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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心里琼花 “我是私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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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时间阿列克斯来敲邬月的房门,要和她出去吃东西。邬月此时刚洗了个澡,换了宽松的睡裙,坐在靠窗的书桌前,边晾干头发边翻阅放在桌角的那本她看不懂的阿赫玛托娃诗集。“好的......!”邬月赶紧去开门,有点仓皇,“我......你有没有风筒?”她指了指半干的头发。
阿列克斯给她指出了风筒的所在,靠在门框上看她背过身吹头发。她偏瘦,体态纤长,光透过白色的宽松睡裙,把她的身体曲线勾勒出来。阿列克斯不是绅士,但为了某种原因,他赶紧把视线挪到别处,看到了那朵花瓣掉尽了的红玫瑰。
“我可以了。”邬月吹完头发,转头,被镶在门框处的阿列克斯惊了一下。“我要......”她揪了揪自己的睡裙,示意要换衣服。阿列克斯立刻退了出去,把门关上了。换好另一条纯黑色的只露出脚踝的长裙,防止吃完东西要直落葬礼,邬月对着镜子确认了自己已经整装待发,才打开了门。
阿列克斯依旧全程握着邬月的手。下到门厅,他跟看门人交代了不知什么,看门人点头回应,还朝邬月笑笑。邬月感觉出应该和自己有关。在外面等待的车还是在机场接他们的那辆,这次气味清新了些,没有那股奇怪的铁锈味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在车上,阿列克斯还不想放开她的手,轻声问。邬月摆摆头,“随便”,但还是补充了一句,“饺子除外。”她不想再吃到水果馅的饺子了。阿列克斯捏捏她的手,然后放开,跟司机说了什么。
邬月从入门处挂着的毛笔“兰”字推测出这是一家中餐厅。他们被带进一个有可以俯瞰城市的落地窗的包房,中式装修,中间是一张大大的红木圆桌。阿列克斯带邬月在面窗的两个挨着的座位上坐下,然后有人来把剩下的椅子都撤下了。邬月真是有点肚子饿,中文菜单更让她放下戒心,点了不少菜。阿列克斯把一只手搭在邬月椅子的椅背上,随意点了几个。“我们什么时候去......吊唁?”邬月喝了口刚送上来的茉莉香片,一手撑着下巴看阿列克斯。“等太阳下山吧。”阿列克斯也喝了一口,和邬月的目光对上,神色放松。邬月又喝了一口,轻轻点头对茶叶表示赞许,斟酌了一会儿才问,“可是,你为什么不用去,守灵?”她记得当地葬俗子女应该要在灵前,就算他父亲来自车臣,习俗有出入,亲生儿子在停灵期间跑这么远还有空谈情说爱的情况,放眼全球都很异常。“我是私生子,没资格。”阿列克斯很轻松地甩出一个创伤,使邬月瞬间沉重,“就算我有资格,我质疑我会去。我不相信人去世后灵魂还停留三天的说法。尽早下葬,干脆利落。”
此时开始上菜了,邬月伸长了脖子。每一道菜都出乎意料地好吃且正宗。她向阿列克斯推荐堪称惊艳的一道豆腐羹,顺便把刚刚的话题接过来,“你们的丧葬习俗是什么呢?和我说说吧。”阿列克斯听话地舀了几勺,先不送入口,思考了一下回答邬月,“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在教堂停灵,供人吊唁,够时间后封棺,明天是葬礼,完后还有些追思宴。你不妨去百科一下。”邬月等他说完,指指豆腐羹,示意他快尝尝。阿列克斯尝了,的确不错,不过三分的好吃他表现出来八分,连他反应过来都想要笑自己。
吃完,邬月和阿列克斯一致想要去散步。一开始邬月还害怕阿列克斯觉得冰天雪地有什么好散的,没想到阿列克斯在担心她怕冷想要待在室内。邬月任阿列克斯紧紧牵着她的手,穿过华美而肃穆的建筑,穿过飘雪的街道,把她带到了牧首湖。正值隆冬,树都只剩下枯枝,天色阴沉,湖面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了。是阿列克斯指出,她才知道哪里具体是湖。或许是冬日工作日的缘故吧,公园里没什么人。回头看,视线里只有阿列克斯高大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雪地里,默默看着她。
“在炎炎的夕照下,牧首塘公园来了两位男公民。”邬月和阿列克斯故作神秘地说,不打算能够得到回应。阿列克斯走近摸摸她的头发,回了一句较长的俄语,没等邬月提问,用英语译了一次。“撒旦来到莫斯科,在城市掀起巨大波澜,却给两位郁郁不得志的爱人带去安宁。”
“《大师与玛格丽特》!”四目相对,异口同声。邬月另外那只空着的手捂住嘴,非常之震惊,“你.......看过这本书!”她以为阿列克斯是那种对文学嗤之以鼻的人。“娜斯佳,我来自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普希金的故乡。”阿列克斯捏捏邬月的手略施惩戒,“我还想过大学主修文学。”尽管隔着两个厚手套,邬月还是略微吃痛,“那为什么没有?”阿列克斯隔着手套抓了一下她的掌心,“因为我父亲不允许。”邬月撇撇嘴,表示惋惜。
阿列克斯拍拍邬月头上的落雪,脱下手套摸她的耳朵和脸,确认温度,发现有点冻了。“是不是冷?我们回去吧。”他赶紧把邬月的外套裹紧,又摘下她的围巾把她的头也包围了起来。邬月本还想在逛一会儿,奈何脸确实被风吹得有些疼了。“拍个照再走吧......”她坐在长椅上,尝试复刻书里的场景。不对,应该是两个人......阿列克斯主动坐了过来。她惊讶完,环顾四周想找人帮忙拍照,结果除了一个保持适当距离盯着他们的高大西装男一个人都没。“伊万,拍照。”阿列克斯把那个西装男叫了过来,把手机递给了他。照片拍好,他们就上车了。阿列克斯主动拍照,邬月有点震撼。
邬月在车上看了那张照片,邬月被黑色布料裹得紧紧的,有点滑稽。阿列克斯坐得笔直,紧紧挨着邬月,照常面无表情,但眉宇是放松的。坐在副驾驶的伊万在后视镜里不慎看到了邬月夺过老板的手机看照片的举动,对刚刚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大为震撼,并决定守口如瓶。
阿列克斯知道邬月还不想回家,让司机开去了普希金咖啡馆,他猜她会喜欢的。落座后,阿列克斯点单,邬月专注使身体缓缓解冻。解冻完毕,蜂蜜蛋糕、特调红茶和卡瓦斯就上来了。
“阿列克斯,你真的有点太懂我了。”邬月抿了一口红茶,迫不及待地反馈,“我之前在莫斯科旅行,遗憾之一就是没有来这里!还有就是当时还没看过大师与玛格丽特不知道要去牧首湖。”阿列克斯把蛋糕推到她面前,“我的义务以及荣幸。还有,纯属猜测,没有调查。”邬月放下茶杯,故作正经地手背交叠托住下巴,直视阿列克斯的眼睛,“看来你很善于讨女孩子喜欢。”阿列克斯摇摇头,轻笑,“也许吧,我不知道,我只讨过你一个女孩子喜欢。”邬月故意夸张地挑眉,“所以你一般是被讨好的那个,对吗?”阿列克斯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恰恰相反,不,是完全不对。我之前几乎没有接触过女子。我父亲很早就将我送到......寄宿学校去了,那里都是男人。”阿列克斯在说学校之前明显犹豫了一下,暗自换了个词语。
邬月的位置是面窗的,能看到银妆素裹的室外。她看到阿列克斯身在暖色的灯光和华丽的欧式装饰里面,身后却是白雪纷飞,天色阴沉。他是从怎样的雪里走来的呢?“哪里是你长大的地方?这里还是车臣,或是别的地方?”邬月确保自己的语气温柔。“我在纽城出生,后来回到莫斯科,再后来没多大就去了远东。具体是哪我记不清了,也经常换,我只记得在贝加尔附近待了很久,还有楚科奇,父亲说严寒和荒芜才能养出真正的勇者。”阿列克斯云淡风轻描述沉重往事的态度让邬月心里泛酸。她看他的眼睛,试图透过那双看遍极地暴雪与荒原的浅色双眼,找到半分悲伤与绝望,再提走好好慰藉。可是她失败了。
“那里很美,很干净。”阿列克斯覆住邬月放在桌面上的手。他没有在安慰她,对他来说,混乱而逼仄的都市底层更让他绝望,那里看不到他的天空,只有成堆的垃圾、瘫倒的流浪汉、找不到源头的怪味、无休止的纷乱。“那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吗?”邬月把被他覆住的手翻转,使手心朝上,以回握住他的手,尽管那只手大得让她的动作勉强。“当然。”阿列克斯不得不承认他的心在邬月的手回握住他的时错了一拍。他不由得开始想象,纷纷扬扬的雪落在她的长发,睫毛、手心,她纤细单薄的身影站在白桦林里,厚厚的积雪上朝他招手,她纯净的双眼在那条不知通往哪里的银河下闪闪发光,眼里或许倒映着他......
“阿列克斯,雪停了。”邬月指向窗外,也戳破了亚历山大的想象。
“我们回去吧,该去教堂了。”他即将面对污浊,可是阿列克斯不在乎了,他把他的洁净雪原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