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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古董鉴赏 “对我而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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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月不理解。她的专业知识?艺术史?考古?湿壁画?教堂寺庙和坟墓?再说,他堂堂钟老板,何须找她这一个籍籍无名的学生帮忙?她斟酌之下回了个“您说说看。”
钟逸几乎是秒回,“我有几个准备买进的十三行古董,想请你帮忙看看。”邬月犯了难。答应了她应该又可以进入钟家地界,有利于探查。可是鉴定古董?她只学了一年艺术史,估计驾驭不住。“我很荣幸,可是我不行。我还只是一个学生。”邬月没有金刚钻,不打算揽瓷器活。“没关系,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买来玩的,你就当实践一下。我按照艺术顾问的薪资给你付钱。”钟逸很是坚持。最终,盛情难却,邬月还是答应了。
与此同时,莫斯科,阿列克斯正通过电话听取伊戈尔的汇报。“除了去长岛那个乡村俱乐部,就都呆在家里,偶尔出门吃饭,约会女性朋友。和一号目标有较多接触,是否要干预?”阿列克斯已经明白了她最近在干什么。不快是肯定有的,他无法抹去自己的强占有欲。可是他已经学会了为了爱的人克制自己。更何况,他本身就会给她带去灾难.......既然如此,就相信她,由她放手去做吧,她有这个能力。“不用。只需要暗中保护。除了遇到危险不要有任何干预。”
这天,邬月到了钟逸给她的地址。这是一栋不起眼的现代式建筑,高度适中,在一个安静的街区。走进去,大厅有一位着装正式,身型高挑的女士迎过来,“你好,邬小姐,请容许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钟先生的秘书珍妮弗,由我来带你上去。”她的笑容仿佛是刻在脸上的,没有一丝松动,但不是徐乐怡那种高姿态的笑,也不假,显得亲和灿烂。她伸出一只手臂给邬月指路,一直走得略后邬月半步,又熟练地刷卡、按电梯,把邬月带到了七层。
穿过那扇巨大的防火门,邬月在珍妮弗的指引下拐进了一个金属门,见到了在其中的钟逸。珍妮弗向钟逸微笑致意之后就转身离开,留下他们两人独处。
邬月不加掩饰地打量这个空间。呈长方形,更像一个比较宽的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看着就很厚的金属门,后面似乎还有额外的空间。没有窗,恒温恒湿,均匀分布色温控制精确的灯带,地面铺满深灰色的地毯,没有一丝灰尘。邬月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匣子。
“欢迎。”钟逸和她打招呼,在她打量这里的时候也打量她。她今天穿了白色贴肤针织衫,黑色西装裤,简约专业,跟个专业的拍卖行员工似的。可惜她脸上的纯真骗不了人。看到她被左侧陈列柜上的瓷器藏品吸引住了,钟逸又唤了一声,“不是这里。跟我来。”越往里走,两边展柜的藏品越精美,被仔细地码在顶级博物馆级别的玻璃后面,只在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标签,写了基本信息。
到了尽头,钟逸用生物识别开了门,带邬月进入这个比前厅略小的空间。同样的深灰色地毯,浅灰色的墙面,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哑光灰色金属柜子,不像刚刚那些可以通过玻璃窥探,它们被坚硬的金属牢牢隔离,每一个都有独立的锁孔,外面只有写着数字编号的小标签。中间有一张正方形的工作台,放了一些工具。不大,邬月第一眼看到了放在前面的几个广彩瓷盘。
钟逸走到那几个瓷盘面前,指了指,“先看这个吧。”邬月点头,然后先总体看了看这些瓷盘,装饰华丽、鲜艳夺目。之后,她没有戴手套手套,拿起最前面那个花鸟纹样的盘子,指尖沿着瓷盘走了一圈,用指腹感觉了一下质地,又翻看底部,仔细观察那个“大清乾隆制”字样。之后的几个盘子也是这样。妥善放下盘子,她转向钟逸,“都很好。胎质细腻,釉面光滑,开片自然。”她歇了几秒,又继续说,“可惜,底下的落款是仿的,而且仿得不太高明。不过也的确是古物,也许是民国初年的。”钟逸微笑,给她鼓了两声掌,“邬小姐目光如炬。那我该不该买呢?”邬月撇了撇嘴,“我个人的想法是,如果你想买来投资、送礼,不要。如果你只是买来把玩、装饰,又或是你自己喜欢,买了玩玩何妨?”
到现在,邬月已经很确定他根本不是想让她参谋要不要买了,而是让她来看已经买下了的藏品。可能是想炫耀自己的收藏,也可能是想考察一下邬月的水平。摸透了这一点,邬月反倒放心多了,至少自己不会因为专业能力不足鉴定错误把这一切搞砸了。因为他能买下来的大多是经过专家仔细鉴定的,她赞就好了。就算犯错,钟逸自会纠正,还可以让他卖弄一下学识,更长威风,对她是有利的。钟逸听完她的建议后赞许地点点头,又指一指放在盘子后面的扇子。
邬月眼睛都亮了。她的审美使她不太痴迷广彩瓷,她没有特别钟情色彩绚丽的装饰。而现在钟逸拿出来的十三行扇子,都是些单一颜色,但雕刻精美的全料扇。她赶紧小心翼翼地从扇架上拿起一个珍珠贝母扇,欺霜赛雪,又流光溢彩。21个扇面,每个扇面上都有手工雕刻的百蝶穿花纹样。剩下的几个分别是象牙制和玳瑁制的,多用镂雕透雕,邬月也爱不释手。“扇子我不会看。不过这个精美程度和磨损程度,我想应该是出自十三行,不是现代仿品。保存得很好,很值得。”邬月比了一个赞。钟逸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扇子身上,只觉得邬月被他的藏品俘获的样子很可爱。等邬月的话已经在空中飞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好,我明白了。”之后他又额外拿出了几个贝雕和银器给她看,邬月参透了这些都是他的藏品的事实,一律结合客观事实地夸。果不其然,钟逸的笑容越来越深。
最后,几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小心地送进来一个木箱,比邬月还要高,被木条封得严严实实。“终于到了。”钟逸走近那个木箱,对正在拆箱的工作人员叮嘱着。邬月走上前去,看严密的包裹和保护材料正在一点点被卸去,漏出一个木骨刺绣屏风。邬月在那块黑缎刺绣重见天日的一瞬间就已经忘记了呼吸。
工作人员退去了,又只有他们两个了。仿佛有一种引力,将邬月吸引到屏风前去。用酸枝做框架,上面满布的镂空竹纹层层交错,深沉的木色将黑缎框起,上面是巧夺天工的以各白色系丝线绣作的花鸟,占主导位置的是开屏的孔雀,似要破画而出,另外有仙鹤、锦鸡和一些小雀,在玉兰、牡丹等花丛中嬉闹,丝理清晰,针脚齐平细密。整座插屏虽然只有黑白两个色系,但黑白相衬,流光溢彩,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邬月记得只在十三行博物馆里见过相似的。“这个广绣花鸟插屏,是我的顾问在云哥华见到的。我主要是想让你看这个,路上耽误了一下,还以为今天到不了了。”
邬月罔若未闻,像是被那幅广绣吸走了魂魄一般,盯着那些细密的针脚。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在还差毫厘时回过神来停住手。“抱歉.......”她心虚地收回身子。“无妨。你可以摸它。”邬月眼睛都亮了,赶紧伸手去感受那些针线的排布和走向,那名工匠倾注在里面的心血和情绪,也顺着邬月颤抖的指尖流遍她的全身。良久,她终于站起来,面向钟逸,“是顶级的作品。不过说实话,这类藏品虽然在文物市场上颇有分量,但和明清官窑、宋元书画这些品类比是有不小的差距的。同样,如果是以投资变现为目的,或许要再考虑一下。”钟逸和她的目光交汇,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是被那幅广绣引出了泪水吗?会为艺术而流泪,但又会理性分析其投资价值的少女,让他极为欣赏。
“如果是你,会怎样?”他问她,像是征求意见,尽管他早已大手一挥买就,又横跨大洲把它运过来了。“我会毫不犹豫的买下。其实我一直不太赞成给艺术品估价,也不太理解把艺术品当股票动辄买出买进的行为。对我而言,我钟意,便是无价之宝。”
钟意,便是无价之宝。钟逸的掌声是为了这句话。“那我听你的。”邬月实在忍不住了,还是决定戳穿他,“钟生,你真的觉得我没见识到连这里是你的藏品仓库都看不出来吗?”她的腿有点麻,直接找了个工作椅坐下,“是为了考验我吗?”钟逸被拆穿了也不尴尬,慢慢走到坐下的邬月面前,“我一直很信任邬小姐的水平。”他的影子刚好笼罩住邬月,“只是我的顾问们都不赞成我这次买入的藏品。我需要支持。所以多谢你,小月,让我不是独木难支。”他把手覆在邬月的发顶,缓缓抚摸。
原来她是这么懂他。只要自己喜欢,就是无价之宝。这是一种自负的估价体系,认为事件万物的价值都围绕自己而产生。其实更甚,在他被克己复礼压抑数十年的外壳下,一直有一颗认为“自己”是万物的尺度的心。
一个念头在他的内心萌芽、生长。他喜欢的,就是无价,就可以收藏,无论他人如何评判,如何否定。说得是古董,也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