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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姜饼一家 “她说的工 ...

  •   他们没在镇上待多久,就赶紧乘直升机回去了。今晚是平安夜,没人敢迟到。

      回到庄园,圣诞装饰已经装点得差不多了。槲寄生、冷杉枝、松果、冬青等基础圣诞陈设,还有按照霍咏秋的要求空运来的各色鲜花,不过颜色也都是绿色、红色调,以免不协调。蜡烛都被插上了早就确定好位置的银色烛台,还没有点着,天色还没到。不过最抓邬月眼球的是那颗放在主客厅被特地空出来的角落的弗雷泽冷杉,按惯例九英尺,只点缀里基础的灯串,剩余的等平安夜主人家亲自装饰。剩下的场所,包括庭院都各自摆了装饰好的圣诞树,尺寸略小些,树种不太一样。

      邬月回到客房换衣服的时候差点尖叫,她的客房里也放了一棵和她差别不多高的素圣诞树,底下放了一盒装饰品,散发着浓郁的松香味。她爸爸很反感过圣诞节,所以别说真的冷杉,就连人造塑料树她在家里也没见过。于是她破天荒的不担心迟到,先好好地把圣诞树装饰完成了,才往东翼的开放式厨房去。

      邬月是最后一个到的。一眼望去,很有刻板印象的都是女眷。徐乐怡站在岛台后的最中间,两边是坐着的霍咏秋和同样站着的翁淑仪,规规矩矩地穿着围裙挽着头发,显得很娴静。邬月走进去一看,是在拿裱花袋挤糖霜装饰烤好的姜饼。钟珈南和钟珈儿正在岛台的另一边拼姜饼屋,钟嘉雪边喝香槟边指示。对比略显凌乱的岛台,不远处的一个中型长桌上已经放满了潘纳托尼、树桩蛋糕、拐杖糖还有种种圣诞风格明显的欧包和蛋糕。不用想都知道是出自专业人员之手。

      邬月不会烘培,也就不打算去岛台那边现眼。在确认主厨级大厨房那边有人在不断忙碌,且不时往长桌上添加成品后,邬月选了一个可以面对落地窗外雪景且刚巧被圣诞树遮挡的风水宝地坐下,逐个品尝这些圣诞甜品。当然,很贴心地,她不吃看起来观赏性大于食用性的、只摆了可数数量的还有看起来就很难做的。还不忘去钟嘉雪那边顺一杯香槟防止自己噎到。

      与此同时,位于主楼的书房里,气氛就没有这么悠闲祥和了。钟智霖被父亲叫到书房里,原因不明。他来到时,父亲正站在书房附带的露台上,喝一杯冒着热汽的茶或咖啡。“阿爸。”钟智霖出声,恭敬且小心。“来。”钟逸叫他一起到露台上,看冰封的圣莫里茨湖和远处的冰川。“不用紧张,只是爸爸想找你聊聊天。”钟逸的声音一向是平和的,让人很难猜出语气,“你今年,都要二十五岁了。”“嗯。”钟智霖回答,始终站在钟逸右后方的位置。他很少和父亲站齐平,更别说越过了。“是长大了。”钟逸转过头,拍拍他的肩,不重,但是让钟智霖的左肩好像矮下去一寸似的,“爸爸在你这个年纪,你已经快五岁。”钟智霖笑了一下,有点生硬,“时代在变。”其实每个人的人生理念和节奏都不一样,怎么能在这些上面相比呢?不过他不会承认自己和父亲有任何不一样。“一直没见你身边有什么眼熟的女子,是一直不想让我们见,还是真的没有?”钟智霖被突如其来的话题吓一跳,“怎么突然说这个?”连徐乐怡都不曾开口。钟逸吹了吹手里的热茶,这其实是杯凤凰单丛,用骨瓷英式茶杯装着显得有点不伦不类,“突然想起来了,就问两句。”钟智霖在和父亲交谈时是加倍敏感的,他知道父亲为什么提这个,“我.......她......不是....”他一时语塞,心里不免更加焦急,他害怕父亲对他有哪怕一点点不从容不镇静语无伦次的印象。“我知道。我看得出。”钟逸完全转身,看着钟智霖,“不过这让我想起一点事情。”钟智霖被迫直视父亲的双眼。“你小时,什么都要以我为榜样。说要读同我一样的主修,做同我一样的工作,”钟逸顿了一顿,“娶和我一样的妻子。”童言无忌,钟智霖却还是很尴尬。“我说你不能娶你的母亲。你记得你说了什么吗?”钟智霖不记得了,但是他可以想得到,“那就娶妈咪家的人,和妈咪一样的人。”“嗯。”钟逸又拍拍他的背,转头回到了室内。“进去吧,你看起来很冷。”钟智霖赶紧跟上了。在他们进入室内之后,天开始下雪。

      父亲是在敲打他。他从来都不会直接说什么,而是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你去猜。猜中了是你本分,猜不出是你不懂得揣摩人心,是你不堪子职。在离开书房前往厨房的路上,钟智霖快把自己从小到大所有不合父亲意的事情都回忆加检讨了个遍。其实他应该感到庆幸,父亲在这方面敲打他,是对他有厚望,是间接认定他要接他的班,他一定不会这样点自己的弟妹。可是这也说明父亲对他最近有些不满意,他刚刚又表现好差,会不会谈话完立刻改变主意,直接转头去安排职业经理人?

      邬月没看到正在六神无主地往这边走的钟智霖。她在吃掉差不多十种甜品后被徐乐怡捕捉,强制拉到岛台这边来做姜饼了,被三位钟太太围着。也许是因为她毕竟是半个艺术生,搭起姜饼屋来驾轻就熟,得到霍翁二人的夸奖不说,连徐乐怡都挑不出毛病。霍咏秋是个很和蔼的、很关心小辈的奶奶,用广东话亲切地问邬月在海外求学适应不适宜,还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让她有事需要帮忙尽管找她。翁淑仪和邬月是同乡,找到机会就问广城的近况,她自小随家移民,到现在已经快五十年,归属感竟然比邬月这个土生土长的还要浓厚。徐乐怡插不上话,只好跑到旁边去煮她的热波特。

      “我们现在都没什么机会讲中文了,更别说广东话。小辈们都大了,不愿意讲家乡话。更不愿意和我们这些老古董说话。”霍咏秋笑笑。“哪里是不愿意,简直是不会讲!”翁淑仪调侃,“所以抓住你这个小古董说个不停。”被熟悉的母语包围,邬月不由得想起还在广城的时光,想起和这里干爽清冷的气候截然不同的,岭南潮湿闷热的空气。手下有些抖,本来要用糖霜挤的笑脸变成了哭脸。她赶紧把那个姜饼人的头掰下来吃掉。“好吃吗?我一直不好这些。我喜欢吃老广式糕点,尤其是鸡仔饼。我记得有一次去阿逸家,有个工人姐姐会做。一碟放在茶几上,我吃了一半。”翁淑仪看到邬月吃姜饼,无意中提到。

      邬月瞬间被还没嚼好的饼干碎片卡住了。还好徐乐怡眼疾手快递来一杯水,又拍了拍她的背,让邬月免于成为第一个在平安夜被姜饼人谋杀之人。邬月早就缓过来了,还是一直喝水,低头顺气隐藏自己的情绪。

      翁淑仪说的工人姐姐应该是陈梅。

      陈梅非常早就到钟家工作了,之后就没换过工作。邬月记得陈梅跟她说,她一开始是在港城钟家本家工作。后来是移居纽城的霍太太思乡,想要一个煮饭好吃的广东工人照顾,她才被派了过去。那翁淑仪说的会做鸡仔饼的工人一定就是陈梅,没有其他人了。“这样?那可以叫那个工人姐姐再做给你。”邬月看似不经意地说。“那个工人已经不在了。”霍咏秋的语气很平常,还是那么和蔼亲切,“她不做了。”邬月低头挤糖霜的手一用力,不小心挤出来一大块,直接耷在姜饼屋的屋顶。她的眼眶有点湿,还好她低着头,没人看见。

      “那真是好可惜啊,我也想吃鸡仔饼了。”邬月把剩下的屋顶也挤上糖霜,假装本来就想做出落满雪的屋顶,从而补救。其实她最讨厌吃鸡仔饼了,她从来没想吃过。可是那是妈妈做的,她多想再尝尝那个混着猪肉、白酒和南乳味道的奇怪食物,这次,她一定不露出嫌弃的表情。

      霍咏秋察觉到了不对。她摘下手套,轻拍邬月的背,“怎么了?喉咙里还有东西吗?”随后又意识到什么,笑着责备翁淑仪,“淑仪,你看下你,讲到我们阿月那么想家。”邬月赶紧抬头,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霍咏秋是真的不知道陈梅已经死了吗?还是只是不愿意提及?是不是因为她知道另有隐情?“怎么会不做呢?要是她还在,我上大学的日子可是好过多了。那些广东饭店有的不正宗,有的贵。”这是真话,要是陈梅还在,她就能天天和妈妈在一起,专心读书了。“我都不知道,可能是想和家里人团聚吧,突然间就不在了,阿逸也没说什么,我亦不想多问。听说她老公同女都在内地,好多年未见了。”霍咏秋的表情除了可惜和一贯的和蔼温柔什么都没有。“那有时间再请回几个。”她边说边在这个姜饼屋上挤好最后一个花纹。邬月把她刚刚装饰的三个姜饼人放在屋前。这是她按照他们一家三口做的。

      她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溜走,在路上刚好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钟智霖。“你奶奶和妈妈都在那边。”她指了指,没再留心,赶紧往洗手间去了。锁上门,她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却发现自己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拿出手机把刚刚做的姜饼屋的图片发给爸爸和朋友们,祝他们圣诞节快乐。现在那边也是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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