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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   两 ...


  •   两年后,春。

      锦城的春天来得迟,三月底了,风里还带着凉意,戏楼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程昀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两年了。
      她已经不太记得两年前那个扎着双辫、拖着大藤箱在台阶上卡住的自己长什么样了。
      镜子里的少女剪着短发,下颌线条比从前更分明,肩背也比从前更开阔——不是变壮了,是练出来的,小生的功架练了两年,骨架都被重塑了。

      她做了一个亮相,昂起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眼角射出去,干净利落。

      “别照了,再照镜子要碎了。”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再照也长不出花来。”

      程昀没回头,在镜子里找到林晚棠的身影,她正坐在练功房角落的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手里捏着一支笔,在写什么。

      “你在写什么?”

      “笔记。”

      “什么笔记?”

      林晚棠没回答。

      程昀走过去,探头一看——是一个剧本,扉页上写着三个字:《锦水缘》。

      “班里的新戏?”程昀问。

      “嗯,周班主刚给的。”林晚棠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猜我演谁?”

      “沈芷澜。”

      “你怎么知道?”林晚棠的表情垮了一下,带着一点撒娇的抱怨,“我本来还想让你猜一猜的。”

      “你那本子上写着呢。”程昀指了指扉页下面一行小字——沈芷澜饰演者:林晚棠。

      林晚棠低头一看,嘟了嘟嘴。“失算了。”

      程昀在她旁边坐下,长凳很窄,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林晚棠往旁边挪了挪,没挪开多少,索性不挪了,干脆往程昀肩上靠了一下。

      “你演顾怀瑾。”林晚棠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给你报的名。”林晚棠理直气壮,“我跟周班主说,顾怀瑾必须你来演,别人演我不接。”

      程昀转头看着她,林晚棠眨了一下眼睛。“怎么了?不愿意跟我搭?”

      “愿意。”程昀说。

      “愿意就好。”林晚棠满意地点点头,把剧本翻开,指给她看,“我们的第一场对手戏。‘桥上’一折。”

      程昀凑过去看,剧本上写着——

      「顾怀瑾高中状元归来,沈芷澜在桥上等他。两人在桥心相遇。顾怀瑾欲言又止,沈芷澜低头不语。

      顾怀瑾问了一句“这些年你可好”,沈芷澜没有回答。顾怀瑾便不再追问。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没有唱词。」

      程昀把这一段读了三遍。“这一眼,”她抬起头,“怎么演?”

      林晚棠想了想,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俏皮的弧度。“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你看我,我肯定在看你。”

      排练从暮春开始,教习是从上海请来的,姓顾,四十多岁,戴一副墨晶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要求极严。

      第一天排练,他让所有人围坐成一圈,把剧本从头到尾通读一遍,读到“桥上”一折的时候,顾教习叫了停。

      “程昀,林晚棠,你们两个站起来。”

      她们站起来,全班的视线都落在她们身上。

      “把这场戏走一遍。”顾教习说,“不要念词,就走调度。”没有行头,没有砌末,没有丝竹,练功房里只有地板、镜子和窗外灰蒙蒙的天。

      程昀走到舞台左侧,林晚棠走到右侧。

      “开始。”顾教习说。

      程昀抬脚,一步一步走向舞台中央。她的步伐是小生的方步,沉稳、克制。

      林晚棠从另一侧走来。旦角的碎步,轻盈、细碎。她们在舞台中央相遇。

      程昀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林晚棠,目光里带着询问。

      林晚棠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些年你可好?”程昀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林晚棠没有回答,沉默蔓延开来。

      程昀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朝舞台另一侧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停下来,回头。

      那一眼——练功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程昀转过头,继续走,消失在舞台侧。

      “停。”顾教习说,他摘下墨晶眼镜擦了擦。“你们两个,之前搭过戏吗?”

      “没有。”两个人几乎同时回答。

      顾教习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笑了。“有意思。”他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

      “程昀,你刚才回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犹豫。顾怀瑾不应该犹豫。他是状元,想要什么没有?你那一眼,太软了。”

      程昀点头。

      “林晚棠,你回避她的目光之后,又偷偷抬了一下眼,这个很好。”

      林晚棠点头。

      “但是,”顾教习的语气变了,“你们两个的问题是一样的,太默契了。”

      全班听到这话都愣住了,默契难道不是好事吗?

      “你们刚才那段戏,节奏太合了。你停她就停,你走她就看,像商量好的一样。”顾教习看着她们道。

      “但顾怀瑾和沈芷澜不是商量好的,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什么——家仇、世俗、命运……这种‘隔’,才是这段戏的核心。”

      程昀和林晚棠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顾教习走后,林晚棠侧过头,用只有程昀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说了那么多,不就是说咱俩太默契了吗?”

      程昀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默契还不好?”林晚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别说了。”程昀低声说,林晚棠乖乖闭了嘴,但眼睛里那一丝笑意没收住。

      那天晚上,程昀一个人在练功房待到很晚,她把“桥上”一折翻来覆去地走,每一次走到“回头”那个动作,她就停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确实太软了,顾教习说得对。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犹豫去掉。

      练功房的门被推开了。林晚棠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水。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把一碗递给程昀,“喝。”

      程昀接过来,水是温热的,碗沿上有一个小缺口——这……是她的碗。

      “你什么时候把我的碗拿去的?”

      “上个月的事啦。”林晚棠在长凳上坐下,晃着腿,“你的碗磕了个口,我拿去用了,把我的好碗留给你。”

      程昀在她旁边坐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用有缺口的碗?”

      “我用什么都行。”林晚棠喝了一口水,“不像你,手笨,碗都能磕破。”程昀对这番话没反驳。

      “我刚才走的时候,右手是不是抬高了?”程昀问。

      林晚棠看了她一眼,点头,“高了,顾怀瑾的手不会抬那么高,他应该是收着的。”

      程昀把碗放下,又走了一遍,这一次,她把右手放低了,走完之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晚棠。“这样呢?”

      林晚棠歪着头看了看,“再低半寸。”

      程昀调整了右手的位置,又重新走了完整的一遍,然后她停下来,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说:“对了。”程昀又走了两遍,确认每一遍右手都在同一个位置。

      第三遍走完,她停下来,看着林晚棠,“眼神呢?”她问,“顾教习说太软了,你觉得呢?”

      林晚棠在长凳上坐下来,看着她。“我觉得他说得也不全对,顾怀瑾对沈芷澜,本来就是软的,他对全天下都是硬的,只有对她是软的,你那个眼神,没错。”

      程昀愣住了。

      “你只是在台上看着我。”林晚棠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顾怀瑾也是在台上看着沈芷澜,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老槐树开始冒芽了,一点一点的新绿。

      “林晚棠。”

      “嗯。”

      “我们出科以后,还会一起演戏吗?”

      林晚棠把碗放下,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会的,你必须跟我一起演。”

      “为什么?”

      “因为除了我,谁接得住你的眼神?”她笑了一下,有些自信地说着,“你那个回头,又软又沉,换个人早被你吓跑了。”

      程昀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再来一遍?”林晚棠站起来,伸出手。

      程昀把手放上去,被她拉了起来。“来。”

      她们又走了一遍,程昀回头,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林晚棠站在原地,微微抬着眼,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程昀没有躲。

      第二天,顾教习看完她们的排练,沉默了很久。“程昀,你的眼神还是软。”他说,“不过这次软得对了,不是顾怀瑾软了,是顾怀瑾允许自己在沈芷澜面前软了一下。”

      他转向林晚棠,“你偷看的那一眼,比昨天晚了半拍,也不错,晚得好。”

      林晚棠乖乖点头,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侧过头看了程昀一眼。

      程昀把目光移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夏初,青玉班在锦城大戏院连演三天《锦水缘》,这是青玉班第一次对外公演整本大戏,程昀和林晚棠都是第一次登台。

      后台乱成一团,程昀坐在化妆镜前,已经上好妆了,镜子里的人穿着宝蓝色的褶子,眉峰被画得斜飞入鬓。

      “低头。”林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低下头,林晚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刷子,蘸了定妆粉,轻轻扫在她的额头上。“程昀。”

      “嗯。”

      “你手心又出汗了。”程昀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

      “别攥。”林晚棠把她的手掰开,用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没用的,擦了松香也滑。”程昀被她碰得痒了一下,缩了缩手。

      “别动。”林晚棠按住她的手,“我还没画完。”

      程昀从镜子里看着她,林晚棠微微弯着腰,睫毛垂着,专注地看着她的眉毛。

      “好了。”林晚棠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不错。比你画的好。”

      “你画小生的眉倒是越来越顺手了。”程昀说。

      “画多了。”林晚棠把刷子放下,“再说了,你的眉毛,我不画谁画?”

      锣鼓响了。

      后来程昀无数次回忆起那场演出,最清晰的是“桥上”一折,她站在舞台中央,穿着宝蓝色的褶子,面前是穿着月白色帔的林晚棠。

      “这些年你可好?”她问。

      林晚棠没有回答,程昀等了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开,一步,两步,三步。

      停下来,回头。

      那一眼——她看见林晚棠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亮得惊人。

      她在看着她的背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追着,又像是送着。

      程昀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天报到时那个帮她抬箱子的女孩,想起走廊尽头递来的那碗水,想起“路过”的蹩脚谎言,想起雪地里桂花味的冻疮膏。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

      谢幕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程昀牵着林晚棠的手鞠躬,直起身,又鞠躬。

      随着幕布落下,这场演出完美收官。

      程昀坐在化妆镜前卸妆,林晚棠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也在卸。两个人并排坐着,对着同一面镜子。

      “程昀。”林晚棠忽然叫她。

      “嗯。”

      “你今天‘桥上’回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昀的手停了一下,“想了很多。”

      “比如?”

      “比如你第一次给我送水的时候,说‘路过’。”

      林晚棠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一下,“你居然还记得。”

      “你说‘路过’说了好几次。每次都一样,站一会儿,说路过,然后跑掉。”

      林晚棠放下卸妆棉,转过身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程昀,你这个人,记性真好。”

      程昀嘴脸微微上扬,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卸妆。

      林晚棠也没追问,转过身去,但程昀从镜子里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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