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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口风 永晴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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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京城落了入冬前最后一场秋雨。
霍沉璧在蕴珠苑的廊下站了半个时辰,看雨打芭蕉,看檐水如帘。
春鸢端了姜茶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后,便捧着暖手。
方永晴前日托人带了口信,说她今日就来霍府。
她的信昨日到了,信上只有一句话:“阿璧,我回来当面跟你说。”
当面说。
霍沉璧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思索。
方永晴这人说话向来没遮拦,能用书信说清楚的事绝不拖到当面。
她要说“当面说”,只能是,她要说的事,不能落在纸上。
雨势渐渐小了。
霍沉璧转身回屋,将姜茶搁在桌上,走到镜前理了理鬓角。
镜中的女子较两年前褪去了稚气,如今仿佛被时光细细雕琢,轮廓分明,透出一种介于少女与女人之间的、令人心折的秾丽。
春鸢在门外探头:“小姐,方家姑娘到了,在偏厅候着呢。”
霍沉璧颔首,神色透着从容,穿过回廊往偏厅去。
偏厅里茶已经沏上了。
方永晴坐在客位上,难得地没有跷腿,甚至没有碰桌上的点心,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焦急。
霍沉璧迈进偏厅时,方永晴抬起头,那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三分嬉笑,多了两分郑重。
“阿璧。”方永晴站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显然被反复折叠过。右下角那行小字“祖父旧档,编号几何?”被方永晴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霍沉璧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神色不变,只是将茶盏往方永晴面前推了推。
“看你急的,先喝口茶缓缓。”她说。
方永晴接过茶盏,却没喝。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茶盏放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阿璧,你问的那件事,我问过祖父了。”
霍沉璧心里一紧,看向方永晴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忐忑。
方永晴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后,开始转述。
“那天我从外祖家回来,去找祖父。他正在书房里写字,我没敢直接问,先在他旁边磨了会儿墨。
他写了三页纸才抬头看我,问我:'在外祖家可好?'我说好。他才问:'说吧,何事?'”
方永晴说到这里,模仿方道安的动作,微微弓着背,右手执笔,左手按纸,手腕沉稳得纹丝不动。
“我就站在他旁边,把那封信拿出来,指着你写的那行小字'祖父旧档,编号几何?'问他。我说:'祖父,阿璧想问您一件事。'”
霍沉璧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方永晴继续说:“祖父看到那行字以后,沉默了好久好久,他手里的笔一直悬着,墨都快滴下来了。”
她模仿方道安的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他看着我说'通政司存档库里有一批先帝末年的密折原件。
编号从宣和三十四年起,至宣和三十六年止,按年分架、按月分册。其中涉及边关军务的密折,统一归在边字架下,编号前缀为边密二字。'”
霍沉璧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完这段话,”方永晴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便没有再开口,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他的字。我当时都愣住了,他把编号体系说得这么清楚,从年份到架号到前缀,一字一句的,这不是明摆着……”
她没把话说完,霍沉璧却已经懂了其中未尽之意。
方永晴叹了口气:“我还追问了一句:'祖父,如果有人要查这些档……'他头也不抬,就说:'档在那里,谁都能查,前提是你得进得去。'”
“前提是你得进得去。”
霍沉璧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方永晴看着她,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阿璧,我祖父是个什么人你是知道的。他在翰
林院近四十年,从来不肯站队也不肯多嘴。
蒋家也好萧家也罢,他从来都是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可他今天跟我说这些……”
她停下来,看着霍沉璧的眼睛。
“他是刻意说的,也已经做出了选择。”
霍沉璧心领神会。
方掌院已然把把钥匙递到了她手上,只不过他不愿明面上得罪蒋家。
霍沉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汤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她开口:“永晴,你祖父说的那批密折,‘宣和三十四年起,至宣和三十六年止’,宣和三十六年,七月。”
方永晴愣了一下:“什么?”
“蒋家通北的旧账,当年有人查过,是御史上的密折,那个御史姓李。”霍沉璧语速不疾不徐地说:“我后来让姜家商号的人去查了宣和末年的御史名录。
宣和三十六年七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李维桢上过一道密折,内容不明,然而上折后不到三个月,李维桢便被外放岭南,病死在路上。”
方永晴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那道密折……”
“边密·宣和三十六年·柒月。”霍沉璧一字一顿,“如果能拿到这份密折的原件,便有了蒋家通北的铁证。”
偏厅里许久没有声响。
方永晴端起凉掉的茶一口灌下去,放下茶盏时手有点抖。
“那个李御史肯定是被灭口的,这剧情我在……”她及时刹住了嘴。
霍沉璧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把疑惑压在心底,方永晴时不时蹦出两句听不懂的词,她早就见怪不怪,懒得去深究了。
方永晴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霍沉璧思绪翻涌,她站起身,走到偏厅的窗前,望着窗外被秋雨打湿的庭院,残荷枯枝,水面皱起一层层的涟漪。
“方掌院说得对,”她说,“前提得进得去。”
通政司存档库的守卫虽然不比北镇抚司严密,但进出人员也都要登记在册,一个外人想要进去翻阅密档,几乎是不可能的。
方永晴走到她身边,小声道:“阿璧,通政司存档库在衙门后院的东厢,三进。
我以前跟我祖父去过通政司一次,前院人来人往的,后院确实管得严。”
霍沉璧回头看她,挑眉:“你知道得倒不少。”
方永晴咧嘴一笑:“害,全靠平日爱打听。”
霍沉璧轻笑不语,她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在一张素笺上画了几笔。
方永晴凑过去看,见她画的是一张草图,赫然是通政司衙门后院的布局。
“这是我从姜家商号的情报网里拼出来的。”霍沉璧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存档库在衙门后院的东厢。
第一进存放普通公文,各部移文都归在那里。第二进存放各衙门往来移文,一般有书吏值守。第三进在最里面,存放先帝朝的密折原件。”
她的笔尖在第三进的位置画了个圈。
“第三进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通政司使蒋玄茂手中,一把在通政司经历手中。通政司经历是个从七品官,掌案文书,姓宋……”
她抬起头,注视着方永晴:“此人嗜酒如命。”
方永晴的眼睛亮了,一拍手:“对啊,他就是破绽啊!”
霍沉璧将笔搁下,将那张草图折好收进袖中。
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不可操之过急。
蒋玄茂不是傻子,通政司的守卫再松懈,也不至于让一个外人随随便便就摸进第三进。
她需要更多的情报:换值时辰、守卫轮班、书吏的习惯、存档库的结构。
只是,这些涉险的筹谋,她绝不会向方永晴透露半个字,方家绝不能因为她的私事而卷入这趟浑水。
方永晴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外祖家的闲话,说外祖家的厨子做了一手好糖醋鱼,说外祖家的后园养了一窝兔子。
霍沉璧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两人说说笑笑了好一阵。
临走时,方永晴在偏厅门口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霍沉璧一眼。
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了往常的嬉笑,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神色。
方永晴犹豫了一下,嘴唇抿了又抿,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个……”她把纸递过来,“我偷偷从祖父的书房里抄的,是通政司存档库的换值时辰和守卫轮班表。祖父有个旧部在通政司做书吏,这些事是他告诉祖父的。”
霍沉璧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卯时开库,酉时闭库;值日书吏四人,值夜书吏两人;换值时间在酉时三刻;逢五之日加派一名护卫。
每一个时辰,每一个轮次,都写得清清楚楚。
霍沉璧抬起头,看着方永晴,明亮的双眼中闪烁着些许水光。
方永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一声:“别这样看我,我就是……想帮帮你。”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我这个人吧,平时就爱吃吃喝喝逛逛,但朋友有难,两肋插刀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何况……”
她嘴角扬起,那笑容里带着爽朗和真挚:“霍家满门忠烈,我虽然姓方,可我也是大梁的人。霍侯守北境二十余年,我不能替他守边关,替他女儿抄张纸总可以吧。”
霍沉璧紧紧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轻颤。
这对祖孙,一个在明处有口难言,一个在暗处毫无顾忌。
她敛起心神,反手将方永晴的手牢牢包覆在掌心,声音里带着微哑:“永晴,谢谢你。”
方永晴被她这么正式地道谢,反而不好意思了,抽出手胡乱摆了摆:“谢什么,等这件事完了,你请我去吃醉仙楼的酱肘子就行。”
霍沉璧展颜,笑容明媚如骄阳,连带着整张脸都焕发出摄人心魄的光彩。
“好。”
方永晴一时看呆了眼。
“……阿璧,你就应该这样多笑笑,好看极了。”
待方永晴走了以后,偏厅里又只剩霍沉璧一个人。
她将方永晴抄的那张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个细节都被她用指尖点过,在心里描摹成一张舆图。
一个外人想要进通政司存档库翻阅密档,必须有一个正当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一个恰当的时机。
她的目光在“酉时三刻”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酉时三刻,值日的书吏走了,值夜的书吏还没来;存档库的东厢后门,会有一段无人值守的空档。
她开始梳理那位通政司宋经历的日常习惯。
姜家商号在城南有一家分号,分号的掌柜认识杜康楼的掌柜。
据杜康楼掌柜说,那位宋经历是店里的常客,每逢十五必来,每次必点一壶竹叶青加两碟卤牛肉,从酉时喝到戌时,雷打不动;喝完了还不走,还要跟掌柜的下一盘棋。
杜康楼掌柜的原话是:“宋大人的棋臭得很,每回都输,每回都耍赖。”
霍沉璧的笔尖在“每逢十五”四个字上画了一道线。
十一月十五、酉时三刻、东厢后门空档、宋经历在杜康楼喝酒。
最佳时机,便是此刻。
做完这些,霍沉璧才觉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松。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接下来,该她自己走了。
她不能再麻烦陆偃了,他正在为并亩法在山东的推行而焦头烂额。
十月中旬,山东那边的消息就传回了京城。
济南知府上了一道奏章,称“百姓聚众抗法、丈量田亩无法推进”,请求暂缓并亩法。
这道奏章一到京,朝堂上便炸了锅。
蒋桓抓住机会,在朝会上阴阳怪气地说“陆大人年轻气盛,推行新法过于操切”。
陆偃没有在朝堂上反驳,他上了一道自请赴山东调查的折子,鸿明帝当日便批了。
十月十八,陆偃启程去济南。
她在陆偃启程的前一晚,托贺应转交了一封信。
“方掌院已开口,密折编号已知。通政司之事,等你回来再议。济南风大,添衣。”
霍沉璧站在蕴珠苑的窗前,看着贺应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吹在脸上像细针扎过。
她拢了拢衣襟,没有关窗。
姜家商号在山东的情报网已经在运转了,青州、济南、兖州三地的掌柜每隔五日便会送来最新的消息。
恒茂泰在山东的布局、蒋家与当地豪绅的关系、漕运码头的异常货物流向,每一条线索都需要有人梳理、分析、拼凑。
霍沉璧转身回到书桌前,取出那些情报、账目、信件,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
窗外秋风渐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霍沉璧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衫,继续伏案书写。
暖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出一道修长而安静的轮廓。
十月底,姜家商号在山东的掌柜送来了第一批消息。
霍沉璧在书房里将青州、济南、兖州三地的历年账目重新梳理了一遍。
青州分号的布匹,每年有一批运往济南,没有走官道,走的是漕运。
济南分号的药材,每年有一批运往兖州,走的也是漕运。
兖州分号不卖布匹也不卖药材,可每年都会收到从青州和济南发来的货物,并在账目上记为“转运临清”。
霍沉璧在“临清”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之后将恒茂泰在山东的分号位置一一标注在舆图上,凡是姜家商号的漕运路线上有异常货物流向的城镇,恒茂泰必有一家分号或者关联铺子。
这个规律太过整齐,绝非巧合。
十月底的一个傍晚,淮安掌柜付平川的信到了。
信中说,恒茂泰在淮安新设了分号,开张不到半个月,便在钞关附近盘下了三家铺面,位置选得极为精准,恰好卡在漕运查验的盲区。
霍沉璧读完信,将淮安的消息与山东的发现对照了一下。
她又发现恒茂泰的布局呈现一个规律:凡是有漕运码头的城镇,必有一家恒茂泰的分号或关联铺子;而这些分号的位置,无一例外都卡在钞关查验的盲区。
恒茂泰在漕运码头的铺子卡在查验盲区,只能说明他们有意避税,不能证明他们与北境有贸易往来。
她需要密折原件:边密·宣和三十六年·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