道什么才好吃,也都知道生态友好可持续低碳水抗炎MIND植物性饮食宴席结束后对方大抵会叫个纸盒包装的中国快餐填肚子,但是被当场遇到,有点尴尬。“这才烦人呢,整天为了功课愁眉苦脸,动不动就丢脾气,还要我细声细气地哄。”但是他还是被友人的称羡取悦到了,忍不住说出这种明抱怨暗炫耀的话。

      这个话题随着迪伦蒋有些过线的黄色笑话戛然而止,但钟逸却被留在了有关妻子的思绪里。他最近见邬月不算多,讯息也时常没有答复。他不喜欢这样。他想要享受邬月拥有学生这个身份附带的青春活力,又不想要邬月被学业占用时间和忠诚。和友人们道别,走出尼克尤里恩,在和邬月一道去往目的地的路上,他想好了措辞。

      出乎邬月的意料,钟逸带她到了下城。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一座被改造过的工业建筑,还走了几级楼梯,才进入了一个未锁的黑色铁门。邬月有一瞬间怀疑身边的人不是钟逸,而是假扮成父亲的钟·波西米亚摇滚叛逆·智霆。在明亮整齐的画廊出现在眼前后,邬月才确认钟逸没有被附身。

      这个画廊像一个大型的纯白正方体内部,无尘、无味、无声。没有前台、安保,此时也只有他们两个观众——如果不算上无处不在的闭路电视后可能存在的人的话。被钟逸领着站在第一幅画面前,邬月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她最怕的现代艺术。

      邬月不否定现代艺术的价值,不无视创造现代艺术所需的水平,不贬低现代艺术的地位,只是她真的缺少对于现代艺术的鉴赏能力,相当大一部分的现代艺术作品,只能让她感觉到幽默。她已经不止一次在现代艺术有关的课程上眉头紧锁苦大仇深了,那种被教授对着一滩颜料情绪饱满地分析夸奖带出来的,对自己眼睛的全方面怀疑简直是纯粹折磨。现在好了,大班课变成了一对一辅导,还附带超长时间课堂演示的那种。

      “这幅作品让你想到什么?”钟逸开始发问。画框里是一块完整的色块,白中带灰。“迷惘,无措,甚至是忧伤。像被污染的天空,像模糊的记忆,像成长于铁锈带的孩子回忆童年时眼前的颜色。”邬月扫了一眼作品的名字,开始发挥。其实她一度怀疑这是没来得及装裱的相框。钟逸点点头,一副你说得很对的样子。

      紧接着的是一幅线稿,白纸上面错落着很多向下垂的弯曲线条。发布感想时一味夸会显得太假,邬月确认作品信息栏旁没有红点贴纸、作者不是钟逸的友人后大胆开麦,“这幅......题材或许是好的,但似乎功力不足。总感觉想模仿《残荷新柳》,但差的远。”她曾在钟家藏品里见过吴冠中的画,这番话是故意讨巧。钟逸被勾起了性质,站在这幅画前高谈阔论起“留法三剑客”来。

      邬月没有吃东西,她以为钟逸说的约会是一个常规的浪漫晚餐,站立许久加上一直号令脑细胞品评艺术,早就体力不支。她看到前面有一张略有磨损的石凳,赶紧在晕倒前坐了过去。然后她缓过神之后发现钟逸的表情有些怪异,吃惊兼有忍俊不禁。她疑惑地扭头,发现这张“凳子”隔壁有作品信息。

      她坐在了艺术品上面!邬月立刻弹起来,向前冲刺几步远离这个作品,尴尬又故作镇定地发言,“艺术也不总是空中楼阁。能承担现实作用的,更是好作品......”在她找补完前钟逸已经忍不住偏头轻笑了。她知道自己伪装失败,只好坦白以博得一个率真可爱的印象。“好吧,其实这些艺术也太难懂了,我也不是都看得懂,只是随心扯两句......你不要嘲笑我。”

      钟逸清清嗓子,整理表情,摸摸邬月的头发,“我知道。”他扫了一眼闪着红点的闭路电视,“这个画廊的负责人是合作搭档的女儿,我顺便来撑撑场。想着你是专业人士,带上以防万一。你挑几个合眼缘的买下,我们就去吃东西吧。”邬月听到终于有东西吃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在他看来比混合的颜料和凌乱的线稿有意思得多。

      最后钟逸在邬月的建议下买走了一个名为“等待”的装置艺术,也就是那张救邬月于晕倒中的凳子。邬月在前往吃饭的路上过于喜出望外,以至于她在看到熟悉的路线时没有反应过来。

      富庭酒家。

      陈叔开的餐馆。邬月从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就在纠结要不要见陈叔一面,事到如今,还是天意替她做了决定。钟逸将手搭在停在门口的邬月的后腰上,低头关切,“怎么了,是不喜欢这里吗?我们可以换一家。”邬月觉得后腰上的手像淬了冰一般,使她没由来打了个寒战。“没关系。我是.....惊讶而已。”她认真看他被凌乱灯光涂画的侧脸,试图从其中看出算计和试探。他查出她是陈梅的女儿了?或者至少是有了怀疑,打算带她来此让陈叔指认?可惜他眼角微皱,薄唇弯弯,好像真的只是带伴侣来尝试喜欢的餐厅的样子。

      邬月和钟逸并肩走进门。邬月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她单腿后退半步,给正在颤抖的高跟寻求稳定。她紧握皮包的手有些麻痹,指甲都因血液不畅泛了紫色。她从镜子里的看到自己的样子,一头乌发光泽柔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一张素颜毫无倦色。陈叔能把她认出来吗?她现在还有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的影子吗?身旁的人同样揽着她的肩,只是一种是保护,一种是束缚。老板从屋后迎出来的那一刻,邬月觉得视线逐渐模糊,眼前的画面和多年以前重合。

      “女,还不快点叫陈叔叔?”“哇,大个女了。要吃点什么?”“哎呀,随便得了,我们等下......”后厨锅铲的碰撞、炉灶猛火的轰鸣、背景音里的母语......

      一切都是一样的。她突然回到了在纽城的起点。如果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她也认了。她怕再走下去,她就不是她了。

      她也太久没见到妈妈了,她快要把妈妈忘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夫妻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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