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5、第85章 为君 帝心如铁 ...
-
散朝时天色尚早,陆偃从承天门出来,绯色官袍上还沾着朝堂里龙涎香的余味。
贺应早早在宫门外候着,见他出来便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二爷,夫人已经在马车里等着了,回门礼都备好了,按您开的单子,一样不少。”
陆偃点了点头,掀帘上车。
车厢里暖意融融,霍沉璧穿了一身胭脂红的织金褙子,发间簪着那支赤金蝴蝶簪,膝上搁着一只铜暖炉。
听见车帘响动,她抬起眼来,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先把暖炉塞进了他手里,他的手刚从外面进来,指节还带着正月里的寒意。
“等很久了?”陆偃握住暖炉,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眉眼温润。
“不久,我就是算着你散朝的时辰出来的。”霍沉璧说着,往他身边挪了半寸,肩膀贴上他的手臂,又抬起眼从睫毛底下看他,“站了那么久,累不累?”
“还好,增兵雁门的事议得顺利,陛下当场批了兵部的折子,三千精兵即日开拔。”
霍沉璧了然,没有多问。
“我们走吧,外祖母估计已经等着了。”
陆偃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嗯。”
马车在霍府门前停下,车外传来贺应的声音。
陆偃先下车,回身伸出手,霍沉璧扶着他的手下来,脚刚踩上地面,余光便瞥见门口等着的霍沉昱,穿着新裁的衣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姐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霍沉昱的眼中泛起欢喜,唤了声:“姐姐,姐夫。”他朝二人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过身,领着他们进了门。
霍沉璧忍不住弯起嘴角,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陆偃说:“你看他,心里肯定高兴极了,偏偏还要表现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还穿新衣裳了。”陆偃也压低声音。
“那是我出嫁前找人给他做的。”霍沉璧偷笑:“他就是想让我看看他穿这件衣裳。”
两人并肩朝府内走去,衣袖交叠间,手指自然而然地勾在了一起。
走在前面的霍沉昱耳聪目明,将姐姐、姐夫那番打趣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他无奈地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正厅里,陈老夫人已经等了半晌,一见霍沉璧进门,她便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张开手臂,霍沉璧快步上前被外祖母一把搂进怀里。
“让外祖母看看,嗯,气色好,不错不错。”陈老夫人退后半步,捧着霍沉璧的脸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她腕子上的血玉镯,满意地点了点头。
霍沉璧在外祖母面前半点架子都端不起来,眉眼温软,任由她打量。
陈老夫人又问她在松照堂睡得惯不惯、傅老夫人身体怎么样,霍沉璧一一答了。
问到陆岫的时候,霍沉璧忍不住笑,说那孩子黏人得很,昨天还缠着她拉了钩,非要去永宁巷看海棠树。
陈老夫人听得直乐,说岫儿这孩子眼光好,知道谁疼她。
陆偃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霍沉璧说笑时,他唇角也扬起;她笑得前倾,他伸手轻扶她臂膀。
这一幕幕都落在陈老夫人眼底,她饮茶,朝陆偃微微颔首,二人无声会意。
说到兴头上,陈老夫人目光温和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眼中满含期许。
“蛮蛮,外祖母老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嫁得好、过得安稳,如今你嫁了观止,这桩心愿算是了了。”她顿了顿,眼角细密的纹路里盛着笑意。
“往后啊,外祖母还等着看你身边多个小的,最好眉眼像你,性子像观止,沉得住气。外祖母身子骨还硬朗,到时候替你抱一抱,也算看着霍家的血脉又往前走了一代。”
霍沉璧脸颊微热,她与陆偃交换一个眼神,随即轻声应道:“外祖母,您身子骨硬朗着呢,不止抱一代,还得抱两代。”
陈老夫人心头发软,爽朗地笑出声来:“好,好。”
从正厅出来,霍沉璧借口去厨房看汤,走到回廊拐角才停下,悄悄抬手按了按眼角,方才在外祖母面前笑得轻松,心里却酸得厉害。
陆偃跟上来,从身后递了块帕子给她。
霍沉璧接过来没擦,只攥在手里,低声道:“外祖母这些年虽精神尚可,可我瞧着,她比五年前瘦了许多……”
陆偃看着她这样,也着实是心疼,遂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后脑上,让她把说不出口的担忧都埋进帕子里。
过了片刻,霍沉璧从他怀里抬起头,吸了口气,推了推他胸口:“行了,你去找沉昱吧,他知道你今天要来,肯定有话跟你说。”
陆偃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吻,说了句“我去去就回”,便往引风轩书房去了。
霍沉璧站在回廊下目送他走远,指尖轻轻碰了碰眉心,嘴角弯起,方才的酸涩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一片柔软的踏实。
春鸢从厨房那边过来,见小姐一个人站在廊下点着眉心傻笑,识趣地绕了远路。
引风轩书房里,陆偃和霍沉昱隔着一张桌案对坐,案上摊着一幅北境舆图,雁门关的位置被朱砂圈了一道醒目的红。
陆偃将今日朝议的结果简要说了一遍,霍沉昱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姐夫。”
陆偃抬起眼,看着他坚定的眉眼,心里便有了数。
“若战事真起,我自请出征,带领霍家军赴雁门。”他目光坚毅,“我爹留下的旧部,关叔已在联络,他们虽已各自归家,但只要霍家还有一个人肯去,他们就愿意跟着。
霍家三代从军,从没有人在京城等着别人替他们守国门,我带他们去,绝不辱没霍氏门楣。”
陆偃看着他的眼睛,静默须臾,随后颔首:“好,你姐这边,有我。”
窗外寒风穿廊,碎雪簌簌洒落,漫天白絮漫覆府邸,飘向宫阙,无声落满朱栏玉阶,将整座皇城衬得肃穆凛然,一腔家国热血,尽融在这茫茫风雪之中。
乾清宫内,鸿明帝换了一身常服,带了李公公和两名金吾卫,踏着积雪便往西苑佛堂走去。
西苑的松柏被积雪压弯了枝头,佛堂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发出清冷的碰撞声。
李公公想跟进去,被他抬手止住了。
佛堂里燃着檀香,青烟盘旋袅袅。
蒋太后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中的观音像,手中拨着一串紫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她穿了一身素灰色的缁衣,发间没有簪钗,背影消瘦,与昔日慈宁宫中那个凤冠霞帔、不可一世的太后判若两人。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她拨珠的动作微顿,却并未回头,只是垂着眼睫,继续默诵着经文。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朕来看看母后。”鸿明帝在她身后三步处站定,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予?”蒋太后终于转过身来,面容清瘦,眼底却依旧是那股多年宫廷沉浮淬炼出的锐利。
“陛下日理万机,今日怎的有空到予这冷清之地来?是沈岳的密报不够你看,还是陆偃的折子不够你批?”
鸿明帝没有接她的讥讽,平静地看着她:“那个接应蒋玄茂的旧人,朕已经拿了;城西那处私宅的管家也招了,置办宅子,用的是恒茂泰的银票。”
蒋太后半晌无言,手中的佛珠又拨了一颗:“陛下既然什么都查清楚了,还来问予做什么?蒋家替大梁守了十几年的北境军需,到头来落了个兔死狐悲的下场,你父皇当年……”
“母后,”鸿明帝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父皇当年允许削减北境军需,是因为国库空虚,需要休养生息,不是要克扣军粮、倒卖军械。”
蒋太后抬起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倒是替你父皇开脱,你父皇在世时,蒋家替他管着兵部的粮械,没有蒋家,北境的军需从哪里来?他点了头的事,如今倒成了蒋家一门的罪状?”
“三年前抚远镇的粮草霉变,箭头和刀鞘的铁质掺沙,最近的甘州驻军拖到第八天才出发。
霍征带着亲兵打光了最后一兵一卒,他的两个儿子一个死在城头,一个死在城外山道上。
母后,父皇当年允许削减军需,可他允许过这些吗?”
佛堂里陷于沉寂,只听得见佛珠在蒋太后指间轻轻碰撞的声响。
“你父皇是个软耳朵,谁说什么他都点头。”蒋太后的声音低了几分,语气里却没有悔意,只有一种烦躁。
“可他至少知道蒋家是他的臂膀,没有蒋家,没有萧正廷替他撑着,他的北境军需拿什么养?你以为你登基五年,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靠的是蒋家和萧家替你稳住了这个朝堂,如今你要削蒋家、治罪萧正廷,予倒要看看,没了他们,谁来替你撑大梁!”
“朕是皇帝。”鸿明帝一声冷嗤,语气沉肃,“朕举贤任能,朝中贤臣林立。陆偃管吏部,沈岳掌金吾卫,所有不依附奸党的朝臣,朕心中自有分寸,江山社稷,朕自能稳住。”
他的目光直视蒋太后,带着锋芒寒意:“母后将蒋玄茂送出京城的时候,可知后果?他在雁门关待了三年,每一道关隘的兵力部署、换防周期、粮仓位置,他全都知道。
一旦他投往北戎,把这些情报交到契甘部台吉手里,八千骑兵就能在守军换防的间隙撕开雁门关。
雁门关一破,北境三镇门户大开,契甘部的骑兵可以沿着粮道一路南下,直逼京畿。
到那时候,母后要朕拿什么去挡?拿京城那些只会站班的禁军?还是拿蒋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去雇佣民兵?”
他向前踏了一步,周身气势逼人:“雁门关一旦失守,契甘铁骑即刻便能挥师蓟州。
蓟州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拿下蓟州便是保定,此地离京城不足三百里,轻骑两日便能抵达。
事到临头,朕要么亲自领兵出征,要么只能迁都南下。”
他停了下来,直视蒋太后的眼睛:“母后,你想过这个结果吗?”
蒋太后手中的紫檀佛珠又拨过了三颗,等她抬起头时,眼前只剩下鸿明帝转身离去的背影,那步伐沉稳从容,与她记忆中那个拘谨恭敬的少年,早已截然不同。
是什么时候变成如今这样了呢?
她厉声叫住鸿明帝:“皇帝!”
鸿明帝侧过头,眼睫低垂。
“你是不是要诛蒋氏九族?”
鸿明帝身形一顿,最后深深望了眼他的生身母亲,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径直走出佛堂,再不回头。
佛堂的门被推开,冷风灌入,吹得佛龛前的长明灯烛火飘摇,始终不曾熄灭。
李公公躬身上前要跟,鸿明帝抬手将他拦下,独自站在廊下,默然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层层宫阙。
为君者,有所不忍,亦有所必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