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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赛文 “哟,修破 ...

  •   “哟,修破烂的来了。”
      这道声音从机库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天生欠揍的慵懒调子。
      程小橙脚步一顿,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机库的穹顶灯光全部打开,冷白色的光落在那台通体漆黑的机甲上,像一头蛰伏的凶兽。联邦军制式近战机甲“黑锋”系列,普通型号已经够烧钱了,眼前这台明显是经过私人定制的改装版,光那一对粒子震荡刃的造价,就够程小橙还清三十年的助学贷款。

      赛文就靠在机甲的脚边,一条腿随意曲着。身上的黑色作训服是战斗系的标准配置,但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不同——贴身的面料勾勒出肩背宽阔的轮廓,领口却大敞着,露出脖颈到锁骨利落的线条,在作训服的暗色映衬下格外分明。

      他的头发是张扬的白金色,有些长了,刘海垂落下来遮住半边眉骨,发尾微湿,应该是刚结束一场高强度训练。
      身后的机甲足部结构庞大,漆面磨损处露出金属原本的冷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显得散漫而锋利。

      赛文——机甲作战系三年级,在全年级的实战排名里稳居第一,同时也稳居“最让维修系头疼的学员”排行榜第一名。
      这个排行榜当然不是官方设立的,而是存在于维修系学员的口口相传中,每当有人提起这个话题,然后其他人心领神会地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吐出同一个名字。
      赛文。

      赛文能稳居第一,靠的是他独一无二的、系统性的、持之以恒的破坏力。
      首先是报修频率。机甲作战系的学员使用装备后需要报修是常事,但赛文的报修频率高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别人的外骨骼装甲一个季度送修一次,他的一个月能送修四次。

      其次是故障类型的离谱程度。正常的故障描述大多是“关节异响”“动力输出不稳”“传感器读数偏移”之类。而赛文的维修单上出现的描述包括但不限于:“关节完全损坏”“动力系统崩溃”“传感器过热烧毁”——受损程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可见使用者有多暴力。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头疼的。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每次报修之后都会亲自出现在维修现场,在旁边看着人修。偶尔发表一些让维修系的人想把手里的扳手扔过去的评论。
      “这个零件上次不是这样装的。”“你确定这里应该拧这么紧吗?”“这个声音不太对——我是说你拧螺丝的声音。”

      赛文知道怎么让一个维修员在做维修的时候血压升高。
      而程小橙,是维修系里和赛文交手次数最多的人。不是因为运气差,是因为赛文点名要他修。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赛文的维修单上,“指定维修人员”那一栏赫然填着程小橙的名字。

      程小橙问过他为什么。
      赛文想了想,说:“别人修完我要等一天才能用,你修完我当场就能用。”

      这个回答听起来像是对他技术的认可,但程小橙很快就发现,真正的原因是——别人修的时候赛文在旁边说话,别人会真的把手里的扳手扔过来。
      只有程小橙不会。程小橙只会面无表情地继续拧螺丝,最多深呼吸一下,然后当他不存在。
      赛文大概是把这当成了某种默许,甚至是邀请。

      ———
      回忆结束。
      赛文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过来——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像某种精密的机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看人时从不急着转动脖颈,只是眼珠缓缓移过来,视线从下往上,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他在任何姿态下都站在比旁人更高的地方审视一切。

      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却不构成笑意,只是让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不以为意的慵懒。

      被他这样看着,会让人瞬间意识到自己身上所有的不完美——衣领不够整齐,站姿不够从容,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刻意起来。

      而他只是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已经让周围的一切沦为背景。
      英俊。恶劣。让人想把他那张脸按进维修液里。

      “程小橙。”赛文念他名字的时候总爱把尾音拖长,像在嚼一颗没滋味的口香糖,“你又慢了。五分三十七秒。”

      “……从维修系教学楼到你的机库,步行距离一千二百米,需要经过三道身份验证闸机,加上我从宿舍出来的时间,五分三十七秒属于正常范围。”程小橙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边说一边已经蹲下身,打开了随身的工具箱。

      工具箱是二手的,外壳上还有上一任主人刻的“星光不负”几个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里面的工具被程小橙保养得很好,每一把都擦得锃亮,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废话真多。”赛文从地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朝机甲抬了抬下巴,“核心能源回路出了问题,左肩关节的传动系统也有异响。明天下午有实战考核,今天晚上之前修好。”

      程小橙拿检测仪的手顿了一下。
      核心能源回路?那玩意儿要是出了问题,整台机甲的动力系统都得拆开来排查,光是检测流程就要三个小时起步,再加上左肩关节的传动系统——这是要把整条左臂都卸下来重新校准的节奏。

      “今天晚上之前?”他抬起头,对上赛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你知道这需要多少工作量吗?”
      “知道。”赛文漫不经心地说,弯腰凑近了一些,近到程小橙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清爽的洗涤剂味道,“所以你得抓紧了,修破烂的。”

      程小橙攥紧了手里的检测仪。
      他很想把手里的东西砸到赛文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他很想说“你自己去找别人修”。他很想站起来转身就走,管他什么实践学分,管他什么奖学金。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赛文下一句话会说什么。果然,那个恶劣的家伙已经直起身,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笑,补了一句:

      “对了,上次你的维修报告我看过了,‘修复率99.2%’?啧,还有0.8%的故障没解决就直接交给我了?程小橙,你是不是不想要你的实践学分了?”
      程小橙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就是赛文。他不是简单的刁难,他是精准地踩在你最痛的地方,然后用力碾一碾。
      实践学分。奖学金。编制。

      这些词对赛文来说大概什么都不是。他姓“赛”,赛氏重工的“赛”——整个联邦一半以上的机甲核心部件都出自赛氏重工的流水线。他要是想修机甲,大可以让赛氏重工最顶尖的工程师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
      但他偏不。

      他偏要来欺负一个机甲维修系的贫困生,让他加班,让他修那些故意弄出来的高难度故障,让他因为一次维修不及格就扣学分扣到差点掉出奖学金评定范围。

      这是恶意。
      赤裸裸的、针对他程小橙一个人的恶意。

      “知道了。”程小橙垂下眼,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我会修好的。”

      赛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作训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扬起,露出窄而有力的腰线。
      程小橙没有目送他离开。他已经打开了机甲的外装甲板,开始用检测仪扫描核心能源回路的各项数据。

      数据跳出来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这不是简单的能源回路故障。
      赛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哪里接触不良的小毛病,但数据不会骗人——核心能源回路的输出波动范围远远超出了正常阈值,而且波动的频率极其规律,每五十秒一次峰值,每五十秒一次谷值,像某种刻意设计的波形图。

      这不是故障。
      这是人为的。
      程小橙的手指悬在检测仪上方,半天没动。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赛文每次送来的机甲故障,是不是都是他故意弄出来的?那些高难度的、刚好卡在他能力边界上的故障,那些让他在机库里熬了一整夜最后勉强修好的问题——
      不是偶然。
      那个人是故意的。

      “疯了。”程小橙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赛文,还是在骂自己居然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但他还是开始修了。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机甲的故障就摆在那里,他不会因为故障是人为制造的就不去修。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骄傲。

      检测,拆解,校准,更换,重组,测试。
      机甲维修是个极其枯燥的过程,尤其是在拆左肩传动系统的时候。程小橙不得不把整条机械左臂卸下来,用专用的支架固定住,然后一层一层地拆开关节处的防护装甲,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传动齿轮和液压管路。

      他埋头干活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
      机库里很安静,只有工具碰撞金属的声音和他自己沉闷的呼吸声。穹顶的灯光照久了会发热,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机械臂的关节处,被他用袖子胡乱擦掉了。

      他的手很好看。
      这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事情。修机甲的时候,他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近乎苛刻,拧螺丝的角度、施加的力度、甚至是拿起工具的方式,都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美感。

      三个小时后,能源回路的问题解决了。
      五个小时后,左臂传动系统重新校准完毕。
      六个半小时后,整台机甲的通电测试完成,所有数据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

      程小橙把最后一块装甲板装回去的时候,手指已经有些不听使唤了。他跪坐在机甲的脚边,工具箱敞开着摊在旁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营养剂的热量早就消耗完了,胃里空得发慌,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那管已经瘪掉一半的营养剂包装,把最后几滴黏腻的液体挤进嘴里,甜得他想吐。

      “行了。”他自言自语,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把检测仪的最后一条数据上传到维修系统,“修复率100%,终于能消停几天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机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寂。
      赛文不在。
      从头到尾,那个把他叫来的人,连看都没来看一眼。

      程小橙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把工具箱合上,拎起来,转身往外走。

      腿是软的,眼前是花的,但脚步还是稳稳的,一步一步,走过那台崭新的、昂贵的、被修复得完好如初的机甲,走过那道需要虹膜验证的隔离门,走过维修系空空荡荡的走廊。

      宿舍楼在校园的最北边,是一栋老旧的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和远处那些崭新气派的独栋宿舍楼形成鲜明的对比。

      贫困生楼。大家都这么叫。
      程小橙爬上四楼,推开宿舍门,连灯都没开,直接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就倒在了床上。

      床板硌得他后背疼。被子薄得能透光。枕头是他自己用旧衣服叠的。
      但他实在太累了,累到这些都不算什么了。意识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赛文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恶劣的家伙。
      他在心里骂了最后一句,然后坠入了无梦的睡眠。

      睡着之前,他好像听到远处传来什么声音,像是机甲引擎的低鸣,由远及近,在他宿舍楼下停了一瞬,又远了。
      应该是幻觉。

      程小橙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那团薄薄的被子里,彻底没了意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熟之后,他的通讯器亮了一下。

      一条来自机甲战斗系的维修订单,优先级标注着“紧急”。
      发件人:赛文。
      时间:凌晨两点十一分。
      订单附言只有四个字:
      “明天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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