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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渊微澜 “…… ...


  •   “……”
      司樾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微微一挑。
      那抹细微的波澜,在他暗金色的眼底深处漾开,如同静谧的深海被投入一粒石子,起初是极细微的涟漪,但扩散开去,却仿佛触及了某些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审视的角落。
      “我……从你手中……逃走了两次?”
      “而你……不习惯……有东西……脱离掌控?”
      “尤其是……像我这样……弱小……却又总让你……有点意外的……‘东西’?”
      南靖的话,一字一句,带着血沫的嘶哑,却异常清晰,如同淬了冰的针,精准地刺入某个点。不是因为话中的讥诮或挑衅——这种程度的言语,对司樾而言,与尘埃无异。而是因为……那话中,似乎道破了某种他不愿、亦不曾深思的……真实。
      掌控?
      司樾在心中默念这个词。身为东海龙宫八太子,生来便站在四海权柄的顶端,他早已习惯掌控。掌控风雨,掌控海域,掌控部属,掌控……目之所及的一切。规则、秩序、力量,构成了他世界的基石。忤逆者,镇压之;冒犯者,惩戒之;逃脱者……追回之。这本就是天经地义,是他职责所在,亦是力量赋予他的天然权柄。
      追捕这小妖,自然是因为他冒犯天威,触犯天条,需受惩处。这是公理,是秩序。他司樾身为执法者,维护此理此序,有何不妥?
      可为什么,当这小妖用那种染血却亮得惊人的眼神,说出“不习惯有东西脱离掌控”时,他心中那口名为“秩序”的古井,会泛起一丝……异样的微澜?
      他审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南靖。少年浑身浴血,气息萎靡,撑着地面的手臂在细微颤抖,显是力竭伤重,连站立都难。那张清俊的脸上沾满尘土与血污,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依旧像淬了火的琉璃,燃烧着不屈的光,直直地、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那目光里,有绝境下的倔强,有濒死的觉悟,有讥诮,似乎还有一种……洞悉了什么般的、奇异的平静。
      司樾的视线,缓缓扫过南靖额间那抹颜色愈深的金纹,掠过他染血的唇角和紧抿的、显得过分苍白的唇线,落在他因用力而骨节泛白、撑在地面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沾着血污,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干净轮廓。
      弱小吗?确实。与自己相比,如同萤火与皓月。
      但“东西”?
      司樾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雪山冰窟初遇时,那道从自己手中“滑”走冰魄元晶的鬼魅虚影(虽然事后查明并非南靖,但当时那惊鸿一瞥的诡谲与胆大包天,与眼前这小妖后来的“讨教”何其相似);浮现出幽谷之外,那被巧妙布置、差点瞒过自己的乙木幻阵雏形;浮现出刚才,那三人合力爆发的、勉强挡住自己一击的挣扎……以及此刻,这双哪怕濒死也要直视他、甚至试图用言语“反击”的眼睛。
      这不是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这是一只有着锋利爪子、灵活头脑、不屈意志,甚至……懂得在绝境中用言语试图动摇对手心神的……特别的生灵。
      而且,他似乎总能准确地……撩拨到自己那根名为“掌控”的神经。
      司樾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追捕这小妖,并不仅仅因为他是“罪犯”。更因为,这只“小老鼠”的逃跑方式,反抗姿态,乃至此刻这挑衅般的眼神和话语,都让他感到了某种“失控”的苗头,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的、想要将一切重新纳入“掌控”的冲动。
      这冲动,超出了单纯执行天条的范畴,带上了一丝……私人的、不容忤逆的意味。
      “放肆。”司樾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仿佛要冻结空气中每一粒微尘。那丝眼底的波澜被强行压下,重新覆上万年玄冰般的冷漠与威严。“死到临头,犹敢妄言。本太子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他不再给南靖任何开口的机会,右手抬起,这次不再是虚抓,而是五指成爪,凌空对着南靖,缓缓一握!
      “囚!”
      一字喝出,言出法随。这一次,不再是范围性的空间挤压,而是更加精准、强横的单体禁锢!数道肉眼可见的、完全由凝练到极致的金色龙力凝结而成的锁链虚影,凭空出现,如同拥有生命的金蛇,发出铿锵的金属颤音,朝着地上的南靖闪电般缠绕而去!锁链之上,细密的古老龙纹流转,散发着禁锢灵力、镇压神魂、封困肉身的恐怖威能!这并非杀招,而是擒拿之术,但威力比方才随意一抓强了何止数倍!
      “二哥!”南纤凝凄声尖叫,不顾自身伤势,挣扎着就要扑过来,手中“流云雀羽簪”射出一道黯淡的彩光,试图击打锁链。
      “滚开!”司樾甚至未曾看她一眼,只是左手衣袖随意一拂。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涌出,南纤凝如同被无形大手拍中,惊叫一声,娇小的身躯再次向后抛飞,重重撞在一根倾倒的巨柱上,闷哼一声,软软滑落,一时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四姐!”南汐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不管不顾地将体内残存的寒冰灵力尽数爆发,手中刚刚重新凝聚的“玄冥重水戟”虚影暴涨,化作一道幽蓝的寒冰流星,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直刺司樾后心!“我跟你拼了!”
      “蝼蚁撼树。”司樾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心念微动。那即将缠绕上南靖的金色锁链之中,分出一道,如同鞭子般凌空抽下!
      “啪——轰!”
      锁链与寒冰戟影对撞,戟影瞬间崩碎!锁链余势不衰,狠狠抽在南汐胸膛!南汐身上的冰甲如同纸糊般破碎,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口中淡蓝色的血液狂喷,在幽暗的大殿中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摔在远处一堆破碎的法器残骸之中,挣扎了两下,终究没能爬起来,只有那双冰蓝的眼眸,依旧死死瞪着司樾的方向,充满绝望与恨意。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南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妹为了保护自己,再次被轻易击溃,生死未卜。一股撕裂心肺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比身上的伤势更加痛楚百倍!那是无能为力的愤怒,是眼睁睁看着家人受难的绝望,是恨自己如此弱小的滔天恨意!
      “纤凝!汐!”他嘶吼出声,想要挣扎起身,体内伤势却如山洪暴发,灵力彻底紊乱,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而此刻,那数道金色的龙力锁链,已然如同毒蟒,缠绕上了他的四肢、腰身、脖颈!
      “呃啊——!”锁链及体的刹那,南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那锁链并非单纯的物理束缚,其上蕴含的龙力与禁锢符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进他的皮肤、肌肉、经脉,甚至试图侵入他的识海!剧烈的灼痛、麻痹、神魂被撕扯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残存的灵力,如同被堤坝拦截的溪流,迅速凝固、滞涩,再也无法调动分毫。就连与“定海珠”、与惊蛰剑那一丝微弱的联系,也在迅速削弱、中断。
      他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鱼,被那金色的锁链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四肢被拉开,脖颈被勒紧,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鲜血从被锁链勒破的伤口渗出,染红了破损的衣袍,滴滴答答落在下方布满灰尘与冰屑的地面上。
      司樾缓缓放下手,那数道锁链便稳稳地将南靖悬吊在他身前数尺之处。他踱步上前,直到与南靖几乎平视的距离。这个角度,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南靖此刻的狼狈与痛苦——苍白的脸因窒息和痛楚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额角青筋隐现,汗水混合着血水滑落,长睫剧烈颤抖,琥珀色的眸子里,那两点金焰在剧烈的痛楚下摇曳不定,却依然没有熄灭,反而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愤怒,燃烧得更加灼亮,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瞪着他。
      两人的目光,再次于极近的距离碰撞。一个狼狈悬吊,痛苦不堪;一个负手而立,冷漠威严。
      “现在,”司樾的声音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几乎拂过南靖的脸颊,“你还有何话说?”
      南靖的喉咙被锁链勒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带着血沫的气音:“你……杀……了……他们?”
      “蝼蚁之辈,死不足惜。”司樾漠然道,目光扫过远处昏迷的南纤凝和挣扎的南汐,“不过,本太子暂且留他们一命。他们的生死,取决于你的态度。”
      他伸出手,那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天然尊贵威仪的手指,缓缓靠近南靖的脸颊。指尖并未真正触及皮肤,只是在距离寸许处停下,仿佛在隔空描摹着那染血的面容轮廓,与额间那抹奇异的金纹。
      “告诉本太子,”司樾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又似命令的质感,“你究竟是何跟脚?与这地藏古寺,与那株万年朱果树,与‘影杀’一脉,又有何关联?你身上这驳杂的功法气息,从何而来?——说实话,或许,本太子可以考虑,给他们一个痛快,也给你……一个不那么痛苦的结局。”
      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一缕沾在南靖脸颊血迹上的、凌乱的发丝。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的意味。但那指尖萦绕的冰冷龙威与禁锢之力,却让南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南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司樾近在咫尺的、完美却冰冷的侧脸,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暗金色眼眸。他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种极淡的、仿佛深海寒玉与雷霆过后的清冽气息,与这古寺的尘埃、血腥味格格不入。
      屈服?求饶?交代一切?换取一个“痛快”?
      南靖的唇角,忽然再次扯动了一下。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脖颈的锁链,带来更剧烈的痛楚,让他又是一阵呛咳。但他还是努力地,扯出了一个近乎扭曲的、却带着某种奇异讽刺意味的笑。
      “呵……”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目光依旧死死锁着司樾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回道:
      “你……怕了?”
      “怕我……这蝼蚁身上……有你……看不懂的东西?”
      “怕……掌控不了?”
      “司樾……”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不是“龙君”,而是“司樾”。带着血,带着痛,带着讥诮,也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奇异的平静。
      “你也不过是……天条下……另一条……比较强的……锁链……罢了。”
      “你……也……不自由。”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樾眸中那被强行压下的冰冷,骤然炸裂!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实质的怒意与凛冽杀机,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以他为中心,轰然席卷开来!
      整个大殿剧烈摇晃!那些本就残破的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碎石与灰尘!地面上残存的淡金色苔藓瞬间熄灭大片!空气中弥漫的龙威,几乎凝成实质的金色雾气,带着令人魂魄冻结的寒意!
      “你——找——死!”
      司樾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摩擦,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雷霆之怒!他伸出的手指,骤然屈起,化作爪形,指尖金光迸射,就要朝着南靖的天灵盖狠狠抓下!这一抓若是抓实,莫说南靖此刻毫无抵抗之力,便是全盛时期,也绝无幸理!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南靖额头的前一刹那——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亘古、又似响自心底的嗡鸣,毫无征兆地,自南靖怀中传来!是那枚“无尽手镯”!在被龙力锁链隔绝、压制了许久之后,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危机与那触及神魂的杀意,竟在这一刻,自行爆发出最后一缕璀璨的、银白色的空间光华!
      与此同时,一直静静插在远处石柱上、剑身哀鸣不止的“惊蛰剑”,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剑身剧震,青金色的雷光再次流转!而悬浮在半空、光芒黯淡的“定海珠”,也像是回光返照,猛地一亮!
      三道来自同源传承、被上古大德祭炼过的法器,在这一刻,因南靖濒死的危机与不屈意志的牵引,产生了最后一次、也是最强烈的共鸣!
      银白、青金、暗金,三色光华并非攻向司樾,而是交织、缠绕,瞬间包裹住了被锁链悬吊的南靖!一股玄奥莫测、远超之前传送时的空间波动,轰然爆发!
      “嗯?!”司樾眼中厉色一闪,抓下的龙爪猛地加速!他要在这传送发动前,彻底捏碎这只屡次挑衅、不断“意外”的小妖!
      “咔嚓!”
      金色龙爪抓碎了包裹南靖的部分三色光华,甚至擦过了南靖的肩头,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隐见金色电芒闪烁的可怖伤口!南靖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哼,整个人如同被撕裂般剧痛,意识瞬间模糊了大半。
      但,终究是晚了那么一瞬。
      三色光华彻底吞没了南靖的身形,连同那数道坚韧的金色龙力锁链一起,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从这片空间彻底“抹去”一般,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一个迅速平复的、极其细微的空间涟漪,以及几滴新鲜滴落的、滚烫的鲜血,还有……半截被空间之力强行“切断”、失去光芒、化为纯粹灵力消散的金色锁链残骸。
      而原本被锁链悬吊的地方,已空无一物。
      司樾的龙爪,抓了个空。五指收拢,只捏碎了一团混乱的空间余波与尚未散尽的、混合着南靖鲜血气息的微尘。
      他保持着抓取的姿势,僵立在原地。暗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南靖消失的地方,瞳孔深处,倒映着那几滴缓缓渗入尘埃的鲜红,与那迅速消散的锁链灵光。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南纤凝微弱的呻吟,与南汐压抑的、带着绝望的喘息声,隐约可闻。
      司樾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五指摊开,掌心之中,除了那被捏碎的空间波动残韵,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惊蛰剑的乙木雷霆气息,属于定海珠的空间稳固道韵,以及属于无尽手镯的、最后爆发的、决绝的守护意志。
      还有……那个小妖,最后看他的眼神。染血,痛苦,濒死,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那种洞悉了什么般的、讥诮的平静,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
      “你……也……不自由。”
      不自由?
      司樾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万钧巨石。那被强行压下的波澜,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被忤逆的暴怒、猎物再次逃脱的挫败、对那“意外”手段的惊疑,以及……某种被触及了最深处禁忌的、冰冷刺骨的森然,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自!由?!”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背青筋隐现。周身原本已恐怖到极致的龙威,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
      “轰——!!!”
      以他为中心,更加狂暴的金色气浪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那些本就摇摇欲坠的巨柱,终于承受不住,发出最后一声呻吟,轰然断裂、倒塌!大殿穹顶簌簌落下大块大块的碎石与灰尘!地面如同被犁过一般,青石板寸寸碎裂、翻卷!那尊巨大的古佛,表面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整个地藏古寺,仿佛都在他这怒意爆发之下,瑟瑟发抖,濒临彻底崩塌!
      “好!很好!”司樾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毁灭的意志,“南靖……本太子,记住你了。”
      他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扫过这濒临毁灭的古寺,扫过远处昏迷的南纤凝与重伤的南汐。最终,目光落回南靖消失的地方,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空间的阻隔,看到那个再次从他掌心溜走的、该死的、特别的小妖。
      “你以为,这样就能逃脱?”司樾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怒意爆发时更加可怕的、深渊般的森冷与绝对。
      “本太子,以东海龙族八太子之名,以‘沧溟’龙珠为契,立誓——”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那枚剔透的“沧溟”龙珠再次浮现,只是光华略显黯淡。他逼出一滴心头精血,殷红璀璨,滴落于龙珠之上。龙珠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带着血色的暗金光芒!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无论你逃往何处,藏身何地,只要尚在四海八荒、三界五行,一缕残魂不灭……”
      “本太子,必将你——亲手擒回!”
      “轰隆——!”
      誓言立下的刹那,仿佛引动了冥冥中的法则,整个地藏古寺残余的阵法发出一声哀鸣,彻底崩散!司樾手中的“沧溟”龙珠血光一闪,一道极其细微、却蕴含着司樾本源气息与追踪誓约的血色龙形印记,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猛地钻入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涟漪之中,循着那最后一丝微弱的传送轨迹,追逐而去!
      做完这一切,司樾的脸色也微微白了一瞬。以本命龙珠与心头血立下追踪誓约,代价不小。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缓缓收起龙珠,负手而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即将彻底坍塌的古寺遗迹,目光在那株碧玉小树所在的方向(他能感应到那里有一丝微弱但精纯的同源乙木气息,但已被更强大的禁制守护)停留了一瞬,又冷冷扫过南纤凝和南汐。
      “带走。”他淡漠地吐出两个字。
      两道金色流光自他身后虚空浮现,化作两名身穿银甲、气息强悍的龙卫,躬身领命:“是,殿下!” 随即上前,毫不客气地将昏迷的南纤凝与重伤难动的南汐制住,封了修为。
      司樾不再停留,转身,玄色大氅在弥漫的烟尘与动荡的空间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弧线,踏步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两名龙卫押着俘虏,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失去了最后阵法支撑、又承受了司樾怒意与誓约冲击的地藏古寺,终于开始了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崩塌。巨大的石块从穹顶砸落,墙壁倾颓,烟尘冲天而起,将这片尘封了万古的秘密,与刚刚发生的一场短暂却激烈的追与逃,再次深深掩埋于地底。
      只有那尊巨大的古佛,在烟尘与落石中,依旧保持着低眉垂目的慈悲姿态,仿佛见证了这一切,又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
      而在无尽遥远的、不知名的空间夹层或某个隐秘的角落。
      一点微弱的、包裹着三色光华的涟漪,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艰难地闪烁了一下,终于彻底溃散。
      一道浑身浴血、肩头有着恐怖伤口、几乎感觉不到生命气息的身影,如同破败的棉絮,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重重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布满细碎沙砾的地面上,溅起些许微尘。
      是南靖。
      他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鲜血,从肩头、从嘴角、从身体各处伤口,缓缓渗出,浸湿了身下粗糙的地面,形成一小滩暗红。气息微弱到近乎消散,只有胸口那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微不可闻的起伏,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身体里,还残存着一丝顽强的生机。
      在他右手腕上,那枚“无尽手镯”彻底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灰扑扑的,如同最普通的石镯,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在他不远处,惊蛰剑斜插在地,剑身上的青金色雷纹黯淡无光。定海珠滚落一旁,光泽内敛。
      而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血色小蛇般的暗金光芒,在自己眼前一闪而逝,没入了自己眉心之中,带来一阵冰冷刺骨的悸动,随即,意识便彻底被无边的黑暗与剧痛吞噬。
      最后残留的感知,只有身下地面的粗糙冰冷,空气中陌生的、带着淡淡腥咸与腐朽的气息,以及……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冻结的、深入骨髓的痛,与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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