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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棋局 开始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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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照堂的书案上,一份素纸裹着的手书摊开在灯下。
周鹤亭。
这个名字令陆偃如鲠在喉,数月查访只触到浮于表面的粮道更迭与官吏调令,唯独粮仓出库的关键环节始终杳无踪迹。
直至霍沉璧从青州归来,她不仅带回了粮仓出库的记录,更将运粮路线与经手人名录尽数带回。
她将三条散落的线头牢牢系紧,终于让这团盘踞已久的迷雾,透出了第一道破局的裂隙。
陆偃仰靠椅背,指尖在檀木扶手上轻敲出断续的节奏。
当初抛出那条线索,是他精心设计的诱饵。
北境战败案的主审权落在他手里,这差事是从萧正廷处接下的。他明面上要行得端坐得正,暗地里却急需一枚不在庙堂、能替他踏破禁忌之界的暗棋。
他将青州粮仓作为第一枚试金石,掷向了霍沉璧。他原本只是想掂量掂量,这枚刚经历家族巨变的棋子,究竟能不能用。
可如今看来,她不仅能用,还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一个深闺女子,扮成小厮,带着一个老仆,孤身去青州查粮仓,一路查到户部郎中的头上。这份胆识和心计,不是谁都有的。
适逢并亩法推行,各地账册正陆续呈送户部。
他正可借此契机,名正言顺地调阅北境粮道之卷宗。仓廪出库、漕运折损、关卡盘剥,种种猫腻皆落于纸面,白纸黑字,再难掩藏。
诏狱刑房深处,火把在墙壁上噼啪作响,光影在潮湿的石壁上跳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汗水和焦糊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
刑架前,一个赤裸上身的犯人被铁链吊着,头垂在胸前,已经昏死过去。
行刑的校尉将沾了盐水的皮鞭在桶里涮了涮,转头看了一眼角落。
高琏坐在刑房一角的那把旧太师椅上,双手交叉,闭目靠在椅背里。
他坐在那片昏暗中像一片灰色的影子,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好像他不是在刑房里,而是在自家的书斋中小憩。
校尉举着鞭子,不知该不该继续。
门被推开了。
沈岳走了进来,还没站稳就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抬手揉了揉眼角,一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模样。
刑架上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他皱了皱鼻子,没有多看。
“大人唤属下?”他嗓音里裹着浓重的睡意,语调拖得绵长,连开口说话都成了一种不得不完成的苦差事。
高琏没有睁眼,双手交叉的拇指微微动了一下。“霍府最近有什么动静?”
“霍府?”沈岳掩唇又打了个哈欠,眼珠子迟缓地转了转,那副费劲思索的模样,仿佛是在努力回想上辈子听过的旧闻。
“能有什么动静?一个小姑娘守孝,天天关在府里看账册、理铺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属下盯了半个月,连一只苍蝇都没多飞进去。”
他边说边揉脖子,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目光扫了一眼刑架上那个昏死过去的犯人,又收回来。
“大人,您派我去盯霍府,是不是太浪费了?不如让我来这儿替您抽几鞭子,好歹能活动活动筋骨。”
高琏睁开眼,那双淡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水洗褪了色的石子,映着火把跳动的光。
“她出过府吗?”
“出过。”
“去姜家商号查账,当日就回了。她那丫鬟倒是跑得勤,隔三差五往陆府送东西,药材、绸缎、点心,都是给傅老太太的。
陆家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她隔三差五送些东西去。”
他说得漫不经心,身子靠在门框上,“大人要查?我去把那些东西截下来翻翻?不过几包药材几匹布,翻不出什么花样。”
高琏身子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直直地看着沈岳,目光如两把钝刀,慢慢地压过来。
“霍沉璧本人,见过陆偃吗?”
“见过,去给傅老太太请安的时候,陆偃也在。傅老太太让丫鬟去叫他,他就过来了。
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霍姑娘节哀’‘霍姑娘保重’之类的场面话。”
他顿了顿,眼睛瞟向高琏,欲言又止。
“大人,您不会是怀疑陆阁老和一个小姑娘……”
“行了。”高琏打断了他,身子往后靠回椅背。
沈岳识趣地闭上嘴,眼皮耷拉着。
“霍府外头首辅大人的人,这几日少了一个。”高琏说。
“少了一个?”沈岳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属下没注意。那几拨人各蹲各的角,谁走了谁来了,属下哪管得过来。大人要属下查查?”
高琏斜睨着他,缓缓开口:“沈岳,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沈岳含混地应了一声:“属下明白。”
“行了,下去吧。”
沈岳从门框上撑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大人,属下多嘴问一句,那个人,是活是死?”
“滚出去。”
沈岳耸了耸肩,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肩膀,沿着走廊慢吞吞地走了。
走廊尽头的风灌进来,带走了他身上那点从刑房里沾染的血腥气。
萧正廷已经知道了暗探消失的消息,来禀报的人跪在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东街口那个人,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属下查了商号后巷、霍府周围、码头,没有任何痕迹。”
笔尖在纸面上凝滞了一瞬。
萧正廷垂着眼帘,视线沉沉地锁在那摊开的北境战败案上,“粮草调拨由户部郎中周鹤亭经手”一行字赫然入目。
他静默地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终是缓缓搁下笔,抬手将卷宗重重合上。
“知道了。下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鸟雀鸣叫的声音。
萧正廷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谁在护着霍沉璧?
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地解决一个人,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锦衣卫?高琏不会不报。
还是说,陆偃?
萧正廷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这些年,陆偃做事从来不出错,不出格,不主动,不拒绝,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就是这种“不出错”,让他觉得不对劲。一个人如果从不犯错,要么是圣人,要么是藏着什么。
霍沉璧最近往陆府跑得很勤,说是给傅老夫人请安。
老太太腿脚不好,小辈去探望,合情合理。可那姑娘不是蠢人,她不会无缘无故去讨好一个老太太。
萧正廷嘴角泛起若有似无的浅笑,神情里藏着几分玩味。
与其分而治之,不如让他们互为软肋。十六岁的孤女与三十岁的权臣,恰恰能织成一张逃不脱的网。
他只需要推一把,他们自己就会成为彼此的囚笼。
等这层关系固若金汤,他稍微施力,陆偃投鼠忌器,怕霍沉璧的事曝光;霍沉璧身不由己,怕陆偃随时索命。
至于那个失踪的暗哨,他不打算查了,深究下去是谁动的手,反而徒增麻烦。
思绪漫无目的地游离,很多年前,陆偃还只是翰林院一个籍籍无名的编修。
那日路过翰林院,他看见那个年轻人在灯下抄书,神情极认真。
他推门而入,随口问了一句:“你,就是陆偃?”
年轻人立刻起身,恭谨地行了一礼:“学生陆偃,见过萧大人。”
那时的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踏实、本分,又是老师的孙辈,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
后来,他便将人从翰林院调出,一步一步往上提,到吏部侍郎,再到如今的东阁大学士。
他原以为自己养了一条听话的狗,如今看来,他养的哪里是狗,分明是一匹狼,一匹藏起了爪牙、只等他松懈便随时准备反噬的狼。
萧正廷抬手拈起案上那杯残茶,将微凉的液体缓缓送入口中。
松照堂里,陆偃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
北境战败案的卷宗,他翻了大半夜,每一条记录都看了不下十遍。
粮道变更、验收官员调换、户部的账册、兵部的底单,账面上的数字和猫传回来的消息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点。
他合上卷宗,活动活动肩颈,长抒一口气。
霍沉璧带回来的那条线索,是他在这个案子上得到的第一份来自朝廷之外的证据。
户部的账册、兵部的底单、青州粮仓的出库记录,这三样东西串联在一起,就是明确的方向。
霍沉璧既然查到了周鹤亭,接下来就该查粮道了。
从青州到天津卫,从天津卫到北境,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关卡、每一个经手人,都要翻出来。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信笺,写了几个字,停下,将纸揉成团,扔进纸篓。又写,又停,又揉。反复了几次,最后重新铺开一张信笺。
这一次,他只写了两个字:“粮道。”
他将纸条放在窗台上,依旧压了那块青灰色的小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