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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掳劫(上) 被绑架 ...

  •   关帝庙一别后,霍沉璧又在临清多留了两日。

      布庄的账目已盘查完毕,三笔去向不明的款项被她逐一追到了根上。

      是布庄前任管事暗中挪用,以“杂项采购”为名转往外地钱庄,从中抽取回扣。

      证据链完整,她将相关账页与管事供词一并封存,命人快马送往京城姜家总号。

      临清的事,到此便告一段落。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春鸢已将行装收拾妥当。

      马车停在布庄后院,车夫正往车上搬最后几口樟木箱。

      “小姐,都收拾好了。”春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件薄斗篷,“早晨还凉,您披上。”

      霍沉璧接过斗篷系好,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住了大半个月的院子。

      临清的春天比扬州来得迟,院角那棵老柳树才刚抽了新芽,嫩绿的芽尖上还挂着露珠。

      晨风吹过,带着运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码头传来的号子声。

      “走吧。”

      马车出了临清城南门,沿着官道往西南方向走。

      这条路经东昌府、过济南,再转通州,是回京最近的道。

      官道两旁是大片刚返青的麦田,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村庄在雾里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衬得这春日的清晨格外安宁。

      车厢内,春鸢坐在霍沉璧对面,一边整理包袱一边念叨:“这回出来快两个月了,苏州、扬州、临清转了一大圈。小姐,您瘦了一圈,回去老夫人准心疼。”

      霍沉璧闻言,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我回去可要好好哄哄她老人家了。好在此行收获颇丰,总算没辜负这一趟。”

      马车行了大半日,午后进了东昌府地界。

      东昌府是临清以南的第一个大府,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绕过一片低矮的丘陵。

      路两旁是茂密的杨树林,三月的杨树刚抽了新叶,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像一把刀划破春日的宁静。

      车夫还没来得及反应,七八个骑着马的黑衣人已经从路两边窜了出来。

      他们动作极快,像一群从暗处扑出的野兽,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

      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晃得人眼前一花。

      车夫想勒马,但最前面那人已经冲到车辕前,一刀捅穿了他的胸膛。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眼睛瞪得很大,身体一软,从车辕上滑了下去,血溅在车轮上,也溅在霍沉璧掀开车帘的指尖上。

      马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

      车厢剧烈晃动,春鸢尖叫一声,被甩到车厢角落,包袱里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霍沉璧在唿哨响起的瞬间已经从袖中摸出了铜弩,左手撑住车壁稳住身形,右手扣动弩机,瞄准了车帘的方向。

      可还没等她彻底举起武器,车帘竟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拽开,将她的攻势硬生生打断。

      一只粗壮的手臂伸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铁锈味。

      那只手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力道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拖了出去。

      铜弩脱手飞出,落在官道的尘土里,弩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小姐——!”春鸢扑上来想抓住她,却被另一个黑衣人一掌推开。

      那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向后摔去,后脑撞在车壁上,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春鸢,快跑!”

      霍沉璧被摔在地上,尘土呛进喉咙里,她咳嗽了两声,挣扎着想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周围的情况,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

      剧痛炸开,像有人在她脑袋里点了一把火。温热的液体顺着后颈往下,淌进衣领里,濡湿了中衣的后领。

      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春鸢从车窗翻出去的时候,借着车厢的掩护,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路旁的灌木丛。

      灌木丛的刺扎进她的手心、手臂,划破了她的脸颊。

      她趴在灌木丛里,捂着嘴,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

      她看见有人举起刀柄,重重砸在小姐后脑上,那一声闷响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他们带走了小姐。

      春鸢把拳头塞进嘴里,用力咬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和手上的血混在一起,滴在泥土上。

      马蹄声完全消失了,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春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踉跄着走到官道上。

      车夫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愕里。

      血从他的胸口渗出来,在黄土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已经不再流动了。

      春鸢蹲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她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孙叔……我一定把小姐救回来……您放心……”

      她咬紧牙关撑着身子站起,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抓起霍沉璧落在地上的铜弩,盯住北方的官道,一把掀起裙摆,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三月的官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车夫看见一个形容疯癫的姑娘在路上跑,吓得直躲。

      春鸢埋头往前跑,鞋子跑掉了一只,脚底板磨破了,跑一步就是一个血印子,她也不停。

      驿馆里,陆偃正在翻阅并亩法的田亩清册。

      临清境内的隐田清丈工作已经进入第二阶段,府衙送来的田亩底册堆了半张书案。

      他一边看一边用朱笔标注,遇上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就折个角,回头让人去复核。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

      门被猛地推开,贺应搀着一个披头散发、满身是血的姑娘闯进来。

      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陆偃手中的册子被重重合拢,砸在桌案上。

      他微微倾身,眼底翻涌着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戾气与焦灼,“说。”

      “陆大人,小姐被劫了。”春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东昌府地界,林子里窜出来七八个蒙面人,手里拿着刀,口音不像城里的。

      他们把小姐从车上拖下来,打晕带走了……车夫被他们一刀捅死了……我、我从车窗翻出去才跑掉的……”

      陆偃大步绕过书案,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径直走到春鸢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看清楚什么了?往哪个方向去了?”

      “他们骑着马,把小姐横放在马背上,往南边去了……”春鸢拼命回忆。

      “地上有车轮印和马蹄印,我往回跑的时候看了一眼,官道上有岔路往南……”

      陆偃起身,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是山匪,东昌府以南的山匪。”

      贺应闻言,眉头紧锁,“二爷,山匪向来只劫财货,极少有绑票勒索的……”

      “并亩法推行至今不过月余,临清清丈出的隐田已逾三万亩。”陆偃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起伏,可那字字句句,却像是从齿缝间生生挤了出来。

      “那些豪绅手里藏不住地,补缴的田赋动辄上万两白银。他们不敢动我,便拿我身边的人开刀。”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刀,扣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贺应,点齐人手,备马,即刻呈报府衙。”

      “二爷,多少人?”

      “六个,要最利索的。”

      “明白。”贺应转身就走。

      夜幕降临时,陆偃带着六个人出了临清城。

      贺应骑马跟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临清府衙调来的地形图。

      东昌府以南,官道西侧是一片连绵的低山,当地人叫“野狐岭”。

      山里有几处废弃的矿洞和仓库,早年是附近矿场留下的。

      “二爷,春鸢说那些人不似城里口音,野狐岭那一带正好有一小股山匪。”

      “嗯。”陆偃的目光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山影。

      贺应沉默了一瞬,忍不住问道:“二爷,万一不是山匪,是临清那些豪绅自己派的人呢?”

      “不管是谁。”陆偃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人,我要带回去。账,我要慢慢算。”

      言罢,他扬鞭催马,马蹄声在夜色里响成一片。

      野狐岭,废弃仓库。

      霍沉璧是被一瓢冷水泼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额头、鼻梁、下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凉得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伤口被冷水一激,剧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后脑贯穿到前额,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又晕过去。

      她使劲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她被人反绑着双手靠在墙角,手腕上的绳子勒得很紧,磨得皮肤生疼。

      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几缕昏暗的光。

      霍沉璧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粗布短打,横肉脸上挂着笑,那双眼睛冷得像蛇。

      “霍姑娘,醒了?”那人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

      “在下姓胡,兄弟们给面子叫一声胡老大。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那个未婚夫谈一笔生意。”

      霍沉璧没有先开口,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胡老大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霍姑娘,你别怕。我们虽然是粗人,但也讲规矩。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不害人命。只要你配合,等陆大人答应条件,我保证毫发无伤地放你回去。”

      霍沉璧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你抓我没有用。”

      胡老大的笑容僵了一下。

      “陆偃是什么人,我在他的仕途面前算得了什么?”

      “你用我要挟他,只会让他把并亩法推得更狠,到时候田不但保不住,连命都保不住。”

      胡老大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指间原本转得飞快的铁核桃“咔”地一声卡在了掌心。

      他重新挤出一抹笑,只剩色厉内荏的阴狠,“霍姑娘,这话说得太早了,等陆大人真到了再说吧。他若不肯低头,你头上破的这点口子,可就不够看了。”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我可以给双倍,只要你放了我。”

      胡老大收了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阴沉沉的,“这就不用霍姑娘费心了,你还是省点力气,祈祷陆大人会来吧。”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霍沉璧颓然靠住冰冷的墙壁,无力地合上了眼。

      后脑的伤口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搅。她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只觉得头越来越沉,越来越晕。

      夜半时分,野狐岭。

      陆偃勒住马,举起右手。

      身后六个人同时停下,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骤然消失。

      贺应凑过来,压低声音:“二爷,前面有灯光。”

      半山腰处,一间废弃仓库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黄光。

      “就是那儿。”陆偃翻身下马,“贺应,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到仓库后面,堵住退路。剩下的人跟着我从正面进。”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记住,看见霍姑娘,第一件事是护住她。其他人,除了头目,都杀了。”

      六人无声散开,各自引入暗处。

      陆偃独自沿着山道往上走,他的脚步极轻,不发出一丝声响。

      仓库门口点着一盏油灯,两个黑衣喽啰正蹲在地上掷骰子,仓库侧面的阴影里还有一个人在放哨。

      他们太放松了,放松到连死神靠近都没有察觉。

      陆偃拔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森,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眸。

      第一刀削过放哨那人的咽喉,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便软倒在地。

      门口的两个喽啰察觉到异样,刚转过头,迎面便撞上了两道凄厉的刀光。

      刀锋交错而过,两个人喉咙同时被切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靠在仓库的墙根,将竹哨含在嘴里,吹出一声尖锐的长啸,哨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紧接着,他一刀劈开门锁,猛地抬腿,将厚重的铁门狠狠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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