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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秋风 漕运堪核 ...

  •   中秋一大早,霍沉璧便已在灶台前,目光紧紧锁着春鸢手里那锅慢炖的汤,七夕那晚在陆偃面前醉酒失态的荒唐事,她原以为睡一觉便翻篇了,并未怎么放在心上。

      可偏偏霍沉昱那厮逮着机会便变着法儿地打趣她,几番折腾下来,直把她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她将汤盛进青花食盅,盖上盖子,用棉布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连同两只素馅包子、一碟桂花糕和一小壶清茶,一股脑儿地塞进了竹编食盒里。

      春鸢见状,笑着提醒道:“今日中秋,内阁散衙早,陆大人说不定已经回府了。”

      霍沉璧闻言,唇角上扬,轻快地应道:“我知道。”她一把拎起沉甸甸的食盒,“我去陆府等他。”

      中秋的晨光洒在屋檐上,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暖意。

      霍沉璧到陆府的时候,贺应在门口迎她,神色有些微妙。

      “霍姑娘,二爷还没回来,今日议的事多,怕是要晚一个时辰。”

      “没关系,我等。”霍沉璧轻车熟路地进了书房,把食盒放在书案一角。

      书案之上,案牍堆积如山,最上首赫然摊着一份漕运勘核初拟。

      她顺势将那卷初拟拿在手中,指尖拨过纸页,浏览起其中的关窍。

      看了约莫一炷香,她忽地皱起眉头。

      “贺应。”她低声唤道。

      门外的人影立刻探进头来:“姑娘?”

      霍沉璧将目光从纸页上移开,“‘恒茂泰济南库房于鸿明三年二月查封’,查封之后的存货清单,你核对过没有?”

      贺应神色微滞,迟疑了片刻才答道:“回姑娘,核对过,库存与账册相符。”

      霍沉璧指着初拟上的一行字,“此处载明,恒茂泰查封时库存精铁三千六百斤,但据我所知,恒茂泰在鸿明二年腊月曾有一批货南下,经临清转运河,目的地是南京,这批货并未入济南库房,而是直接从临清发出。”

      贺应的脸色骤然一沉,“姑娘是说……”

      “恒茂泰的账册仅录济南一地的出入,然而实际商路远不止于此。”霍沉璧放下初拟,“蒋沛的人虽折了一半,但他南京的根基还在,恒茂泰即便倒了,他在南京也有别的商号作为退路。”

      “蒋沛在南京还有据点?”

      “不止据点。”霍沉璧的目光沉下来,“蒋沛在南京的布局,还没断。”

      贺应神色一凛,匆匆去取南京方面的密报。

      霍沉璧的目光投向窗外,中秋的日头极好,满院桂香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从袖中抽出一封昨日姜祯自津沽寄来的信,其间夹着一张极薄的商路图,图上用朱笔标了三个圈。

      “南京方面,蒋沛新设‘恒昌’、‘茂源’、‘泰和’三家商号,其在码头库房连片,自三月开张至今,该三处已向南方转运六批货物,清单附后。

      另,挈甘部于边境活动日趋频繁,家父已令边地商号严加防范。”

      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羊毫,在三个圈之间连线,画出一个三角,在中心写下“蒋沛”。

      她正画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在画什么?”

      霍沉璧回过头,落在了门口。

      陆偃就站在那里,一身绯红朝服尚未换下,官帽依旧端正地戴着。

      “是蒋沛在南方的布局。”霍沉璧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你看,表哥来信说,蒋沛在南京新开了三家商号。”

      陆偃依言走近,在她身后缓缓俯下身来,他倾身端详那张商路图,下颌几乎要贴上她柔软的发顶。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男子的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她的鼻尖。

      “恒昌、茂源、泰和。”陆偃念了一遍,随即发出一声低笑,透着几分嘲弄,“各取一字,拼凑成‘恒茂泰’……胆子还真不小。”

      “胆子虽大,心思却不够缜密。”霍沉璧执起案头的毛笔,用笔尖轻轻点向图纸上三个圈交汇的三角中心。

      “这三家商号的库房首尾相连,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只要我们能设法拿到南京码头的出入清单,便能把它们串起来。”

      陆偃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她握着笔的纤细指尖上,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明日朝会,我与关今越联衔启奏漕运勘核。”他微微直起身,“你查出的这些疑点,我会让贺应整理成密折,作为附件一并呈于御前。”

      “嗯。”霍沉璧应了一声,放下笔,转身看见食盒,“对了,今日中秋,我差人炖了汤,你趁热喝两口。”

      陆偃在书案后坐下,掀开盅盖,端起瓷碗饮下一口,那股温热的鲜香入喉,让他眉宇间那抹属于朝堂的冷硬与疲惫渐渐散去。

      霍沉璧在对面落座,单手托腮,静静地注视着他。

      一缕秋阳从窗棂间斜斜漏下,在他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柔和的碎金,于眼下投落一片静谧的暗影。

      “好喝吗?”她眨了眨眼,问道。

      “好喝。”他抬眸望她,目光暖融融的。

      霍沉璧迎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颇为明媚的笑意,透着少女的鲜活。

      “蛮蛮……”陆偃轻声唤她。

      “嗯?”

      “中秋快乐。”

      她一怔,笑意愈发浓烈,“……你也是。”

      属于中秋的温存与闲适,终究只是这暗流涌动的局势中短暂的喘息,次日朝会,关今越复职后的第一道奏章,便是联合陆偃启奏的《请行漕运账目全面堪核疏》。

      奏章由陆偃拟稿,关今越联署,呈到鸿明帝案头时,满朝文武都嗅到了风里的味道。

      鸿明帝听完关今越的奏陈后,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后落在萧正廷身上。

      “首辅。”

      萧正廷出列躬身,“臣在。”

      “漕运堪核的事,您怎么看?”

      萧正廷抬起头,神色是一贯的平稳无波,“漕运积弊已久,臣以为,全面堪核正当其时。”

      鸿明帝略一颔首,“好,着关今越主审,陆偃协理,户、刑、都察三院协同,勘核结果,直呈御前。”

      “臣遵旨。”关今越应下。

      朝会继续,陆偃出列,奏报并亩法在山东的推行成果。

      “……自鸿明三年腊月至今,山东清丈隐田逾六十万亩,补缴田赋逾八十万两。青州、兖州、济南三府此前隐田问题最为严重,经臣兄陆信按察山东逐一清厘,地方豪强隐占之田已尽数归公。”

      鸿明帝听完这番奏报,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好,并亩法在山东初见成效,堪为各省表率。陆卿,你兄长陆信在山东,辛苦了。”

      “此乃臣兄分内之事,不敢居功。”陆偃应道。

      鸿明帝环视殿下,“并亩法既然在山东可行,那便推广至全国,着户部拟定章程,各省限期推行。首辅,此事由您主理。”

      萧正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极快地敛去了眼底的情绪,神色恢复如常,沉声应下:“臣遵旨。”

      金銮殿上的风云变幻,终究是化作了案头堆积如山的公文与各省官员的惴惴不安。

      转瞬便到了九月,京城内金桂缀满细碎花苞,风一吹便漫开淡浅甜香,眼看再过几日便能满院盛放,偏生这暖意盛景里,忽有噩耗从方家递来。

      霍沉璧在账房里教霍沉昱看账本时,方永清的信递来了。

      霍沉昱如今看账本已经像模像样了,他坐在霍沉璧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核对姜家商号在济南的进出货清单。

      他的核对方式和霍沉璧不同,霍沉璧看的是数字,他看的是日期。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凡是月底出货的批次,价格都比月中高两成。

      “方爷爷的病……加重了。”她把信折好,站起身,“沉昱,你先看着,有不懂的标出来晚上我回来再讲。”

      霍沉昱闻言,翻动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姐,你去吧,多陪陪方小姐。”

      霍沉璧眉梢一挑,她敏锐地品出这话里似乎藏着点别的心思,于是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不过她并未点破,只是转身出了门,上了马车,一路疾驰直奔方府。

      方府的气氛比她想象的还要沉重,方道安的卧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几个医者守在床边,低声交谈。

      方永晴坐在床沿,握着祖父的手,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

      “阿璧。”她看见霍沉璧进来,站起身,声音沙哑,“爷爷他……一直念叨翰林院的旧档。”

      霍沉璧走到床边,看着躺在帐中的老人。

      方道安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花白的头发散在枕上,像一蓬枯草,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

      霍沉璧俯身凑近,才听清他断断续续的话。

      “……好好读书……翰林院的旧档……要好好整理……那些档案里……还有没查完的事……”

      方永晴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紧紧握着祖父的手,强忍着哽咽,一字一句地应道:“爷爷,我听见了,我会好好整理的。”

      方道安似乎听见了,嘴角稍稍动了一下。

      霍沉璧站在床边,看着这个三朝老臣,心中难免泛起酸涩与哀痛。

      陆偃曾与她提及,当年金銮殿上,正是这位老人顶着重重压力,第一个站出来为霍家仗义执言,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

      她弯下腰,在方道安耳边安抚道:“方爷爷,您放心,永晴会好好读书的。翰林院的旧档,我们一定好好整理。”

      方道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他枯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方永晴见状,连忙将自己的双手紧紧贴了上去,老人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的手攥在掌心。

      霍沉璧退出卧室,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秋风方起,满地落叶被踩出沙沙的声响,她抬头看了天,蓝得刺眼。

      方永晴送她出来时,眼眶还是红的。

      “阿璧,”她压低声音,“爷爷说的‘翰林院的旧档里还有没查完的事’,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霍沉璧沉吟片刻:“应与宣和三十六年的那份兵部密文有关,多半是说当年被压下去的那些折子。”

      方永晴的眼神暗了暗:“我回头去翰林院找。”

      “别急。”霍沉璧握了握她的手,“先把方爷爷照顾好,旧档跑不了,等人好了,我们再一起查。”说罢,又道,“我这边也聘请名医,为方爷爷医治。”

      方永晴重重点了点头,眼里还带着泪花,“嗯!”

      霍沉璧伸手抱了抱方永晴,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风雪旧事、朝堂纷扰皆搁置一旁,时序辗转至九月十六,霍沉璧生辰这一日。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薄薄的,带着秋日特有的清透。

      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屋顶的横梁,脑海里全是繁杂的账目、方爷爷的病这些事。

      春鸢推门进来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小姐,陆大人来了,在前厅等您。”

      霍沉璧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翻身坐了起来,春鸢服侍她换好衣物,她对着镜子望了一眼,便转身出门而去。

      陆偃站在前厅里,手里拿着一只正方的锦盒,他只用一根玉簪绾了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端肃,更多了几分温和。

      霍沉璧走进来时,他的目光便落在她身上,从发髻上的绒花移到脖颈上的桃花玉翡翠璎珞,最后停在挂着笑意的唇角上,嘴边也浮起了一丝柔软的弧度。

      “生辰吉乐。”他说,将锦盒递到她面前。

      霍沉璧伸手接过锦盒,入手沉坠,她好奇地望了他一眼,便当着他的面缓缓掀开盒盖。

      盒中卧着一支血玉镯,玉色浓沉,似封存了陈年佳酿,血色敛而不艳,温润内敛,天光落于其上,漾出一层细腻莹润的柔光。

      她拿起镯子细细端详,玉身自带暖意,质地极其细腻,内里似有暗红纹路缓缓流动。

      “这是古玉。”她说,指尖摩挲着那层油润的包浆,抬眼看他,“你从哪里寻来的?”

      “此物是沈岳查抄蒋桓家产时发现的。”陆偃语气平和,“想来是蒋家早年自西域得来的古玉,若搁在证物库中,也不过蒙尘闲置,正好拿来做你的生辰贺礼。”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我请他留出来的。”

      霍沉璧目光先落在玉镯上,又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她将血玉镯套上左腕,初触微凉的玉料,贴着肌肤片刻,便缓缓浸染上她的体温。

      她轻抬手腕缓缓转动,细碎日光透过窗棂洒落,穿透沉敛的红玉,在手背映出一片柔和温润的淡红光晕。

      “好看极了。”她赞叹。

      陆偃没有说话,视线牢牢锁在她腕间那抹沉艳暗红。

      他抬手,轻托住她的手腕,微微旋动玉镯,让玉中流转的血色恰好贴合脉搏跳动之处,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的手背。

      霍沉璧耳根霎时烧得滚烫,慌忙侧过脸,假意整理袖口掩饰慌乱:“你专程过来,只为了送这个?”

      陆偃松开她的手腕,身形却未往后退半步,低声答道:“还备了一壶酒。”

      说罢自宽袖取出小巧青瓷瓶,“是今年新酿的桂花酿,酒味清淡,不易醉人。”

      霍沉璧忍不住笑出声:“你是怕我像七夕那天一样喝醉?”

      陆偃正色思忖:“再醉一次也无妨。”

      霍沉璧瞪他一眼:“你不许提那天的事。”

      “那日你伸手捏了我的脸。”陆偃语调平平,可唇边藏不住的浅笑意藏不住心思,“还说我耳根泛红的模样好看。”

      话音落,霍沉璧面颊瞬间烧得通红,抬手便要去抢他手中青瓷瓶:“快给我……”

      陆偃微微举高了瓶子,没让她得逞。

      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瞪他,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他望着她的眼眸,轻声问:“今年生辰,可许了什么愿?”

      霍沉璧收回悬着的手,稍作思索,带着一点狡黠浅笑:“许了,可我不告诉你。”

      “那我猜。”

      “你猜不着。”

      “那我就借着你的生辰,也许个愿吧。”

      她愣了一下:“你许什么愿?”

      他神色郑重:“愿你早日嫁与我为妻。”

      二人目光相撞,一室暧昧悄然漫开。

      霍沉璧主动上前,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温顺地蹭了蹭,又浅嗅了嗅他衣衫上淡淡的气息,而后眉眼弯起,欢喜从唇角漫至眼底,“会的。”

      相拥的暖意漫过肩头,金桂随风落了一地细碎香影,一室温柔缱绻暂收。

      待霍沉璧生辰一过,朝堂督办的漕运勘探,便如期推进至第三轮勘察。

      关今越带人把恒茂泰、德盛隆、永昌源三家商号的账册逐一核对完毕,经由三家商号洗白的白银总计逾四十万两,其中明确流入萧正廷名下田庄和私宅的,有十一万三千两,彻底坐实了霍沉璧当年的论断。

      值房内寂静无声,陆偃坐在案前,面前的堪核结果已摊开许久,他始终保持着沉默。

      去年冬夜的记忆浮现眼前:霍沉璧将那张五色资金脉络图铺展在他面前,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神色却亮得惊人,那句“我查清了”,犹在耳畔。

      时至今日,官方堪核的结论白纸黑字,将那张图上的每一条线都逐字逐句地验证无误,终成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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