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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所谓教导 “你有得生 ...

  •   “这杯茶,你敬我,之后我才有事跟你讲。”霍咏秋没有等邬月的回答,随即指了指面前一个郎窑红釉盖碗,挺直如针的茶叶把水面填得满满当当。

      邬月认命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弯腰,把那杯茶敬给了霍咏秋,“奶奶,请饮茶。”她好像在低头的时候翻了个白眼。怕不是之前两任都是硬柿子没得过封建大家长瘾,遇到她好抓紧机会扮演一下老佛爷。

      “嗯。坐啦。从现在开始就真真正正是一家人了。”霍咏秋接下茶,象征性喝了一口,缓缓开口。邬月平稳地坐下,眼神快速且不舍的撇了一眼那盘马卡龙。

      “想吃就拿,以后有什么想吃的,吩咐一声就好。这个家,不会连口饼都供你不起。”霍咏秋虽然年老,察言观色的本能和技能不会废。邬月点头,抿抿嘴,手再度起航去够了块马卡龙来,递到嘴边,不是吃,是抿。

      “又不用好像我是老佛爷那样,连口都不敢开。”霍咏秋的表情终于松动,眼角随着微笑折出细细的皱纹。“我不是怪你。你不用怕,我知道刚开始有多不惯。我做了钟家新抱几十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我今日要找你交代点事情。”乔凡娜来给邬月也上了一杯茶后就离开了房间,离开时关上了门。这茶邬月尝了,是白毫银针,很烫。

      “你心里可能觉得我烦。我知道你后生,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我的话,你要听,要记。不过你可以放心,我不是那种被摆上神龛都了落灰的人,我也后生过,你喜欢吃什么,穿什么,要做什么,说什么,只要不过分,我不会理。”霍咏秋的广东话用词标准,毫无懒音,调子平和,音量适中,让邬月想起以前和婆婆看的老剧集。还好,话里的意思没有口音听起来老。

      “不过,我讲的‘不过分’,我想我还是要讲清楚。我们钟家不算是什么名门望族,但是也有人知、有人望。你作为钟家人,还要是阿逸的老婆,做什么都要给家里留面,不可以失礼人。好像那些太短太露的衣服,不体面的地方,你玷都不要玷。”邬月微笑点头,趁她换气的间歇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直接烧到心里。结论下早了,内容和语气口音一样老。“我们钟家不讲排场,你的生活用度,不要铺张,但也不用省,总之,按照信托每月给你的那笔数使,就不会错的。”

      “还有,”邬月的茶都终于要吹凉了,霍咏秋还在加码。“你有自己的事情,可以,不用整天把自己拘在屋里,绑在家上。不过你要去哪里,最好和人讲一声,哪怕是让工人传话。不是要我批准,是要家里人心里有数,不要给我们担心。”现在霍咏秋再掏出一本《钟氏家训》来,邬月都不会惊讶了,只会赶紧恭敬接下以便早点溜之大吉。

      “呐,讲了这么多,你肯定觉得我啰嗦。”霍咏秋嘴上这么说,心里才不会这么觉得,她觉得她说得通情达理,教得清楚明白。这些规矩,多少人想听想守,还不够关。“我都知道你是个聪明女,不用怎么教,很多事情我都不必讲了。我信你,更加信我儿子的眼光。不过有一件事,我不说,就是我不对了。”霍咏秋伸手把邬月的手拉过来,郑重地拍了拍。邬月已经能感觉到她会说什么,那是和这个老维多利亚式房间相得益彰的陈旧观念,是缠绕在每个像眼前人这样的老妪嘴边数千年的规训——

      “钟家的后,现在靠你了。”听到这句话,邬月心里几乎是释然,为她没有错怪霍咏秋松了一口气。霍咏秋的话好像刚刚那杯茶,闻着香,看着淡,喝下去苦涩,滚烫。“阿逸都这个年纪了,你有得生,是钟家的福气。你没得生,都没什么,没人会催你,也没人敢讲你是非,毕竟阿逸已经有后,钟家不是只等你一个开枝散叶。不过我疼你,接下来的话是为了你说的,单是你一个。”霍咏秋的语气和神态都近乎真诚,好像她真的是一个为小辈计深远的母亲。“这个世界上,契书、誓言、规矩......其实都很虚无的。但是有一样东西,是割不断的,即是血缘。你都看得到,阿仪照样可以算钟家人,那个...什么阿致渊,都还可以说回来就回来,是因为里面有血缘的纽带在。你生了,我会当你是我亲生女儿一样照顾你,你老公会看你不同,其他人会看你不同。就算你觉得这些都是虚的,婚前协议里写明的,一个三百万美金,是实打实奖给你,你抓得到在手的,我钟意你多过前面两个,你再帮我添个孙,我亲自教,再私人出多一百万给你。这个年纪再有,阿逸一定开心,最后你的小孩坐上那个位置都未可知,那个时候就不止百万了......”

      生,生,生。仔,仔,仔。孙,孙,孙。后,后,后。

      邬月听得眩晕,耳朵嗡嗡响。她从小到大听到的那些类似论调又借着机会追了上来。她想起妈妈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儿被远房妯娌说长道短,想起爸爸因为只有她一个女儿被同房兄弟指指点点,想起嫲嫲在夸奖她后接上的那句“如果你是个男仔就好了”,想起所谓“外嫁女”因为无法为父亲送终时呼天抢地的哭声。这些事情很小,小到无法给邬月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但是又很多,多到此刻可以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把邬月淹没。

      “欸。”邬月还是答应了,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我明白的,多谢奶奶。”那杯茶凉透了,正安静地被摆在茶几上,可她的内心已经有了烫伤。霍咏秋放开她的手,欣慰地笑笑。“你现在最紧要的就是好好地养身体,适应新日子。年节送礼、人情走动、祠堂供奉、教育后辈这些事情迟早交给你,我会教,你可以慢慢学。我不会给压力你。”邬月表示现在自己已经是一个高压锅了。

      “好了,我就不多啰嗦了,年纪大了,讲了这么多,我都没气了。去吧,我也要躺一下了。今晚家宴,你也好好休息准备。”霍咏秋微笑着摆摆手,终于发出释放的信号。“受了委屈,记得来找我,我帮你出头。”她看着邬月快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补了一句。

      霍咏秋怎么看不出邬月心里未必和表面上一样低眉顺眼乖巧听教呢?都不用看,一个在异国他乡孤身一人能走到钟太位置上的人,可以看起来乖,但一定不是真的乖。这些话她其实是第一次说,对前两位,她不必说,也不愿说。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她第一次见到邬月就觉得她面善,想要亲近,她曾经认为是思乡之情作祟,后来留意到儿子的心思,就想也许是这个女孩子的确讨人喜欢。于是这番话的确有几分是为她打算才说的。现在说出来也没人信,她曾经也是为不婚不育的进步思想扯过大旗的。可是后来听从安排嫁进钟家,尽管丈夫爱重,家世显赫,她还是因为生育困难受了不少挫磨。她甚至想过帮深爱的丈夫找小,可是他坚持拒绝,这让她更愧疚。多方压力之下,她用尽了方法,在把自己折磨尽之前终于有了钟逸。尽管如此,她还是因子嗣单薄被人说了许多年是非,直到移居海外,钟逸也成家立业,才重回宁静。连出身同阶级,各方面无可挑剔的她都尚且如此,邬月又会怎样?有得生才能立足,有儿子才有地位,这是她用半生血泪构建的逻辑。渐渐地,这些往事让她产生了“多子多福”的执念,变成了自己当初最痛恨的那种老妇人。

      要不是走廊尽头有乔凡娜盯着她,邬月简直忍不住给霍老夫人拍掌叫好。霍咏秋一套话,恩威并施,绵里藏针,话说得漂亮,意思转达得更漂亮。先是关心,再放松她的警惕,减少抵触,再慢慢抛出要求,最后才是最重要,也是最具争议,最容易触雷的事项,中间还不算穿插自我检讨,展现通情理和开明,还把一切都修饰成是为邬月好,最后不忘表面给出保护的承诺,实则敲打她家丑不能外扬有什么事情内部解决,受了委屈也要忍着。至于其他的,邬月对糟粕还是很有免疫力的,那些话没对她造成特别大特别久的伤害,只当自己上了一场语言艺术的大师课,并决定偷偷做笔记。

      至于什么有后不有后的,她应该是不会给钟家绵延后代了,而且大概率会想办法让钟家绝后。

      邬月在前往厨房搜寻甜品安慰自己时,发现主厨房已经忙碌起来了。“家宴”一词在她脑海里闪过。不好!她刚刚太沉浸于霍咏秋的话给她带来的震撼里了,忘记了她还告诉她今晚有家宴。虽然不知道这个家宴具体有哪些家人,但任何一个可能前来的“家人”,都让邬月如临大敌。

      正准备溜回房间潜心修炼迎接今晚的恶战,邬月正好对上骤然出现在门厅里的,钟嘉雪的双眼。

      好像要提前开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所谓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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