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世界生存指南【星际】》孤独的卡皮巴拉

24、告白（1） 程小橙你听

　　第24章告白

　　程小橙回到学校的时候，是一个光线柔和的傍晚。

　　飞艇降落在北门的起降坪上，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了金红色。

　　他从舷梯上走下来，手里拎着工具箱，肩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的全是姜泰然送的零食和艾琳娜塞给他的中央星域特产。

　　起降坪上没有人接他。他没跟任何人说具体的到达时间，不想麻烦别人。沈书言和另一个选手在中央星域直接转机回家了，他是唯一一个回学校的。

　　他走在校园里，金红色的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微风吹过来，带着人工湖水的湿气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

　　一个多月没回来，校园里的一切都没变。教学楼的轮廓还是那个样子，人工湖上的栈桥还是那个样子，远处那几栋气派的独栋宿舍楼还是那个样子，他住的宿舍楼也还是那个样子——外墙上的涂料又斑驳了一些，走廊的灯坏了一盏，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程小橙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色的奖牌，表面光滑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却微微翘着。
　　第七届帝国机甲维修技能大赛，全星际六百多名参赛选手，他拿了银牌。
　　这大概是程小橙这辈子拿过的最值钱的奖牌。
　　不是因为它本身的材质，而是它背后代表的东西——银牌得主在帝国第一机甲维修中心的实习生选拔中可以享受加分政策，学期末的绩点也可以加分，另外还有奖金。
　　他应该高兴的。事实上他也确实很高兴。高兴到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
　　那个角落，从他出发去阿瑞斯星球的那天起，就一直是空的。

　　程小橙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张一鸣正在床上打游戏，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嗷”的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

　　“程小橙！你回来了！你拿了银牌！我在官网上看到了！你他妈也太牛了吧！”

　　张一鸣激动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手机都甩飞了。

　　程小橙把工具箱放在桌上，背包放在椅子上，笑了笑：“运气好。”

　　“拉倒吧你，维修类的银牌，全星际第二名，你跟我说运气好？”

　　张一鸣光着脚跳下床，围着他转了两圈，像看什么稀有动物。

　　“你知道吗，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咱们系的老教授每节课都要提你的名字。‘程小橙同学在阿瑞斯赛场上的表现’‘程小橙同学的故障诊断方法’‘你们要向程小橙同学学习’——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程小橙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把里面的零食一包一包地拿出来，堆在桌上。

　　“这些是中央星域的特产，你拿去分吧。”他说。“帮我分给班里的同学们。”

　　张一鸣的眼睛亮了，抓起一包陨石糖撕开就往嘴里倒，含混不清地说：“程小橙，这玩意儿咱们这儿卖得死贵，我馋了好久了！你太好了。”

　　方旭是在二十分钟后出现的。
　　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程小橙还没把背包里的东西收拾完，宿舍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程神！程神你回来了！开门开门！”

　　程小橙打开门，方旭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差点把他撞倒。

　　方旭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他一遍，才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方旭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你不在的这一个月我机甲坏了都没人修！学校的维修站修一次要排队三天！三天！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三天我都能退役了！”

　　程小橙被他晃得头晕，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你的机甲又坏了？”

　　“坏了！左臂的传感器又出问题了！就是上次实训的时候叶星说的那个问题——不对，不是那个问题，是新的问题，反正就是坏了！”方旭一脸委屈，“你不在，赛文也不让我找你，说你比赛重要，不能打扰你。我就这么忍了一个月！”

　　程小橙的手顿了一下。
　　“赛文呢？”他问，声音尽量保持平淡。

　　方旭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松开程小橙的肩膀，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用一种“你可算问了”的眼神看着他。

　　“他今天有训练。”方旭说，“应该是最后一组，大概还有两个小时结束。可能是九点？对了，他说等你回来让你去找他一趟，好像是黑锋有什么问题要你修。”

　　“哦。”程小橙说，低下头继续整理背包。
　　方屿从光脑里调出一份文件发给程小橙：“黑锋是数据报告在这里，有几个模块的数据始终不太稳定。赛文的意思是让你再看看，这是维护记录。”

　　程小橙快速翻了一遍。数据确实有一些波动，就看报告无法确定问题，需要去现场看看。

　　“程神，什么时候帮我修机甲啊？”
　　程小橙一脸的公事公办。“我明天早上去修。”
　　方旭大喜：“程神，你太好了！”

　　送走了方旭，程小橙一个人坐在床边，宿舍里只剩下张一鸣打游戏的背景音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把那支护手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上，慢慢地涂开。

　　还没用完。他走之前剩的那一点，回来之后还是那一点。

　　他涂得很省。
　　他想去见赛文。

　　这个念头从他踏上起降坪的那一刻就一直在脑海里盘旋，像一只不肯离开的飞虫，他赶了无数次，每次赶走了又飞回来。

　　他想去训练场门口等他，想在他出来的时候站在他面前，想说一句“我回来了”，想看看他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

　　但是，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去呢？
　　是维修师？是同学？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赛文会怎么看他。
　　一个月前在起降坪上，赛文说“等你回来我再告诉你”，那句话他记了一个月，在阿瑞斯星球的每一个晚上都会想起来。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都比前一种更离谱，每一种都被他推翻，然后再想，再推翻。

　　他想得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觉得烦。

　　算了。明天就知道了。或者后天。或者赛文什么时候想起来找他的时候。反正他就在这里，在贫困生楼里，在维修系的机库里，在校园的某个角落。他不会走，他哪儿也不会去。

　　他涂好了护手霜，把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淡淡的植物清香，和一个月前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月光下赛文的侧脸。下颌角的弧度，鼻梁的高度，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程小橙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烦死了。”他闷闷地说。

　　张一鸣头都没抬：“嗯？你说啥？”
　　“没什么，你继续打。”

　　——
　　程小橙拎着工具箱，穿过校园，走过人工湖上的栈桥，通过三道身份验证闸机，走进了机甲战斗系的专属区域。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路灯光从侧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踩着那些光影往前走，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他半小时前给赛文发了一条信息：“你在机库吗？我来做例行检查。”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程小橙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
　　已读不回？

　　晚上九点。程小橙站在训练场的门口。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所以，他还是来了。

　　训练场的门关着，里面传来机甲对抗时能量炮击发的沉闷声响和金属碰撞的尖锐嘶鸣。程小橙没有进去，他去了旁边的机库，黑锋安静地停在那里，巨大的黑色机身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沉默、冷峻、不可一世。

　　程小橙走到黑锋脚下，伸手摸了摸它左腿外侧的装甲。那块装甲他拆装过不知道多少次，表面光洁如新，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每一次程小橙修完，黑锋的状态都会比之前更好一些，像是赛文故意留了一些可以优化的空间给他，让他每一次来都能有所发现，有所成就。

　　这个念头让程小橙的心又乱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工具箱，开始检查黑锋的数据端口。

　　工作能让他平静，这是他从入行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

　　无论脑子里有多少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旦双手开始接触那些熟悉的零件和线路，所有的杂音都会自动消失，只剩下眼前的、具体的、可以用逻辑和技能解决的问题。

　　程小橙喜欢这种感觉。这种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不像某个人。

　　十分钟后，训练场的门开了。

　　巨大的轰鸣声在门打开的瞬间涌了出来，然后又随着门的关闭被隔绝在身后。

　　程小橙从黑锋的驾驶舱里探出头——他在检查主控系统的数据日志，刚看到一半——正好看到赛文从训练场的侧门走出来。

　　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领口大敞，头发被汗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的起伏明显，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都冒着蒸腾的热气。

　　但即使是这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依然锐利得像两把刀，在走廊里扫过的时候，带着刚刚从高强度对抗中残留下来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杀气。

　　然后那双眼睛看到了程小橙。
　　杀气在一瞬间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退，不是渐渐变淡，而是像被人按下了开关一样，“啪”地一下，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程小橙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太亮、太直接、太没有防备，以至于程小橙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站在一架机甲旁边，而是站在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的视线正中央。

　　赛文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半个机库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赛文身上淡淡的木质的味道，混合着汗水和金属的气息，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

　　程小橙先移开了目光，假装继续检查手中的数据日志，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发烫，烫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你回来了。”赛文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在训练场里喊了太久的缘故。

　　“嗯。”程小橙没有抬头，手指在数据日志上滑动，但其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黑锋的数据我看了，没什么大问题，校准一下主控系统的陀螺仪就行，十分钟的事。”

　　脚步声靠近了。
　　程小橙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赛文走到了黑锋脚下，站在程小橙旁边不到一米的地方。他身上蒸腾的热气几乎能扑到程小橙的脸上，缠绕在程小橙的呼吸里，怎么都散不掉。

　　“银牌。”赛文说，“不错。”

　　程小橙终于抬起头，看着赛文。

　　一个月不见，赛文似乎瘦了一些，下颌线比之前更锋利，眼下的青黑比程小橙的还重。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训练后的兴奋，不是战斗后的亢奋，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深海里燃着一团火，压抑着，等待着，几乎要把水面烧穿。

　　程小橙想说的话很多。他想问你这一个月过的怎么样，想问你说等我回来再告诉我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赛文没有说话。他靠在机甲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程小橙忙活。

　　程小橙蹲下来，把检测仪的探头贴在机甲左腿的关节处，开始读取数据。数据一切正常。

　　他又走到右腿，数据正常。
　　能源系统，正常。
　　传动系统，正常。
　　控制系统，正常。

　　他把机甲上下左右都检查了一遍，每一个系统、每一个部件、每一颗螺丝都没有放过。

　　没有任何问题。
　　是他自己有问题。
　　他想赛文了。直至见到赛文的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想。

　　积累了一个月的情绪，所有压着的东西一起涌了上来，酸酸的，涨涨的，堵在喉咙口，堵在鼻腔后面，堵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程小橙眨了眨眼，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使劲忍着，咬住下嘴唇，把脸别向一边，但眼泪不听话，自己跑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滑过鼻梁。他连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润滑脂混着泪水糊了半张脸，狼狈极了。

　　“程小橙？”
　　赛文似乎发现了他的反常，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诧异。
　　程小橙浑身一僵。

　　他听到赛文登上了检修平台，脚步声从扶梯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他慌忙转过身去，假装在检查座椅后面的线路面板，用后背对着驾驶舱的入口，手忙脚乱地在脸上乱抹一气。

　　“怎么了？”赛文来到他身后了，“黑锋有问题？”
　　“没有。”程小橙的声音闷闷的，“没有任何问题。我都检查过了，状态很好。”

　　“那你——”
　　程小橙终于转过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润滑脂蹭出来的黑印子，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又抹了一下眼睛，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比平时更亮更透，让人不敢多看。

　　赛文愣住了。他看到程小橙红透的眼眶和鼻尖，脸色一瞬间变了，那种慌乱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手足无措。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又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退了回去，手抬起来又放下，整个人像一台程序错乱的机甲，每一个动作都失去了原有的精准和从容。

　　“你哭什么？”赛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尾音微微上扬，像是真的被吓到了，“我又没扣你学分。”

　　程小橙吸了吸鼻子，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全部咽回去：“我没哭。有小虫子碰到了。”

　　赛文没有拆穿他。他站在两步之外，看着程小橙红着眼眶嘴硬的样子，眉头慢慢地皱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

　　那是程小橙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戏谑，不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似笑非笑。是一种很温柔，很包容的笑。

　　“程小橙。”赛文说。
　　“干嘛？”

　　“你拿了银牌，我还没恭喜你。”
　　“现在说也不晚。”

　　“恭喜。”
　　“谢谢。”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两个人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走，谁都没有往后退。

　　机库里很安静，只有机甲核心能源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和两个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程小橙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例行检查做完了，机甲没有问题，他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但他没有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赛文。”他开口了，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
　　“嗯。”
　　“你在起降坪上说的那个事。”程小橙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赛文的眼睛，“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沉默。
　　机库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程小橙不知道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赛文的，或者两者都有，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共振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程小橙。”赛文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程小橙抬起头。

　　赛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就站在他一步之外的地方。灯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阿瑞斯竞技场穹顶上那片人造星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你听好了。”赛文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程小橙一个人听的，“我只说一次。”

　　程小橙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