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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旧烬窥帘天意近,新灰覆盏家痕温 空桑山的黄 ...
空桑山的黄昏总是来得静。朱果树下那枚浅金色的芽,在第三十七个黄昏抽出了第二片叶子,叶薄如南靖当年从金光寺带出的《金刚伏魔体》残卷,银脉似他浅瞳里最后那一抹光。
金霞女神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她仙骨折了四寸,雷纹未复的那一节,被空桑山地脉的青木本源温养着,竟生出新肉。道果境的修为,本该执掌三十三重天第四重欲界,此刻却像个邻家仙子,金袍上沾着苔痕。她指尖粗陶茶盏底那道裂纹,是南靖献祭前最后一次端茶时留下的。
正堂里,南纤凝靠在窗边。足已废了,舞是跳不得了,可清音玲珑环在她掌心轻转,银铃清音裹着那首小调:"云雀云雀,蓝发飘飘,寒潭边上,把画画了……"歌声不大,却压得住空桑山的风。
司樾从青玉榻边抬起头。他跌至化轮境末尾,神魂受蜃气反噬,可那一双眼,依旧是雪山之巅初见那只白狸猫时的亮。他握着南靖那只冰凉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金霞女神。"他开口,声哑得像砂纸磨过剑锋,"你问我怕不怕'永远'。"
金霞女神端着茶盏,转过身。
司樾没看她,只看着榻上那张沉睡的脸:"我不怕。我怕的是——他醒来那一天,发现空桑山变了样。发现矮几上空着的那只茶盏不见了。发现南纤凝不再唱那首小调。发现南卿不再以露珠墨凝'家'字。"
他顿了顿,化轮境末尾的妖丹在体内微弱地跳着:"……发现'家'这个字,被我们守丢了。"
金霞女神沉默了片刻:"东海龙太子。"
"嗯。"
"本座在东海,曾要押你入天牢。"她声稳,"因为'仙神动情,三界不宁'。你可知,本座此刻看着你,在想什么?"
司樾抬眼。
金霞女神道:"本座在想——你说的'家',不是天规里该有的东西。可它……比天规真。"
司樾喉头一哽。他转过头,看向南怀远:"大哥。当年二哥从金光寺把我带回来,第一件事,是在这矮几上摆了一只茶盏。他说,'东海来的客人,喝空桑山的茶,就是空桑山的人'。"
南怀远温润的眼底映着正堂的灯火:"二弟是这么说的。"
"那时我不懂。"司樾声低,"我生在东海,长在东海水牢,从不知'家'为何物。他带我回来,我跟着他叫你大哥,叫南纤凝三妹,叫南卿……四妹。"他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化轮境末尾的疲惫,"我叫得磕磕巴巴。可他每一次都纠正我,'司樾,叫大哥'、'司樾,叫三妹'。他不厌其烦。"
南纤凝的歌声,轻轻停了。她杏眼里蓄着泪,却仍握着清音玲珑环:"二哥说,'司樾不是宠物,不是护法,是家人'。"
"对。"司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南靖那只冰凉的手,"家人。这个词,我学了九年才学会。可他只用了九年零七个月,就把这个词,刻进了我的妖丹里。"
正堂里静了。
南怀远根须从地底缠上青玉榻,青木本源温和地渡着榻上那个银发身躯:"司樾。你神魂受蜃气反噬,再耗下去,化轮境末尾都守不住。"
"守得住。"司樾声低而笃,"他为我守过东海。我为她守空桑山,天经地义。"
"……"南怀远温润的眼底是万年朱果树化形以来最深的震,"司樾。你不必——"
"我必须。"司樾打断他,抬眼,眼底是雪山之巅初见那只白狸猫时的亮,"大哥,你不懂。东海龙族,自幼被教一件事——'情'是弱点,'家'是累赘。我活了上万年,信了上万年。"
他低头,看着南靖那只手:"直到他握着这只手,告诉我'司樾,回家'。那一刻我才明白——'家'不是累赘。'家'是……你明知前方是深渊,仍有人握着你的手,告诉你'我陪你跳'的那种东西。"
南纤凝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失去双脚,无法起身,可她握着清音玲珑环,银铃清音如云雀掠过云霄,歌声又起,唱着那首小调。
司樾续道:"所以金霞女神——你问我怕不怕'永远'。我不怕。因为'永远'若是他醒来的那一天,我要让他看见的,是一个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的空桑山。矮几上茶盏还在,三妹的歌声还在,四妹的'家'字还在,寒潭里他的魂珠还在。"
他抬眼,看向金霞女神:"……你问我怕不怕。我怕的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
"我怕他醒来,看见我,问的第一句话是——'司樾,你家在东海,怎么还在空桑山?'"
司樾声哑,却带着一丝极轻的、极温柔的笑:"我要告诉他——'二哥,空桑山就是我家。你睡了多久,我家就在哪里'。"
金霞女神端着粗陶茶盏,在正堂里站了很久。仙骨的缝,又愈合了一分。
"……本座,明白了。"她声低,"'家'这个字,原来是这样写的。"
夜半,归墟边境那道混沌裂隙,忽然渗出灰雾。
那雾不似寻常妖气,无臭无形,触物即化。金霞女神留驻归墟的副将率雷部天兵沿边境布"雷音净忘大阵",以雷旗为引,将灰雾死死挡在归墟之外。可那雾竟似有灵,绕过雷旗,化作一缕极细的"遗忘之风",穿透界壁,直向空桑山而去。
副将脸色大变。那不是寻常忘川水,是归墟里堆积了万古的"被遗忘之物"——世间万物,被人看见就存在,被人遗忘就消散,消散之物尽归归墟。此番"遗忘之风"浸了南靖的名姓而去,空桑山守了九年零七个月的"家",便要从此在三界众生心中抹去。家一散,归途便断。
空桑山的守夜铃,第一次在深夜炸响。
金霞女神推开窗,看见那缕灰雾正掠过东荒山脊,所过之处,草木失色,山石忘形。她仙骨上的雷纹未复,却毫不犹豫地裂开第三寸——一缕金光自她腕间抽出,化作千里雷符,直追那缕灰雾。
"东海龙太子司樾——"她声贯三界,"你二哥的名姓,本座替你守了!"
司樾从青玉榻边猛地起身。他跌至化轮境末尾,神魂受蜃气反噬,可那一双眼,依旧是雪山之巅初见那只白狸猫时的亮。他一把抓起南靖那只冰凉的手,按在自己眉心,化轮境的妖丹轰然燃烧,以命为薪,点燃了空桑山的护山大阵。
"空桑山的'家',不是天条给的。"他声音哑得厉害,"是他的。谁也别想带走。"
南怀远的根须从地底暴起,整座空桑山的青木本源在这一刻被抽干大半,朱果树主干上第十五道裂痕里那枚浅金色的芽,骤然绽放出刺目的光。南怀远本体主干裂开十五道新缝,却将青木本源化作万千青丝,织成一张"家"的网,迎着那缕灰雾裹去。
南纤凝失去双脚,无法起身,可她握着清音玲珑环,银铃清音如云雀掠过云霄,唱着那首小调——歌声里,是南靖银发浅瞳气音笑的弧度,是寒潭边上画画的蓝发身影,是空桑山每一个黄昏端出来的茶的温度。歌声所及,灰雾退散三分。
阵眼青砖缝里,君子兰的断花箭挺立,以露珠墨凝成的"家"字脱离花箭,化作一枚墨色印鉴,篆刻进空桑山的山骨。
寒潭里,那颗蓝汪汪的魂珠浮出水面。魂珠里浮着南汐画的"空桑山全家福"——"二哥。风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画上的南靖银发浅金眸,气音笑的弧度还留在脸上。
魂珠的光,浅金色与蓝色交织,迎着灰雾撞上去。
金霞女神的雷符千里追至,与司樾的妖丹之火、南怀远的青木本源、南纤凝的清音、南卿的露珠墨、寒潭魂珠的光,六道光在空桑山上空轰然相撞。
"轰——"
东荒夜空被撕开一道金痕。那缕"遗忘之风"在六道光的交织下,被生生绞碎成无数灰色尘埃,落回归墟。
金霞女神仙骨折了第五寸,一口金血咳在粗陶茶盏里。可她看着那道被护住的空桑山结界,唇角竟弯了弯。
司樾跌坐在青玉榻边,化轮境末尾的修为几近溃散。可他握着南靖那只冰凉的手,没松。
"阿靖。"他声低,"金霞女神,在空桑山,住下来了。她说,要亲眼一见,你的'归途',是如何被'家'的执念,永不褪色地守着的。"
"我跟你讲件事。当年你在金光寺偷《金刚伏魔体》残卷,被十八罗汉追了三千里。是你把我从东海带回空桑山的第二年。你回来时,银发烧了半边,浅瞳里全是血。我吓傻了,以为你要把空桑山烧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笑:"你看见我吓傻的样子,气音笑了一下,说——'司樾,别怕。二哥的家,烧不掉'。"
"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司樾低头,看着南靖那只冰凉的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那只手上。
"二哥。空桑山烧不掉。'家'烧不掉。你醒来那天,矮几上茶盏还在,三妹的歌声还在,四妹的'家'字还在,寒潭里你的魂珠还在。"
"我会等到你醒来。"
"空桑山的'家'不灭,你的'归途'不断。"
"我会等到你醒来。"
西昆仑的永镇台上,白薇薇绣了第十九只明黄铃穗。她掌则境巅峰、半步道果境的修为,被"永远不能离开西昆仑"的禁令锁在台上。九年,她用白虎血养着铃穗,一针一线,绣给空桑山的"日复一日"。
第十九只铃穗,她绣给空桑山的"执念不灭"。
明黄丝线在白虎血的温养下,散发着极淡的、温暖的金光。像空桑山"家"的执念的颜色,像金霞女神金袍的颜色,像南靖银发上那瓣永远不谢的桃花的颜色。
她将第十九只铃穗悬在永镇台上,掌则境的修为化作一缕星辉,跨越三界,落进保仙葫的星辉罩里。
北斗破军星君府,摇光仙子端坐在星君之位上。她完成女娲娘娘的惩罚任务,重临北斗破军星君之位。她感觉到空桑山那场夜战,感觉到"遗忘之风"被挡回归墟。
"南靖。"她声低,对着空桑山的方向,"你是我的第九百九十七任主人。你许的三个愿望,我都实现了。你的'情',不该被遗忘。保仙葫的星辉罩,我会以北斗星力温养。你的'归途',永远不会灭。"
归墟边境,雷部天兵的雷旗猎猎作响。
副将率天兵沿归墟布"雷音净忘大阵",将归墟里渗出的"遗忘之风"死死挡在边境。他抬头,看见空桑山方向那六道交织的光,微微颔首。
"那只狸猫的'归途',"他声低,"永远不断。"
空桑山,正堂的灯还亮着。
金霞女神回到客房,坐在窗前。她仙骨折了五寸,雷纹未复,可青木本源温养的这些日子,愈合了三寸。她抬头,看着朱果树主干第十五道裂痕里那枚浅金色的朱果芽,在月光下微微亮着。
"……父皇。母后。"她对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声低,"女儿,或许是错了。不是错在'守天规'。是错在——从未亲眼一见,'情'是什么样子。女儿在空桑山,亲眼一见。'家'的执念,是如何一寸一寸地,撑住一只狸猫的'归途'的。"
"女儿,要在空桑山,住下去。"
客房的灯熄了。可正堂的灯,还亮着。
南怀远端坐在青玉榻边,根须从地底缠上青玉榻,青木本源温和地渡着榻上那个银发身躯。南纤凝靠在窗边,清音玲珑环的银铃清音如云雀掠过云霄,唱着那首小调。阵眼青砖缝里,君子兰的断花箭挺着,"家"字在月光下微微亮着。寒潭里,魂珠的光,浅金色与蓝色交织,浮着南汐画的"空桑山全家福"。
司樾坐在青玉榻边,握着南靖那只冰凉的手。
正堂的灯,亮着。
空桑山的"家",亮着。
那只狸猫的"归途",亮着。
朱果树主干第十五道裂痕里的浅金色朱果芽,在月光下,微微地,亮着。
像南靖银发上那瓣桃花。
等他,从永久沉睡里,自己醒来。
文章的不足之处,还请各位哥哥姐姐们多多指正与包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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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旧烬窥帘天意近,新灰覆盏家痕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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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