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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清算 高琏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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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沈岳带着二十名锦衣卫围了高琏的宅子。
秋风将满地的落叶卷到墙角堆成一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上糊的窗纸已经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沈岳站在院中,靴底碾过一片落叶,抬手示意众人停步。
“进去看看。”
两名锦衣卫上前推门,门没锁,一推就开,屋内一片漆黑,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陈旧的书卷味扑面而来。
有人摸到桌案上的火折子,点亮了灯,油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勉强照亮了屋内陈设。
书架半空,账册整齐摆放,书案上放着一只翻倒的酒壶,酒液早已干透,在案面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渍痕。
高琏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垂着头,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沈岳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的视线先扫过高琏唇角,一道干涸暗沉的血痕自唇边蜿蜒垂落,在苍白肌肤上烙出深褐纹路。
随之目光下移,落在对方胸前一片触目惊心的抓痕上。
高琏垂落身侧的右手五指紧紧蜷起,指甲缝里卡着暗红碎屑,恰好与胸口抓痕对应。
沈岳伸出手指,探了一下高琏的脖颈,皮肉已经冰凉僵硬,毫无半分活人气息。
“什么时候死的?”
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上前查看片刻,低声回道:“照尸僵的程度看,至少六个时辰了,大约昨夜亥时前后。”
沈岳的目光先落在书案上那只翻倒的酒壶,再移至高琏脚边的青砖,地面上有一小摊干涸的水渍。
他俯身,用指尖沾了一点残留的湿痕,放在鼻端嗅了嗅,没有味道。
再度抬眼看了看高琏的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旁边,还有一点极细的白色粉末残留,混在血痂里,极隐蔽。
沈岳直起身,思量片刻。
“把现场封了,所有人不得进出,地上的东西不许碰。”
“是。”
“你留在这里,带人守着高琏的尸首和现场,本官即刻入宫。”
子时的皇宫寂静如海,宫墙在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像一道绵延不绝的屏障。
沈岳从东华门的侧门进去,沿着宫墙下的甬道快步走向乾清宫。
鸿明帝寝殿灯火未熄,内侍刚进去通传,殿内便即刻传召他入内。
“陛下,高琏死了。”
烛火在鸿明帝眼底跳了跳,他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怎么死的?”
“中毒,屋内无挣扎痕迹,门窗完好,侍从皆称昨夜无人来访。”沈岳稍作停顿,话锋一转。
“唯独地上洒落的毒酒留下褐色干迹十分蹊跷。若他自愿服毒,毒发时痛苦失控,打翻酒壶后根本无暇他顾,但房内账册收拢整齐,书架卷宗也按序摆好,一心赴死之人,绝不会多此一举。”
鸿明帝沉默片刻,放下手中的书卷,“他杀?”
“臣以为,是。”沈岳回禀,“凶手在高琏中毒、尸体未硬时进了书房,收拾现场,用毒酒伪造出自尽模样。此人要么是想掩盖杀人真相,要么是来取账册、密信、名单。”
“……还有其他的异样吗?”
“高琏死前在整理旧档,桌上一盒锦衣卫暗桩名单,一盒近三个月密信往来之人,如今全都不见了踪影。”沈岳说完,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鸿明帝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书页上是四个字:唇亡齿寒。
“继续查。”他说,“高琏手里的暗桩名册,你重新建一本。”
沈岳跪地:“臣领旨。”
他出了宫门后,策马直奔北镇抚司,十月初的夜风挟着清寒扑面掠耳,马蹄重重叩击长街青石板,清脆急促的声响破开夜色,于长道上回荡。
次日,霍沉璧从沈岳送来的密信里得知了高琏的死讯及死因,恰有一片绒羽飘进室内,落在烛火上,转瞬燃作飞灰,消散无迹。
她垂眸看着面前摊开的账册,“恒昌,九千斤”旁晕开一点墨渍,他们已经开始清理门户了。
“春鸢,备车,去陆府。”
霍沉璧见到陆偃时,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沓调令,指间夹着一支小楷笔,眉心微蹙。
她刚入内,陆偃正把一份调令翻到第二页。
“来了。”
霍沉璧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面前那沓文书上:“沈岳送来的?”
“嗯。”陆偃将手中的调令推到桌子中央,“是高琏签过的锦衣卫调令,沈岳清点档库时发现归档出错,本该存档留存,却被放到待销毁卷中。他觉得蹊跷,就全部送来了。”
霍沉璧翻了翻,一共有十二道调令,时间跨度从鸿明元年到鸿明三年,涉及锦衣卫内部的人事调动、密探派遣、案件分派。
她仔细看了之后,忽然抬起头:“这些调令的措辞不太一样。”
陆偃抬眼:“怎么说?”
“前面六道语气凌厉,都是命令口吻,‘即日赴任,不得延误’。”她指着文书,“后面几份却完全两样。”
她掀开另一页,“‘请予核查’‘望酌情办理’,是平级商议的语气,一人同年签发的文书,态度骤然转变,实在古怪。”
陆偃将她翻出来的两页并排放好,端详片刻,缓缓道:“鸿明元年七月往后,高琏签发调令,便不全是凭自身权责行事了。”
“有人提前给他写好了草稿。”霍沉璧翻过调令,目光落在纸上,“他照着签字,前后文字语气差得极多,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陆偃取过文书,迎着窗外天光细看片刻,再放回案上,指尖轻点印章下方一处:“你细看此处。”
霍沉璧凑过去,印章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一半,只剩下两个模糊的字根。
她凝神辨认,低声吐出一字:“萧……”随即抬眸望向陆偃,“是萧正廷?”
“应当是他。”
二人目光相撞,果然如此。
随后又翻了其余几道调令,没有再发现其他异常。
霍沉璧从袖中取出姜祯的信递了过去:“另外有一件事,表哥来信说,挈甘部已经在边境集结了大军,规模不小。”
陆偃两道浓眉愈发紧锁,叮嘱道:“此事切不可外泄。边境动静若是传开,朝中必会有人借题发难。我会吩咐兄长于山东暗自布防,让边境情报照常递送,倘若挈甘部果真挥师南下……”
“届时再另做筹谋。”霍沉璧截住他的话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混着书卷和墨水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安静地流转。
霍沉璧回到霍府后,便在账房里和霍沉昱一起分析蒋沛的资产动向,他们面前摊着姜家商号在南京的进出货清单和霍沉璧绘制的蒋沛南方资本布局图。
“姐,恒昌近月三批南下货单写丝绸,码头姜家的人说重量反常。”霍沉昱指着图纸圈记。
霍沉璧抬眼:“能确定?”
“你看单据。”霍沉昱递出货单,“三千匹丝绸计九千斤,数字看似无错,可装箱比常例大一倍。”
“丝绸之下另有夹带。”霍沉璧眼神一厉,“蒋沛转移私产。”
“不止私产。”霍沉昱声线转冷,“九千斤货,一半丝绸,另一半若是白银……”
“他这是要将京中全部产业尽数转移至南京。”霍沉璧起身踱步,“恒茂泰查封之后,蒋家在京城再无根基,恰好蒋沛身在南京。”
“那我们怎么办?”
霍沉璧收住脚步,转头看向霍沉昱:“你传信给表哥,让他紧盯那三艘货船;我即刻将此事告知陆偃,令沈岳在南京布设暗线。”
她稍作停顿,“看牢蒋沛。”
霍沉昱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清单。
霍沉璧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一心练刀的少年,现下核查货资条理清晰,眼神冷锐。
少时他桀骜嘴硬,烦心于靶子被毁,私下却为她雕琢发簪;此刻他坐守账房,满眼账目,身负霍家旧恨和边境安危。
她抬手轻弹他额头。
霍沉昱茫然抬头:“姐?”
“没别的。”她浅笑道,“你成熟许多了。”
霍沉昱耳尖一红,侧过身嘟囔:“别突然说这个。”
霍沉璧笑得放肆,转身回座,提笔在布局图记下:恒昌,九千斤,疑藏白银。
秋风渐起,寒意透骨,这季节似乎总爱捎来些令人扼腕的噩耗。
方府派人传信,方道安药石无医,于昨日丑时过身了。
“春鸢,备素服,叫上沉昱,去方府。”
霍沉璧眼睫低垂,方永晴父亲早逝,她从小便被祖父带在身边,二人感情极深,此时,她定是难过极了。
方府门前挂着白灯笼,大门口的白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霍沉昱跟在姐姐身后进了灵堂,恭恭敬敬地上香并鞠了三个躬后,退到了一侧,他的目光落在方永晴身上。
她跪在灵前,一身重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宽大的孝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脸色惨白,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
霍沉昱看了她一眼,又克制地移开目光,可没过多久,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回去。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发髻散了几缕,也没有心思拢,只剩下一副躯壳撑在这灵堂里。
霍沉璧燃完香,转身走到方永晴身边,轻轻蹲下身,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永晴。”
方永晴抬起头,眼泪瞬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沉璧用另一只手将她的手背也覆住,将她的手牢牢拢在掌心里,“方爷爷走了,你还有我。”
方永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死死攥住她的手,霍沉璧在她身边跪了下来,陪着她,一起望着灵前那盏摇曳的长明灯。
霍沉昱看着方永晴,脑海中闪过她在霍府里的模样。
说话像连珠炮,眼睛亮得像水洗过的琥珀,笑起来露出小虎牙。
她曾在账房翻旧档,卷起袖子露出磨红的手腕,说“阿璧你这些案卷我今晚就能理完”。
那时她像只停不下来的黄鹂,浑身都是劲,此刻她却跪在这里,像一只飞了太久再也飞不动的鸟。
日子在无声中流转,转眼已是深秋,文华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冷霜,连掠过飞檐的风都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鸿明帝合上沈岳的密奏,抬眼看向了陆偃,“老师。”
陆偃在旁侍立:“臣在。”
“沈岳这份密奏,您怎么看?”
陆偃沉吟少顷,斟酌着开口:“锦衣卫之弊,确实非换一人可解。沈岳所请另设新卫,是长远之策,只是眼下朝局风云变幻,此时动锦衣卫,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可暂且留中,待朝局稳定后再议。”
鸿明帝颔首:“朕也是这个意思。”他放下密奏,问起另一件事,“萧正廷的事,准备好了吗?”
陆偃躬身:“回陛下,臣已拟定弹劾奏章,待漕运审计结果正式呈御前,便可启奏。”
“好。”鸿明帝颔首。
陆偃目光沉沉,开口:“陛下,臣昨夜收到了沈岳送来的东西。”
鸿明帝抬眼看他。
陆偃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封叠好的信札和一本抄录的账册。
“萧正廷两月来持续焚档,十年私函、密记、往来账目尽数烧毁,以为不留半点痕迹。
沈岳埋在萧府的眼线早有筹谋,趁他焚文偷梁换柱,抄录假本焚毁,正本连夜运出萧府保存。”
鸿明帝的目光落在木匣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里面有什么?”
“萧正廷亲笔写给蒋沛的密信。”陆偃将第一封信拿出来。
“交代了精铁调包的流程、运往北戎的路线、以及分赃的比例;还有萧府与恒茂泰、德盛隆、永昌源三家商号往来的账目。”
他停了一下,又取出最后一封,“还有一封萧正廷写给先帝的密奏,其中明确提到:‘削减北境军需,以抑霍征之功’,先帝朱批:‘可’。”
殿内安静了一瞬。
鸿明帝的目光落在那封密奏上,眼神幽深,他的手在御案上慢慢收拢,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陆偃脸上,“老师,先帝已经驾崩了。
朕不能让先帝的朱批出现在朝堂上,朕更不能让满朝文武知道,先帝默许了削减北境军需。”他顿了顿,“霍家需要的是正名,不是让先帝的过错被翻出来,这件事你我都清楚。”
陆偃站在那里,他低头看着那封密奏,看了很久。
“臣明白了。”他说,“这封信,不会出现在弹劾奏章里。”
“这封信,朕会封存。”鸿明帝注视着他,“所有罪责尽数归于萧正廷,他策划全盘、经手所有勾当,洗钱、压下军情奏报、放任蒋沛走私,凭这些便足以定他死罪。先帝名讳,绝不能写入任何文书。”
陆偃跪地叩首:“臣遵旨。”
鸿明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地靠向椅背,“等这件事彻底了结,朕……想好好歇一歇。”
陆偃看着他,这位少年天子,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连喘息都成了奢侈。
“陛下保重。”陆偃轻声说。
鸿明帝摆了摆手:“您去忙吧。”
陆偃退出文华殿,站在殿外的石阶上,任由秋风吹得衣袍猎猎。
霍沉璧今日说要去方府探望方永晴,顺便把蒋沛南方布局的最新进展告诉他。
他定了定神,抬步往午门走去。
行至午门外,陆偃抬眼望去,那辆熟悉的马车果然停在街角。
霍沉璧正掀着车帘,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朝午门方向张望,见他现身,她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漾开一丝亮光。
陆偃缓步走到马车旁,低声问:“方府去了?”
“去了。”霍沉璧将车帘掀得更高了些,侧身让出位置让他上车,顺手将一卷东西递过去,“永晴抄了两卷旧档,我带回来了,回头你细看。”
陆偃接过那卷文书,宽慰道:“方大人的事,别太难过。”
“嗯。”霍沉璧叹了口气,“只是永晴这几日瘦了太多,我得多去陪陪她。”
陆偃抬起手将她揽入怀中,她也顺势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头,得以片刻的喘息。
她从他肩头微微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问了一句:“你有些事,是不是没告诉我?”
陆偃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
霍沉璧看着他的表情,那一点隐约的猜测便落定了:“你查到了先帝的东西,对不对?”
陆偃半晌无声,然后开口:“……是,陛下旨意,先帝已经驾崩,不能让先帝的过错被翻出来。”
霍沉璧垂下眼睫,眼底掠过怅然:“先帝忌惮霍家功高震主,这件事我一直有耳闻。”
“我爹生前从不提,可府里的老人偶尔会说漏嘴,霍家的祸根,不全在萧正廷手里,这一点我心里清楚,可又能怎么办呢,先帝早就宾天了。”
陆偃凝视着她,目光里有心疼及无可奈何。
霍沉璧反而笑了一下:“陆偃,你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够了,先帝的事封存就封存吧,我要的是一句公道话,只要这个公道能讨回来,谁的名字在奏章上,不重要。”
她说完,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指尖轻轻回握了他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长街上的店铺陆续点了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汇成一条蜿蜒的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