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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又见林未晚 第三小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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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小组的五个人加上联络官,一共六个人,登上了基地的观光飞船。
飞船不大,座位是两两相对的布局,方旭一屁股坐到了叶星旁边,开始跟她讨论昨晚的某个战术细节。
陆鸣独自坐了一个双人座,戴上眼罩继续补觉。
联络官是个三十多岁的Beta女性,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电子书在看。
剩下两个座位。
一个和赛文面对面。一个在他旁边。
程小橙看着那两把椅子,脑子里迅速评估了一下所有的可能性:坐赛文对面,意味着全程跟他对视,尴尬程度五颗星;
坐赛文旁边,意味着全程肩并肩,尴尬程度三颗星——毕竟昨晚的事他还记得一些,虽然记忆模糊,但足以让他不想离赛文太近。
他选择了赛文对面。
因为他可以把视线转向舷窗。
赛文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个水壶和几个杯子。
飞船起飞了。
窗外的景色从基地的灰蓝色建筑变成了云层,然后变成了漆黑的太空。
北落师门星域的主恒星在远处燃烧着,发出橘红色的光芒,将周围的空间染成一片温暖的色调。
程小橙看着窗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宇宙的壮丽景色上,而不是对面那个人身上。
但对面那个人实在是太难忽视了。
赛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没有打理,软塌塌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平时那种凌厉的攻击性,多了一种慵懒的、让人心动的……
心动?
程小橙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把视线转向舷窗,看得更用力了。
用力到眼珠子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蓝泪”卫星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全船的人都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从太空中看,蓝泪确实像一滴眼泪。整个星球表面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被海洋覆盖,陆地只有零星的小岛,像洒在蓝色绸缎上的碎钻。
海洋的颜色不是普通的那种蓝,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荧光的碧蓝色,据说是因为海水中有一种特殊的浮游生物,在恒星光的照射下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真的好美。”叶星趴在舷窗边,难得露出了少女的一面。
方旭举着通讯器疯狂拍照,嘴里念叨着“这张好看这张也好看”。
陆鸣被联络官叫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窗外,“嗯”了一声,又继续睡了。
程小橙也被这美景震撼了。
他盯着那颗蓝色的星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
上辈子他连高铁都没坐过几次,最远去过隔壁省,现在居然能在太空里看一颗真正的、活的、会发光的星球。
这趟穿越,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感动的情绪中时,飞船的通讯器响了。
“赛文,你的私人通讯请求。”联络官看了一眼面板,“对方标识是——林氏航宇集团。”
程小橙的身体僵住了。
赛文皱了皱眉,站起来走到了飞船后部的通讯舱,关上了隔音门。
方旭和叶星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程小橙假装没看到,继续盯着窗外的蓝泪,但他的耳朵竖得比雷达还高。
可惜隔音门的隔音效果很好。他什么都听不到。
大约五分钟后,赛文从通讯舱出来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程小橙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抿紧了一些,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握了一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性动作,程小橙在无数次被他叫去修机甲的时候见过这个动作。
“怎么了?”方旭问。
“没什么。”赛文坐回座位,“未晚说她正好在北落师门星域附近,问能不能过来跟我们会合。她一个人。”
未晚。
叫得真亲热。
程小橙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刚好给他降降温。
“林未晚?她来干嘛?”叶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这是我们的实训,她又不是我们小组的。”
“她说是路过。”赛文的语气很平淡,“我已经让她别来了。”
“她听你的吗?”方旭小声嘀咕了一句。
程小橙觉得方旭这句话很有意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意思是——林未晚不会听赛文的。而且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蓝泪卫星,碧蓝色的海洋在视野中不断放大,美得几乎不真实。
但他的心情已经从刚才的感动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不是因为林未晚要来。跟他没关系。
人家青梅竹马,想来就来,跟他一个维修系的Beta有什么关——他为什么要一直在心里强调自己是Beta?
——————
飞船降落在蓝泪卫星最大的一个岛屿上。
岛屿不大,岛上有一座小型的研究站,研究站外面是一片白色的沙滩,沙滩上铺满了细碎的珊瑚和贝壳,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海水是那种程小橙从未见过的蓝,清澈见底,能看到水下的鱼群和五彩斑斓的珊瑚。
“哇——”方旭第一个冲到了沙滩上,脱了鞋,光着脚踩进了水里,然后发出一声惨叫,“好冷!好冷!”
叶星站在沙滩上,双手叉腰,笑得直不起腰。
陆鸣找了一块礁石坐下,拿出一个三明治开始吃。
赛文独自走在沙滩的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贝壳,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程小橙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捧海水。
水从指缝间流走,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咸味。
他看着那些水在掌心留下的细小痕迹,忽然想起昨晚在洗手间里,他也是这样用冷水泼自己的脸。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正在努力回忆的时候,方旭跑过来,一脸兴奋地拉着他的胳膊:“程神程神!你帮我拍张照!就这个角度,把我拍得帅一点!”
程小橙接过方旭的通讯器,帮他拍了几张照片。
方旭看了之后满意得不得了,非要再拍几张,程小橙又帮他拍了,拍了大概有二十几张,方旭才放过他。
“程神你拍照技术也太好了吧!”方旭翻着照片感叹。
程小橙想说,那是因为他在社区工作的时候,拍照是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内容。
那时候他刚入职没多久,主任扔给他一台单反,说以后社区的宣传工作你负责。
他接过来的时候还觉得挺新鲜——单反啊,听起来多专业。
结果打开一看,电池盖用胶带缠着,镜头盖是第三方的,卡槽里的储存卡只有8G,屏幕上的划痕多得像是被猫挠过。
他拍的第一批活动照片被主任退了回来。
“构图不行。”
“这……拍个人脸不就行了吗?”
“你看看这个背景,墙上那个通知贴歪了,桌上有张废纸,文件太多了,不应该入镜头。你拍成这样,人家一看就知道你们平时乱七八糟的。”
程小橙当时觉得离谱。后来觉得不离谱了,因为后来他发现主任说的是对的——那些照片根本不是照片,是证据。
是你这个社区工作做到位了的证据。
是你在那个时间段、那个地点、那个场景里,确实存在过并且做了那件事的证据。
所以他开始学。
怎么在拍活动照片的时候把所有人的脸都拍到,表情要自然;怎么在拍会议照片的时候把会标、横幅、参会人数全部收进取景框;怎么在拍网格巡查照片的时候既拍出巡查的动作又不让人看出那是摆拍。
一个月一千多张。
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构图。
但他没说。
昨晚说太多已经让他后悔了。
他在沙滩上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埋进沙子里。
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包裹着他的脚踝,舒服得他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阳光,沙滩,碧蓝的海水,两颗月亮中的一颗在天空的另一边若隐若现。
不用接维修单,不用背理论,不用实操,不用勤工俭学……
如果没有宿醉,如果没有那个让人烦躁的通讯请求,这大概是他穿越以来最惬意的一个上午。
他闭上眼睛,听着海浪的声音,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方旭那种欢快的、蹦蹦跳跳的脚步声,也不是叶星那种轻巧的、像猫一样的脚步声。
是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脚步声。
赛文的脚步声。他听了太多次了。
程小橙没有睁眼。他假装自己睡着了,希望赛文看到他在睡觉就走开。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的沙子微微下陷——赛文坐了下来。
距离很近。
近到他可以闻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
不是洗涤剂,不是香水。他越来越确定,那是赛文本身的味道。
不是信息素——Beta闻不到信息素,他查过资料——但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属于一个“人”的气味。
他喜欢这个气味。
这个认知让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赛文正侧着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不到半米的距离内撞上了。
程小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没睡?”赛文的声音很轻。
“没睡。”程小橙坐直了身体,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拍了拍腿上的沙,“我没说我在睡。”
赛文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海面,表情平静,但他的耳尖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程小橙觉得自己的心跳速度不太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找点话说,打破这种诡异的沉默。
“林未晚。”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一些,“她真的要来?”
赛文的眉头动了一下:“我跟她说了不用来。”
“她会听你的吗?”
和方旭一模一样的问法。不是疑问,是陈述。
赛文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程小橙看不懂的光——不是平时的审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的光。
“你在意?”赛文问。
这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程小橙的大脑瞬间宕机了零点三秒。
在意?谁在意?他在意什么?他在意林未晚来不来?他在意林未晚和赛文的关系?他在意赛文叫“未晚”的时候那种亲昵的语气?他在意——
“不在意。”程小橙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佩服自己,“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有客人要来,我可能需要调整一下今天下午的维修计划。”
赛文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她明天到。”赛文说,“你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别想维修的事。”
他顿了顿。
“也别想林未晚的事。”
程小橙仰起头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程小橙忽然觉得,赛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柔软。
不是温柔。是柔软。
像某种坚硬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融化了,露出了里面更脆弱、更真实的那一面。
赛文走了之后,程小橙一个人在沙滩上又坐了很久。
他看着海浪一次次地涌上来,又一次次地退下去,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天空中的那两颗月亮,一颗明亮一颗暗红,在淡蓝色的天幕上若隐若现。
他想起上辈子的一个同事,也是社区工作者,刘姐。刘姐比他大五岁,结婚三年了,老公是个工程师,老实本分,话不多,但每天都会来接刘姐下班。
程小橙有一次加完班出来,看到刘姐的老公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的是热好的银耳汤。
刘姐接过保温杯的时候笑得特别甜,那种甜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那种。
程小橙当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有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有一个人,会在你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来接你,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热好的汤。
不一定是银耳汤。菜干汤、剑花汤、五指毛桃鸡汤、生熟地龙骨汤、或者最简单的番茄蛋花汤也行。
程小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有点馋了。
不对,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脑海中不受控地浮现赛文的背影。
木质香气。月光下模糊的对话。林未晚的名字。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没关系。
程小橙,没关系。
就算你对这个Alpha产生了不该有的、不切实际的、注定没有结果的好感,也没关系。
因为你是Beta,你不会被信息素控制,你还有理智,你还有脑子,你还有一个编制内的工作要争取,还有一个温柔体贴的小妻子在等你。
你只是——
只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赛文的侧脸在阳光下的样子,很好看。
很好看而已。
——————
林未晚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银灰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戴着墨镜,手里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从飞艇上走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道光,照得基地的停机坪都亮了几分。
“赛文!”她摘了墨镜,朝赛文挥了挥手,笑容明媚得不像话。
赛文站在停机坪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方旭站在他旁边,微微皱着眉,叶星的脸上写满了“不欢迎”,陆鸣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空白。
程小橙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工具箱——不是因为他觉得今天需要修机甲,而是不带工具箱出门总让他觉得不安。
林未晚的目光越过赛文,落在了程小橙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浅浅的、意味深长的笑意。
“哦,”她说,拖长了语调,“修破烂的也在啊。”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轻巧地、几乎是不动声色地扎进了程小橙的胸口。
不是愤怒。他已经过了会因为这种话生气的阶段。
是一种更钝的、更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塌陷的感觉。
他早就知道,在林未晚眼里,他就是个“修破烂的”。
而赛文呢?赛文眼里呢?那些早餐,那些纸条,那些不让他带工具箱的要求——他以为自己是什么特别的人,其实在赛文的世界里,他大概也只是个“修破烂的”,只是比其他修破烂的修得好一些罢了。
程小橙攥紧了工具箱的把手,指甲陷进掌心里。
“林未晚。”赛文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淬了冰,“注意你的措辞。”
林未晚挑了挑眉,目光在赛文和程小橙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然后笑了。
那种笑容让程小橙想起上辈子社区里那些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后不知道怎么说的业主委员会成员——精致、体面、说起话来刀刀见血。
“开玩笑的嘛。”林未晚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了赛文的胳膊,“赛文,你不是说带我去看看基地的吗?走吧。”
程小橙看着林未晚挽着赛文手臂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目光移开了。
“我去看看机甲。”程小橙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昨晚的例行检查还没做完。”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工具箱在他身侧晃荡,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看。
所以他没看到赛文甩开林未晚手的动作有多快,像是被烫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你干嘛?”赛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未晚一个人能听到。
林未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臂,又看了看赛文那副又急又气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测试一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赛文,你是不是已经——”
“闭嘴。”
“好,我闭嘴。”林未晚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但她的眼睛在笑,笑得很开心,“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赛文。你那个修破烂的——不对,你那个维修师——他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很受伤哦。”
赛文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朝程小橙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的拐角处空空荡荡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林未晚。”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来这里到底想干嘛?”
林未晚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笑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神情。
“我来看看。”她说,“那个让你不顾一切也要弄到实训小组里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赛文沉默了很久。
“他是什么样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知道。”
“我想我知道。”林未晚说,“他是个Beta。他很努力。他的手很好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他喝了酒之后话很多。他——”
“够了。”赛文打断了她。
“够了?”林未晚歪了歪头,“我才刚开了个头。赛文,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
赛文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连自己都不敢承认,你还指望他能看出来?”林未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悯,“赛文,你这样是追不到人的。”
“我没想追他。”
“你骗谁呢?”
赛文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眼前浮现的是程小橙刚才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工具箱在身侧晃荡,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的猫。
“你来都来了,”赛文睁开眼,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平静,“住两天就走吧。别惹事。”
“我尽量。”林未晚说。
这句话没有任何信服力。
——
程小橙蹲在机库里,面前是赛文的“黑锋”机甲,但他什么都没在修。
他只是蹲着,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
机库里很安静。只有机甲核心能源系统低沉的嗡鸣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对你好的时候,在别人面前又说你是“修破烂的”,那这个人到底对你算好还是不好?
他想不出答案。
也许是他的问题。
是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赛文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是一副欠揍的样子,给他做几天早餐、写几张纸条,也许只是一时兴起。
就像他上辈子在社区里,偶尔也会对某个特别困难的居民多照顾一些,但那不是因为他喜欢那个人,而是因为——因为他善良。
不对,赛文跟善良这个词不沾边。
那是什么?无聊?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程小橙把螺丝刀放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昨晚在洗手间里,他对赛文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但他记得赛文的表情——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了的样子。
那是他喝醉了产生的幻觉吗?
还是真的?
————
“程小橙。”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赛文站在机库门口。
只有赛文一个人。林未晚不在。
程小橙迅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螺丝刀捡起来放回工具箱,动作一气呵成,表情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
“怎么了?机甲有问题?”
赛文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没有。”赛文说,“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程小橙低下头,开始检查工具箱里的工具排列,“你快去吧,别让你的客人等急了。”
“她不是我的客人。”
“她是你的什么,我不需要知道。”程小橙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波澜,“这是你的私事。我只负责修机甲。”
赛文沉默了几秒。
“程小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是不是生气了?”
程小橙终于抬起头,看着赛文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傲慢和恶意,只有一种笨拙的、不熟练的、像是一个从来没哄过人的人在努力学哄人的表情。
“我没生气。”程小橙说,然后他发现这句话是真的。他不是生气,他是——他说不出来那种感觉。像是胸口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不疼,但闷得慌。
“我只是不太舒服。”他补充道,“可能是昨天喝多了,还没缓过来。”
赛文没有说话。他走到程小橙面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程小橙的工具箱上。
是一管东西。银色的包装,上面写着程小橙看不懂的文字,但包装上画着一个手的图案,旁边写着“修复”“滋润”“无信息素添加”之类的字样。
护手霜。
“你手上的口子,”赛文的目光落在程小橙的手指上,“我看着难受。涂点这个。”
程小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裂口比前两天更深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结痂,但关节弯曲的时候还是会疼。
他这几天忙着训练和比赛,根本没时间管这些小事。
他看着那支护手霜,又看了看赛文的侧脸。
赛文正看着别处,下巴微微绷紧,耳朵尖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程小橙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团棉花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散开了,变成了一种暖洋洋的、酸溜溜的、让他想哭又想笑的复杂情绪。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闷,“我会用的。”
赛文“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程小橙。”
“嗯?”
“林未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赛文的声音很轻,“她不是那个意思。”
程小橙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门口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程小橙的脚边。
“她说得也没错。”程小橙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我就是修破烂的。”
赛文猛地转过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很重的话,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走了。
这次真的走了。
程小橙蹲下来,拿起那支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
白色的膏体,细腻,滋润,带着一股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植物清香。
他慢慢地、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把护手霜涂在每一根手指上,涂在每一个裂开的口子上,涂在那些粗糙的、干裂的、属于一个维修师的、不好看的指尖上。
涂完之后,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手还是那双手。
粗糙,干裂,不好看。
但闻起来,有了一点点好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