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赢了 大比分二比 ...

  •   大比分二比二。

      记分牌上那两个数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钉在所有人眼底。

      第四局结束的哨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场馆的声浪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不是安静,是一种比安静更可怕的东西。

      决胜局。
      第五局。
      按照规则,每个驾驶员可以多次出场。这意味着双方可以派出自己手上最强的那张牌,不限次数,不限轮次,只要机甲扛得住,只要人扛得住。

      周砚白站在备战区,手已经握上了驾驶服头盔的边缘。

      他把头盔提起来一半。

      然后停住了。

      他的视线穿过备战区的玻璃墙,落在检修区尽头那个银灰色的身影上。

      自己的机甲静默地趴在检修平台上,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半跪在那里,动弹不得。

      躯干上蒙着临时加固的碳纤维板,左臂被吊臂悬吊着,从肩关节到肘关节之间的装甲被完全拆开,裸露的骨架和管线像一具被打开胸腔的躯体。

      他们队伍的维修师还在忙碌。

      仪表盘上那行红色的字还在跳:预计剩余时间,一小时二十分钟。

      周砚白的指节在头盔边缘捏紧了几秒,骨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他把头盔放回了原位,手指从曲面护目镜上滑过,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道别。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下颌线在备战区的冷光灯下像刀削的一样分明。
      他知道自己上不了。

      不是放弃,是接受。

      因为对面那个人已经站出来了,因为决胜局的哨音马上要响了,因为……
      因为赛文已经在通道那头等着了。

      周砚白转过头,看向通道的另一端。

      ———

      赛文站在备战区的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上一局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四小时前那场六十分钟的鏖战在他身体里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抹去。

      他的飞行夹克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内衫,领口大敞着,露出的锁骨和肩颈线条上,贴着好几条肌内效贴,从肩膀一路延伸到后颈,像某种无声的勋章。

      他的嘴唇有点干,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亢奋,不是紧张,是一种很沉很稳的光,像是深冬夜里冻透了的天幕上最后一颗不肯灭掉的星。

      不刺眼,但你挪不开目光。

      *

      程小橙站在机甲旁边,满手油污,安全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那道早上蹭上去的黑灰还在原地——不对,更大了,现在从左颧骨一直蔓延到右下巴,像被人用脏抹布擦过一遍似的。

      他的工作服前襟湿透了,后背也湿透了,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小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油污和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的红痕。

      他站得有点不稳。不是站不稳,是太累了。

      五个小时没有坐下过,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没有上厕所,甚至没有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的膝盖在打颤,但他在用意志力把那些颤抖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黑色机甲。

      动力核心,输出功率百分之七十一。

      推进器,左喷口修复,右喷口封堵,矢量控制系统勉强校准,可用推力百分之六十。

      液压系统,左臂完全锁死当盾牌用,右臂和双腿的主管路全部更换,校准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装甲,驾驶舱周围加焊了三层复合板,其他部位的装甲缺口用应急补丁封堵,丑得像打了补丁的乞丐服。

      传感器阵列,正面视野恢复百分之八十五,背面和侧面的盲区靠队友的战术数据链补全。

      三十七项任务,他完成了三十七项。

      在五个小时里。

      他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最后一次滑动,确认了所有系统的自检结果。绿色的PASS字样一行一行地跳出来,像一条细流,汇成了一个小小的湖泊。

      他盯着那个湖泊看了两秒,然后按下了确认键。

      机甲进入待机状态。

      液压系统开始预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传感器阵列逐次上线,光学镜头上的保护盖弹开,发出轻微的咔嗒;动力核心的运转声从沉闷变得清亮,像一颗心脏重新开始有力地跳动。

      程小橙退后一步,仰起头,看着这台被打碎又拼起来的黑色机甲。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脱力。

      五个小时的极限维修把他的手变成了两块精准到令人心疼的工具,而现在比赛结束了——不,不是比赛结束了,是他的部分结束了。

      工具终于可以放下了,于是手开始有了自己的意志,颤颤巍巍地,像是在替主人表达某种他此刻不允许自己表达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没有叹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

      赛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

      很近,大概一步的距离。

      他换好了驾驶服,黑色紧身的连体服勾勒出他从肩到腰到腿的每一寸线条,胸口的位置印着队徽和编号。头盔夹在左臂和腰侧之间,右手拿着数据线,大概是刚从备战区的终端上拔下来的。

      他低头看着程小橙。
      程小橙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那层空气里弥漫着润滑油的气味、金属粉末的气味、冷却液的气味、焊接烟尘的气味,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闻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赛文的目光从程小橙乱糟糟的头发,滑到他脸上那道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下巴的黑灰,再滑到他湿透的工作服、卷起的袖口、满是油污的小臂、微微发抖的手指,最后落在他眼底那片深深的青色上。
      那片青色不是困倦,是五个小时里没有合过眼、没有停过手、没有让任何一根螺栓从指缝间滑落之后,在眼底沉淀下来的东西。

      程小橙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沙哑——他已经五个小时没喝水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搞定了。”

      就两个字。没有抱怨,没有邀功,没有“你看看你把它搞成什么样了”,没有“我差点累死在下面”。就是两个字,平铺直叙的,像是他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他在说晚饭吃什么,像是这个世界上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句话。

      赛文看着他。

      那只拿着数据线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辛苦了,想说谢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这些话说出来太轻了,轻得配不上程小橙这五个小时里每一分钟的付出。

      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
      “嗯。”

      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程小橙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度。

      那个字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感谢,有信任,有托付,有一种说不清是抱歉还是心疼的情绪,还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意会的东西。

      像是他在说:交给我了。

      又像是在说:我会替你赢回来的。

      赛文把数据线插上头盔接口,头盔扣好,曲面的护目镜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护目镜上映出程小橙小小的、满身油污的身影,映出他身后那台被打满补丁的黑色机甲,映出检修区顶上那排刺目的白光灯。

      他转身走向登机梯。

      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驾驶服的黑色布料在冷光下泛着哑光,肩背的线条从背后看过去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的状态下积蓄着即将爆发出来的力量。

      程小橙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住他,想再说点什么。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插进了裤兜里,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从肺腑深处涌上来,带着五个小时积攒的所有疲惫、所有紧张、所有不肯认输的倔强,在检修区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淡淡的白雾,然后散掉了。

      他觉得膝盖有点软。他靠上了身后的工具柜,金属柜门被他的体重压得发出一声闷响。

      他太累了,累得连站直都觉得是一种奢侈,但他没有坐下,因为赛文还没有回来——不是,是因为赛文还没有赢。

      他要站着等。

      等那个混蛋从战场上回来,带着胜利的消息,然后再给他一个白眼,告诉他:看吧,我说了我搞得定。

      登机梯缓缓收回,驾驶舱盖合拢,气密锁扣咬合的声响在空旷的检修区里回荡了一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上敲响的铜钟。

      动力核心启动的声音变了,从预热时的低吟变成了一种浑厚的、有脉搏的轰鸣。

      那种声音不是任何音响系统能够模拟出来的,它穿透地板,穿透工具柜,穿透程小橙累得发木的身体,直接撞在他的胸腔上,震得他的心脏跟着那个节奏一起跳动。

      黑色机甲的眼睛亮了。

      机体的光学传感器在前额装甲的缝隙中亮起两道冷白色的光芒,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猛兽终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那股杀气不是从任何武器系统里散发出来的,是从这具被打残了、被缝好了、被一双手在五个小时里硬生生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钢铁躯体里,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赛文坐在驾驶舱里,双手握上操纵杆。

      握感变了——操纵杆的握把是程小橙临时换上去的,上一场的握把在激烈的战斗中被他捏出了裂纹。

      新的握把表面有点粗糙,摩擦系数偏高,手感没有那么顺滑,但更稳,更抓得住,像是一个懂他的人替他做出的选择。

      他闭上了眼睛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他什么也没有想。

      没有战术,没有对手,没有胜负,没有压力。

      他只是把呼吸调整到了最深的频率,让心跳从每分钟一百一十次降到了八十五次,把自己变成一件被重新校准过的精密仪器。

      然后他睁开眼睛。

      护目镜的显示界面上,所有的系统状态都是绿色的。

      动力核心百分之七十一,推进器可用,液压系统正常,武器系统在线,传感器阵列工作。那些绿色的小字在这台残破机体的内部亮着,像是一盏盏被一双手一盏一盏点亮的灯。

      赛文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是某种被压在牙齿后面不肯释放的情绪在嘴角泄露出的一个小小缺口。

      他推动操纵杆。

      黑色机甲踏出第一步。右腿的膝关节液压系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是校准后的新管路与旧组件之间第一次磨合的摩擦音。

      程小橙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绷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没事的。
      他修好的东西,不会有事。

      机甲迈出第二步,第三步,步伐从生涩变得流畅,从僵硬变得沉稳,像一头原本跛足的猛兽在奔跑中找回了自己的步态。

      液压系统的嗡鸣声从杂乱的噪音变成了一首低沉的、有节奏的歌,每一步都踩在那个节拍上,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坚定。

      黑色机甲走向通道,走向那道升起的闸门,走向闸门外那片被灯光照得雪白的战场。

      程小橙靠在工具柜上,看着那道闸门在身后缓缓降下,看着那两道光学传感器的白光消失在门缝里。

      检修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机械运转的余音和他的呼吸声。

      数据板还亮着,屏幕上倒计时停留在0:00:00。

      三十七项任务后面三十七个绿色的小方框整整齐齐地排着,像一排等他阅兵的小士兵。他盯着那些方框看了几秒,然后用满是油污的拇指关掉了屏幕。

      他的手还在抖。
      他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手,然后把那只手揣进了裤兜里,假装它没有在抖。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休息区走过来,大概是想问他什么。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理。

      他只是仰起头,看着检修区顶上那排刺目的白光灯,眯了眯眼,然后慢慢地、无声地咧了一下嘴。

      那个表情太难定义了。不是笑,不是哭,不是如释重负,不是提心吊胆。

      是一个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的人,在等待结果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把所有情绪都搅在一起然后压在最底下的表情。

      他搞定了。
      现在,交给赛文了。

      ——————

      身边安静了下来,决赛场上传来了机器的轰鸣声。

      程小橙靠在工具柜上,没有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五个小时里,他的身体一直在执行一系列高密度的精细操作——拧螺栓、压接头、校准传感器、焊补装甲——每一块肌肉都被调动到了极限,每一根手指都被透支到了阈值。

      现在那些指令终于从神经末梢撤走了,于是身体开始秋后算账,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微弱的抗议,像是有一千根针同时扎进了骨头缝里。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拧干的抹布。

      所有的力气已经被拧干了,抽走了。

      检修区的远方,隐隐约约传来战场上的轰鸣声。

      不是具体的什么声响,是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像是大地在呼吸一样的震动。

      那是两台机甲在决胜局里缠斗的声音,是赛文在用他拼凑起来的机甲战斗的声音。

      但在这个昏暗的、安静的、临时的维修间里,那些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程小橙闭上了眼睛。

      他要短暂地休息一下了。

      ——————

      决赛局的最后一局。

      还有十五分钟。

      众人的目光紧紧地追随着赛文的机甲,看着那台黑色的机体在沈千尘密集的光束炮火中穿行,灵活得像一条黑蛇。

      沈千尘的打法很聪明,她知道正面跟赛文硬刚没有胜算,所以一直在拉开距离,用远程火力压制,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赛文的机甲是近战型,远程攻击手段有限,只能不断地接近、被逼退、再接近、再被逼退。

      “他的能源不多了。”方旭声音里带着紧张,“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撑三分钟。”

      程小橙眯了半小时,已经返回到场边。

      他的眼睛盯着赛文的每一个动作,大脑在高速运转,计算着每一种可能性。

      三分钟后,他看到了。

      在赛文第七次尝试接近沈千尘的时候,沈千尘的机甲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零点几秒,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于程小橙来说,足够了。

      他拿起通讯器,按下了通话键。

      “赛文,沈千尘机甲的左肩关节在连续高速运动后会有一个零点三秒的卡顿,周期大概是每五十次运动一次。
      下次卡顿的时候,她的左翼火力会有短暂的中断,你从那个方向切入。”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赛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喘,但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生死搏斗:“收到。”

      下一次卡顿。

      赛文的机甲在沈千尘火力覆盖的间隙中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左侧切入,粒子震荡刃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光刃停在了沈千尘驾驶舱外壳前一厘米的位置。

      比赛结束。

      第三小组赢了。

      ——

      方旭第一个冲进了赛场,一把抱住了刚从驾驶舱里跳出来的赛文。

      叶星和陆鸣也跟了上来,四个人在机甲旁边围成一圈,方旭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叶星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就连陆鸣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赛文被方旭勒得喘不过气,皱着眉把人推开,但他的目光越过方旭的肩膀,落在了远处维修站的方向。

      程小橙还站在那里。

      他手里拿着通讯器,身上的维修工作服沾满了油污,头发因为一整天没打理而翘着几撮,脸上还蹭了一抹黑色的润滑油。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庆祝胜利的小组成员们,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不是职业化的那种笑。
      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干干净净的笑容。

      赛文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太对。

      不是运动过后的那种加速,是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击穿的那种。

      他想走过去。
      他想走到程小橙面前,对他说——
      说什么呢?

      赛文不知道。他只是想走过去,站在那个人面前,哪怕什么都不说,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脸上那抹蹭上去的润滑油。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程小橙已经收起了笑容,低下头,开始收拾维修站的工具。

      那个笑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从他的脸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那种熟悉的、公事公办的、认真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赛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方旭还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锁在维修站里那个忙碌的、瘦削的、穿着一身脏兮兮工作服的身影上。

      “赛文?”方旭戳了他一下,“你在看什么?”
      赛文收回了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没什么。”他说,“走吧,晚上庆祝。”
      但他走出赛场的时候,绕了一条远路。

      那条路刚好经过维修站。
      刚好让他可以跟程小橙擦肩而过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
      “赢了。你功不可没。”

      程小橙正在把检测仪收进工具箱,闻言抬起头,刚好对上赛文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光。

      不是平时的审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俯视,而是更明亮的、更灼热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的光。

      “应该的。”程小橙说,声音有点紧,“我是你们的维修师。”
      赛文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程小橙蹲在原地,手里握着检测仪,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了工具箱里。

      工具箱里很黑。
      看不到他的表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