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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波澜 离开鬼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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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暂时休息的地方没多久,裴渊就一头栽进了行帐里。
晏惊澜被他吓了一跳,正蹲下要给他把脉,突然头剧烈一疼也栽了进去。
他刚好砸在裴渊身上,把裴渊的神智砸回来了一些。裴渊费劲地把捂着头的晏惊澜抱到怀里,憋出话:“哪里难受?”
晏惊澜没有回答,只是抓紧了他的前襟,低声喘着气。
裴渊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阳气去了一半,他现在感觉浑身阴冷,比发热染风寒还要难受数倍,连手都抬不起来。
方才在赌场时他都是强撑的,毕竟总不能在别人面前丢面子,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立马就松懈了。这一松懈,就绷紧不起来了。
裴渊努力地和身体做着斗争,终于抬起手握住晏惊澜的肩膀——晏惊澜抬起了头。
冷汗涔涔的苍白脸上,那双眼睛里某些东西消失了。裴渊一眼便觉得,这是属于长大之后的晏惊澜的眼神。
“我有记忆了。”晏惊澜压了压喘息,道,“但只是解开了来鬼界时受到的封印,剩下的……你还好吗?”
裴渊说不出话,只能很轻地哼了一声,回应他的问话。
“你是、傻的吧,怎么能、拿这么多阳气换筹码……”晏惊澜捂着还在隐隐发疼的脑袋爬起来,伸手探向他的灵脉,“阳气越少,消散越快……你、你要是,撑不过三天,变成阴魂了怎么办?”
“抱歉。”裴渊话是这么说,但仰躺着望行帐顶,脑子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认真想。
他当时只是习惯性地多做一点准备,而且也想让晏惊澜也有机会玩玩,并没有想过阳气不够会变成现在这样。
去抢别的阳魂的阳气?显然不行,这不符合他的观念,可除了别的阳魂,幽冥中哪还有阳气呢?
他还没叹出一口气,身边人忽然爬到外面,不一会儿,他闻到一股什么汤药的味道。
晏惊澜重新爬了进来,跪坐在他身边,手胡乱抓他的前襟。
“……?”
裴渊困惑地看着他,晏惊澜接收到他的眼神,攥紧了他的衣服,道:“禁书阁里,有书道男体虽阳,中藏坎水。双阳并济,则取坎填离,阳中返阴,阴阳自合。”
听起来挺高深的,但裴渊自动理解成了简单的两个字。
双修。
那么大一段复杂的话的意思,其实就是晏惊澜要把自己的阳气分给他。
“你、会累。”裴渊挤出几个字,“不了。”
然而晏惊澜当没听见,已经扯开了他的衣裳。
没了遮挡,身上更加冰凉。裴渊看着晏惊澜分开双腿坐上来,瞬间就明白了他是认真的。
好吧。
现在的晏惊澜没有从前记忆,会当这是人生中的第一次,他得好好表现才行,至于躺着不能动该怎么表现……还真是个难题。
没半晌,动得气喘吁吁的晏惊澜慢慢趴了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肩,一声不吭地掉眼泪。裴渊已经勉强适应自己的虚弱,温声道:“不必为我哭。”
“你、变成阴魂了怎么办?”晏惊澜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哽咽,“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为什么偏偏这时候累……”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虚弱呀。裴渊默默道,没直接说出来。他艰难地偏头蹭蹭晏惊澜,说:“你从前,有办法可以短暂恢复一点灵力。”
“……什么?”晏惊澜抬起头,眼睛里蓄着晶莹的泪。
“喝我的血。”裴渊说,“虽然书上说失血也会损失阳气,但若我们真的能中和,这点损失不算什么。”
晏惊澜慢慢撑着身坐了起来,肩头长发滑落垂到他胸口,挠起一阵痒意。裴渊定定地看着那双浸了水的漂亮眼睛,等他开口。
“怎么可能是你的血?”晏惊澜一开口,眼里那颗摇晃的泪就落了下来,砸在裴渊脸上,“胡说八道,登徒子。”
裴渊刚费劲地扯着自己的衣摆挡住他露出来的腿,闻言笑了笑,“那还是熬点补气血的汤药给我喝吧。”
“废话,还用你说。”晏惊澜抹了把泪,“我已经把梦华草和天霖果拿去煮了。”
“?”裴渊睁大了眼,“这这个不能煮啊我留给你的——”
“我有你那么傻,什么都给别人?”晏惊澜推他一下,抽了抽鼻子,“只是一点,加其他药材,足够了。”
“哦哦。”裴渊松了口气。
没了话题,行帐里安静了下来。晏惊澜待不下去,出去外面看药熬得如何,但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没半刻钟又钻了回来。
裴渊看他那难过的样子,道:“你翻我袋子。”
“嗯?”晏惊澜看着他身边的储物袋,“哪个?”
“绣着青竹的。”裴渊说,“有能安慰你的东西。”
“……我?”晏惊澜犹豫地翻了几下,找到那个绣有青竹的储物袋。
他不是没拿裴渊的储物袋翻着玩过,但也不至于全部都翻过,所以很多东西他还是不知道的——比如他在这个绣了青竹的储物袋里翻出一件纱衣。
“这能安慰,谁?”晏惊澜平静地举着那件朦胧纱衣,“擦眼泪都不够。”
“……安慰我的。”裴渊冷静地说,“你再找。”
晏惊澜继续翻。将东西拿出来时,他指尖勾起了一阵丁零当啷的脆响。
是铃铛,还有银饰。
这次都不等晏惊澜问话了,裴渊立即扯谎:“我用的。”
“呵呵。”晏惊澜温柔地笑了两声,翻了个白眼,继续找。
这次,他找出了一个大娃娃。
这大概是按谁的样子做的娃娃,已经很久了,身上有不少缝补的痕迹。见到这个娃娃的第一眼,晏惊澜就愣住了。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娃娃柔软的脸,垂眸看了许久。
“这是你?”他偏头问。
“可能。”裴渊答,“小时候你和爹爹一起做的。”
这娃娃原本是在晏惊澜的储物袋里的,但是因为后来不像从前那样几个月才能见一面,晏惊澜便把自己装那些零碎小玩具小垃圾的储物袋给他带着了,也就是方才那个青竹储物袋。
晏惊澜沉默了许久,把那娃娃塞回了储物袋里。裴渊还未来得及说话,晏惊澜就猛地趴到他胸口,紧紧抱住他的腰。
“那么占地方,难看死了!”晏惊澜用头撞他一下。
“……?”裴渊眨了眨眼,“那我,回去后学,给你做个好看的。”
“滚,烦死了!”晏惊澜咬他一口,“谁长大了还玩娃娃,你幼不幼稚!”
裴渊吃痛地眯了眯眼,好声好气道:“好好好……”
真是可难可难伺候了。
之后准备回去的三日里,每日晏惊澜都拿一点药材出来熬药。因为袋里几乎没食物,好几次只能空腹喝,裴渊跟着体会到晏惊澜从前吐时的滋味了。
不过好在这梦华草和天霖果稀少有稀少的道理,真的很管用,把两人身体上的封印给冲破了,不用再拖着比原先矮一点脆一点的身体做事。
本来因为没了事情要做,两人想去外面玩玩的,但由于怕去太远回不来,就去了就近的望乡台。
望乡台是鬼界的阎罗王怜悯鬼魂们思念还在人间的亲人,命鬼差建的,在这台上,能眺望到自己的亲人。
晏惊澜比较好奇阳魂能不能在望乡台上望到人间,特意先上去试了试。
然后他看见了金满袖。
不知是哪一天,金满袖收拾好自己,出了客栈门……这个客栈是他们来鬼界前住的那个,所以这段情景,应该是十几天前他们刚来鬼界那段时间前后发生的事。
金满袖刚坐上马车,一只蝴蝶小傀就飞入轿子里,落在她指节上。她附耳听了听,睁大了眼,“都进去了?这阵这么厉害?”
“我也没睡晚啊,这都赶不上?!”
到这里,场景缓慢扭曲,变成了另一个场景。
审行堂里,陈昭抱着一大摞文书,放在桌上。桌前坐着的徐越川本来还撑着笑,这下彻底撇了嘴角,眼里透出生无可恋。
“三日内弄好。”陈昭留下话便离开了,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去到角落里,那里有个兔子窝,两只兔子正啃着草。她揉了揉兔子的耳朵,唇角本来勾着笑,但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又淡了。
“惊澜……”她轻叹了一口气,“等他恢复记忆,你们就能吃更好的草了。”
“我也能,稍微松点力气了。”
晏惊澜心下微动,然而望乡台却不让他再看,在他看到的地方蒙了一层雾。
他下了台阶,回头看站在后面等着的裴渊,朝他招了招手。
裴渊走上前,听见他说:“真的能看见,你试试。”
“我在人间能看的人太多了,望乡台应该也不能决定给我看谁的吧?”裴渊说着,走上了台阶。
远望望乡台,在雾散开之前,裴渊以为自己会看到逍遥宗的前辈带着那帮兔崽子捣乱,没想到一下看到了两个最信任的掌事。
“露马脚了,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都是。”
常枫把一堆文书摆开在容南枝面前,容南枝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派人抓。”
“调令给我。”常枫摊开手心。
“最近鹏鸟弟子们可没少到处跑到处检查魔气窟,怕是腾不出手。”容南枝慢条斯理地给笔蘸了蘸墨,“有调令,也不行。”
“如果我说是掌门要出事了呢?”常枫拿起其中一份文书怼到她脸上,“看见没有,岳三山与攀天谷关系匪浅,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往南江去了,掌门在南江。”
“有紧急事务,也得排队。”容南枝不紧不慢地写着字,“你当弟子们都是铁打的,不用休息?”
常枫一把把文书拍在桌上,“你与我去。”
这话一出,容南枝才终于抬起了头,眼睛微微弯起,“上次是爽约了?居然还敢让我一起去。”
“……”兜了这么一大圈,常枫终于知道她在气什么了,这人和燕几安一样小心眼,他早该想到的,“那我给你道歉。对不起。”
容南枝这才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纸轻轻吹了吹,在路过常枫时一掌把纸打在他胸膛上,“走吧。”
常枫下意识接住那张纸,拿起来一看,才发现容南枝方才写的是一个大大的“蠢”字。他扯扯嘴角,手想用力把纸抓成一团,但因为旧伤使不上力,只能冷脸扔到一边,出了门去。
场景还要再出现什么,裴渊不想再多留,忍着笑下了台阶,走回晏惊澜身边,“好了,回去了。”
“你看到了什么?”晏惊澜狐疑地看着他的神情。
“看到了两个幼稚鬼。”裴渊轻咳一声,神情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第三日,两人拖着因阳气变淡而有些虚弱的身体相互搀扶着到龙王殿时,执圭帝君三人刚走。
这次他们见到的不是老龙王,而是一位气质温和的黄衣男子。
男子手里拿着一个罗盘,温柔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踏上这个阵法,就能把你们送回人间。”
殿中正有一个大阵,散发着淡淡的蓝色灵力,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安稳。
裴渊不欲多留在这鬼地方,准备出声道谢,身旁的晏惊澜忽地上前一步。
“阁下手拿旧族南江燕氏的家传罗盘,”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前方的男子,“可是雁公子?”
“……啊?”男子脸上露出惊讶,“你也认出我的了?”
晏惊澜望着他,认真道:“雁前辈,攀天谷存在之意义,究竟是什么?”
“唔……”雁公子捏了捏罗盘,“你觉得呢?”
裴渊看了一眼晏惊澜。
雁公子这个名字,他们都不陌生。这位几百年前的禁术老祖、符阵奇才,名字可谓传遍四海八荒,加之还有个成仙了的师父,修士几乎无人不晓。
攀天谷也正是他一手开创。
“现今看来,攀天谷早已丢弃当初信念,医者不仁,甚至徒增旁人痛苦。”晏惊澜平静道,“若早知有今日,前辈还会创下攀天谷么?”
“你应该知道我算卦很准。”雁公子弯弯眼睛,“我既算得到攀天谷于后世有利,又怎么算不到今日?”
“命运早已决定一切。对错与否,后悔与否,都不是你我能论评的。”
他说罢温和地笑笑,收了罗盘。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被所谓命困住。”晏惊澜拽住裴渊手腕,拉他往阵里走,“我不认可你。”
阵法在他们踏入的一刻缓慢开始发动,周围那些灵力流转也越发迅速。
裴渊轻轻勾住晏惊澜的尾指,轻声道:“别这样。”
晏惊澜回头瞪他一眼,“你宁愿信命也不信我?”
“……不是这个意思。”裴渊有些好笑。
阵外,雁公子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忽地没头没尾道:“也许,月姑庙会有你们希望得到的机缘。”
“月姑庙?”隐约捕抓到关键字眼的裴渊抬起了头。
此时阵法已启动完毕,在五感尽失的前一刻,裴渊只看见雁公子挥了挥手,温声道:“小少主,我认可你。”
两人消失在阵法之中。片刻后,雁公子随手把阵法收回,摸了摸下巴,“果真少年意气。若没有这份反抗之心,命运也不会如此了。”
*
十几日前,攀天谷。
得知慕飞光又被关进隐阵牢,没闭关几天的九长老慕悦气得出了关,直接冲到罪魁祸首的院里。
“慕桓,你到底在想什么!”
慕悦门也未敲,用力推开,“出来!”
没人应声。
她压着火气,往房间走。
屋门并未完全关合上,能透过缝看见里面一人跪坐在地上。
“你要是真心喜欢她你就好好对待你们的孩子啊!”慕悦一脚踹开门,揪住里面那人的衣领。
“如果没有他,阿雪也不会死。”八长老平静地翻着手上的书,仿佛身后人并不存在。
“你真的喜欢她吗?你喜欢的到底是她的脸还是她的人!”
慕悦声音提高不少:“你对得起谁?对得起被你算计的晏澈吗?对得起怜惜你的俞雪吗?对得起飞光和折风吗?你就对得起自己装出来的一往情深!”
然而八长老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慕悦实在忍不住了,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砸在地上,慕桓的视线终于缓慢地从书上离开。他抬起头,看着怒目圆瞪的慕悦,低声道:“你帮别人?”
“我帮对的人!”慕悦松开攥着他衣服的手,“飞光的事暂且不说,南江鬼界大阵,你为何临时变卦害了折风和玉衡使!”
“七星使六人心思各异,都是累赘,没了价值就该舍弃。”慕桓翻了一页书,“闻青芜,徐越川,慕飞光,岳三山……这几人虽然不及他们,但顶替他们成为协助管理事务的新七星使,绰绰有余。”
“你就是恨他们。”慕悦冷笑一声,“你恨俞雪同样受迫,但更爱晏澈和折风,甚至爱飞光都超过爱你——”
“够了。”
慕桓沉声打断她的话,“我不这样做,你觉得风无间那个疯子会放过我吗?”
“风无间风无间风无间……你是不是只会推他出来当你怯懦逃避的借口?!”慕悦用力推他一把,“你这么做不就和他们一样丧尽天良了吗!”
“慕悦,我是你兄长,我们——”
“不。”慕悦忽地冷静下来,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慕桓,“从你第一次顺着他们作恶而没有任何表示开始,我们的感情就不再能支撑我包容你了。”
她说罢甩袖离开,把门重重摔上。
屋内重归寂静,慕桓闭了闭眼,低头继续看书。
一股甜腥涌上喉头,他猝不及防地咳出一口血,猩红鲜血侵袭似地染红了半边书页。
“咳、咳咳……”
慕桓咬紧了唇,把剩下的呛咳压了回去,看着血色慢慢吞食掉“解咒”二字,一把将书甩了出去。
不偏不倚,柜子上风无间给他解药时的药瓶被砸了下来,一齐摔在地上炸了个响。
瓶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蜿蜒的碎瓷趴在又一本不合适的解咒术法上,哭诉无法再保存的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