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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波澜 “姑娘,跟 ...

  •   裴渊方才准备想出来的事情被他一点破,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思路瞬间通畅。他松开晏惊澜,揉了揉他的头,转开话题:“先去交货,拿工钱吧。”

      两人找孟婆检查了下熬好的汤,便结了工钱。

      这袋子钱掂在手里,并不重。晏惊澜有些疑惑,看孟婆现在颇悠闲的样子,便睁着圆圆的眼睛好奇地问:“鬼界的货币,其实和我们人界烧的纸钱不相同吗?”

      孟婆笑眯眯道:“对啊,你们活人送下来的纸钱,都要统一兑换成现在你手上拿着的这种钱哦。不然鬼界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拿一堆钱……你想想呀,背着满满一箩筐重重的纸钱,只能换一个馒头,是不是很累?”

      晏惊澜恍然大悟地点头,快速眨巴了下眼睛,“那姐姐,如果我们想提前判案的话,要赚多少钱呢?”

      “你们若只靠自己,以鬼界每个鬼的赚钱速度来看,你们要……嗯,不吃不喝工作大概——”

      孟婆沉吟片刻,一旁的裴渊正在认真思考接下来还能做什么工作挣钱。

      “——四百年。”

      这个数字一出来,晏惊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裴渊的思绪也断了,大脑一片空白。

      “没办法嘛,鬼界实在太多鬼了,每次名额也有限度。”孟婆耸了耸肩,“如果你们想要赚得快些,要么一天打十几份工,要么通过考试去考个官位。不过官位竞争相当激烈,千个鬼考中了,最后可能也只有一个鬼能得到官位书,还是个底层小官。”

      惯来少话的裴渊都忍不住开口问:“可现在排队的人能看得出来需求量大,不多招些人,不会忙不过来吗?”

      “不会,鬼界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再者,你们方才不是也帮我熬孟婆汤了么?鬼界鬼这么多,最不缺的便是平价劳动鬼。”孟婆打了个哈欠,“好啦,这些都不是你们该考虑的。你们若真有心想早点离开,就快些去赚钱吧。”

      说罢她便离开了。

      裴渊与晏惊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抗拒。

      打工四百年,就算是有灵力得以比普通人活得更长的修士也阳寿消尽了吧!

      “我要考官。”

      “我去考官。”

      两人异口同声。

      *

      连着在鬼界读书十几日,晏惊澜终于累趴了。

      裴渊平静地合上书放在一边,看他一眼——然后也跟着软了下去。

      根、本、考、不、中!

      裴渊与晏惊澜都不算蠢笨之人,记忆能力也还过得去。这书面上的知识他们了解了,但完全了解不透彻。

      毕竟永远无法预料到要面对的鬼魂到底是一个好鬼魂还是坏鬼魂,实战起来出现的奇怪因素还是太多了,他们处理得不多,也没有处理的机会。

      阴差考试天天都有,两人约定好了三日一考,到现在也已经考了四五次,但每次都与高中失之交臂。

      总有各种各样的人踩在他们头上,有真才实学的,也有塞钱做大官的,更有走关系的……他们两个初来乍到,与谁都不熟,就算晏惊澜能卖萌,也不可能作为一个博取利益的手段长期使用。

      两人每天就这样窝在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东西组成的小家中,读书、吃饭、睡觉,相互依偎,然后在榜上落名。

      “好累,我学不会。”晏惊澜泪眼汪汪地抱住裴渊的手臂。

      这个小家并不大,往行帐里一倒就是倒在“床榻”上。裴渊疲惫地把晏惊澜抱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的,没事的,休息一会儿……”

      嘴上这么安慰,但他心里无比清楚,这一条不知尽头的路绝对不适合他们继续走下去。

      可还能怎么样呢?考不上官,赚钱又赚得太慢,总不能去同鬼弄什么关系吧?那样说不准还没回去之前就被吸干阳气,同化成鬼了。

      快想办法啊,时间很紧迫了。他们储物袋里有的食物撑了这么多天已经是因为他们节省了,有鬼说吃了鬼界的食物就会直接留在这里,他们也不敢去买东西吃。

      晏惊澜本就胃不好,现在不好好吃饭,更是经常犯疼。

      正在裴渊愁眉不展之际,晏惊澜忽地抬起头捧住他的脸,小声说:“我想起,一条路。”

      “什么?”裴渊问。

      晏惊澜道:“有一位负责看守枉死城东边的女无常最爱做游戏,明日便有一场……我们或许可以去她那儿碰碰运气。比起其他无常,她更好说话。”

      无常职位高权力大,加之信守承诺,是值得一搏的机遇。

      裴渊沉吟片刻,也不知该不该点头。

      鬼魂很是喜欢他们这种阳魂身上的阳气,难保去了外面会不会有危险,加之现在晏惊澜也没有什么可防身的东西,万一走散,他会很危险。

      “哥哥,我们就去试一下吧。”晏惊澜抱紧他的腰,“长老们那么坏,我们怎么能让他们得逞?”

      裴渊看着他的眼睛许久,终究还是拒绝了。

      翌日。

      裴渊醒来后坐了起来,回头看了眼熟睡的晏惊澜,抿抿唇。

      他拒绝晏惊澜的请求,是拒绝没有自保能力的晏惊澜,至于他自己……他有剑,有长枪,也有一身伪装讨好的本领,可以去搏一搏。

      裴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检查了一遍周围画的防护阵法,便自己出门了。

      摸索到无常的府邸门口时,游戏已经快开始了。

      无常对他这个阳魂的到来显然有些意外,眉头微挑,但笑容不变,“这位小公子来参加我的宴会,有何所求?”

      “所求不过魂魄归体,重返阳间。”裴渊仰起头,眼神沉静。

      无常是飘着的,那红衣下摆是逐渐模糊直到消失,看不见下摆边缘以及内里的腿,完全就是一个鬼魂的模样,但她的面庞依旧是年轻靓丽,维持着死之前的模样,并没有像大多数鬼那样在时间的磨损下变得模糊。

      她上挑的眉梢带着明显的笑意,眼神似乎透过他看见了更深层的东西。片刻后,她伸出手,示意他往里走。

      “若你过关了,我便为你指一条不必花钱的路。”无常温柔道,“来参加这一场简单的小游戏吧,只要成功结亲,你会得到答案。”

      裴渊颔首,迈步往里走。

      在迈过门槛抬眼时,他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一只幼鹿平静地停在人群中,安安静静地把玩着一柄匕首,在形形色色的鬼魂中格格不入。

      裴渊心神一震,心跳在瞬间乱了拍子。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晏惊澜,质问他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参加这样未知、充满危险的事情。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青色袖子时,晏惊澜回过了头——

      裴渊最后看到的是那双漂亮桃花瓣儿眼睛中映出的,自己有些惊慌的身影。

      再睁眼,天地已变换了模样。

      裴渊站在四处挂着大红绸带的厅堂里,借着昏暗烛光,看到面前数个排成几排、几乎一模一样的新娘子。他们都盖着用金线绣了囍字的红盖头,动作是整齐的垂手站立,本该让人感到养眼的扶柳之姿却只阴森森地透出一股诡谲与可怖。

      还没细看,身后响起一个尖酸嘶哑的声音:

      “请新郎官挑选新嫁娘!”

      “……”裴渊怔了怔,指尖蜷缩。

      新郎官,说的是他吗?

      那新嫁娘?……裴渊上前开始观察那些看不出不同的新娘子。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一个个看过去,他最后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这个是惊澜。

      此念头一出,裴渊的手里便多了一杆喜秤。那喜秤隐隐往前动着,似乎在催促他去挑起那盖头。

      他停在他看准的人面前,准备唤一声——

      “就是他,就是他。”

      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宛如宣判一般。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手中的喜秤迫不及待地要去掀起那鲜红盖头。

      然而面前的红盖头先突然被它遮盖的人一把掀起!晏惊澜带着稚嫩青涩的脸暴露出来,眉目间的困惑与厌恶尽数刺入裴渊的眼睛。

      “!”

      裴渊无意识后退一步,绷紧了脸,手中喜秤握得死紧。

      当救人的心切淡去,周遭一切的不合时宜就化作重重枷锁捆缚住他的四肢,无形却有力。

      不对了。要救人的话,他为什么会心怀期待地想去掀开盖头?要更果断干脆点才好啊。

      裴渊面色苍白地张开唇,想要给脑中的疑惑解释,面前人却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疼……嗯?不疼。

      风声掠过裴渊的脸颊,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但一种更深、更冰冷的触感却刺入了心脏。

      那是一种深切浓郁的……厌恶,从面前人的眉目,化作一柄利刃,狠狠捅入他的胸膛。

      ……为什么?

      “惊澜……”

      晏惊澜并没有理会他的呼唤,转身跑走。

      在他们身后,一个似乎是司仪的人脑袋僵硬诡异地一点一点转过来,转出了个常人做不到的弧度,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这边。

      下一刻,大门被数不胜数的红绸带紧紧挡住,封死了唯一的出口。天光乍然失了暖意,在红绸带的遮盖下,变成了一种妖冶不祥的红。

      晏惊澜神情一僵,面色有些发白,伸手捂住了心口。

      裴渊下意识伸手去拉他,谁知他的手竟径直穿过了晏惊澜的身体,如一道轻飘飘的风,只吹动了晏惊澜的发丝。

      不、不、为什么?!

      “惊澜!”

      裴渊焦急地喊出声,唤出长剑甩出剑气。

      然而那些剑气也像他方才的触碰那样,轻飘飘地消散在了那些死死堵着门口的红绸带上。

      他碰不得,安慰不得,只能做一个旁观者……这可真是一种比疼痛还要折磨人的、空虚的冰冷。

      裴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晏惊澜转过头,两个壮得如一堵厚墙的大汉气势汹汹地走上来,一左一右地抓住了他纤细的胳膊。他本是想挣扎的,但转念一想这个应该是游戏发展的情节,便忍着心底的恶心放弃动弹,任由两人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走。

      大汉押着他走过通往后院的门,而在堂中的裴渊也跟着穿过去——

      被拎着的晏惊澜似有所感地扭过头,没看见半个活人的身影,只看见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场景迅速变换,等他反应过来,身旁两个大汉已经消失不见,而原本四处都是喜庆装饰的厅堂也变成了一间光线昏暗的闺房。

      几位面色模糊、笑容僵硬的嬷嬷围着他,给他的腰后绑了一块木板。

      “唔……啊……”晏惊澜被腰上的布带勒得喘不上气。

      “姑娘,咱们先学走路。”

      教养嬷嬷温柔地说着,手上拉紧布带的力度却是截然相反的狠重。

      “漂亮的女子,走起路来也是摇曳生姿的。”

      晏惊澜因为常年腹部这一块不舒服,本就不是喜欢挺直腰板的人,现在因为收得紧紧的布带,明显感觉到木板紧抵在背上的轮廓,以及窒息感扼住喉咙。

      好痛。好难受。

      他紧锁着眉,另一个嬷嬷在此时捧来一碗水,放在他头顶。

      盛着水的碗十分冷,稍不注意,水便可能洒出来浇在他身上。

      在被教养嬷嬷的戒尺打了一下后,晏惊澜忍着不适去走所谓的“莲步轻移”。

      碗底的冰凉从他的头顶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尾骨,好似一只冰冷的手在一点点重塑他的骨架和身躯。

      训了不知多久,湿了半边身的晏惊澜终于得到休息时间。

      教养嬷嬷们走出门口便消失不见。房间、外面的院子皆是静悄悄,坐在地上的晏惊澜费劲地把布带解开,颤抖地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捂着胸口慢慢站起来。

      不能在这里待着,要出去看看才行……

      这里应该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府邸,除去阴沉沉的天带来的压抑氛围,四周的假山、花草、小池都是极其雅致美丽的,处处透出一股奢靡气息。

      晏惊澜拖着步子扶着墙走,路过一间屋子的时候忽然听到极小的交流声。他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人才趴到门上偷听。

      “今日买回来的那个小娘子怎么样?”

      “回老爷,那小娘子生得漂亮水灵,姿态也好,只要稍加调教,定能让少爷满意!”

      “嗯。”

      接着是一阵渐远的脚步声。

      脚步声后,一个女声响起:

      “老爷,我今日去看过那姑娘了,确实是渊儿会喜欢的模样。”

      先前那个有些苍老的男声道:“你派人多加管教,务必体面地送给渊儿……他为我们做了太多,是我们欠他的。”

      “是。”

      什么渊儿?是哥哥吗?

      ……应该不是吧。

      晏惊澜沉吟片刻,听到有声音朝这边靠近,连忙离开,回了方才出来的房间。

      他还没回过神,脚刚踏进房门,屋里突地出现了不久前才见过的教养嬷嬷。晏惊澜被惊得后退一步,却有一股力忽地抵住他的后背。

      “姑娘,跟我学,‘万事以夫君为先’。”

      身后的教养嬷嬷推他往屋里去。晏惊澜不习惯被外人触碰,身体有些僵硬,迟迟不开口。另一个教养嬷嬷走过来,手像铁钳般大力地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口。

      “不……不要……”晏惊澜眼里闪过恐慌,好像又回到了攀天谷被长老掰开嘴灌药的时候。

      然而没有人把他的反抗当一回事。教养嬷嬷面上带着温和到诡异的微笑,语气循循善诱:“姑娘,说‘万事以夫君为先’。来,说……”

      晏惊澜脸色惨白,但挣脱不得,只能艰难地重复了一遍“万事以夫君为先”。下一刻,喉咙里像被塞进一团棉花,塞得呼吸困难。

      屋里,所有疼痛被戒尺和嬷嬷的话语拉长,直到变成他的习以为常。

      这样的训练进行了整整七日——完全不间断的七日。

      于外界而言的休息,在他这边被尽数略过。时间被不知名的力量填满,训练变得没有缝隙,不存在喘息的机会,只有浓重的麻木与重复。

      起初,晏惊澜的抗拒是明显的,比方皱眉头,抿嘴唇,但在戒尺之下,火辣辣的伤口中,他慢慢变得顺从。到第三日,晏惊澜忽地发现自己的嘴角在嬷嬷出现时,会不自觉地自动向上提起一个微小的、温顺的弧度。

      如同背叛一般。他有些崩溃,但戒尺一挥,又没了声。

      到第七日,因为始终没有休息进食,晏惊澜觉得自己已经濒临死亡,生不出别的心思了。那句“万事以夫君为先”出口时,喉咙里那团棉花的窒息感都变得熟悉,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堵住所有不该有的声音。

      偶尔望向镜中,他竟还会觉得那个披着嫁衣、只表现出温良恭谦的自己不仅有几分陌生……还有几分合理。

      明明一开始他还会在心里想,自己明明不是姑娘,为什么他们都要叫他姑娘?但后来他就明白了,无论姑娘还是公子,他们要的只是在规矩下臣服的“新嫁娘”,叫姑娘只不过是因为往日旧朝里,被压迫的惯是女子。

      第八日,晏惊澜刚放下头顶的水碗,回过头,就看见嬷嬷捧着一面镜子走来,说:“来,姑娘,看看你今后的好日子。”

      晏惊澜麻木地看向镜子。

      镜中缓慢地浮现出一个人——是他,又好似不是他。

      他看见自己在灯下为素未谋面的“夫君”缝补衣裳,指尖被扎出许多血点;他看见自己对着镜子练习温柔恭顺的笑容,脸颊僵硬也依然扯着嘴角;他听闻“夫君”纳妾时,再歇斯底里也只是笑着说“妾身明白了”。

      看见在厨房里一次次尝试,在厅堂里一遍遍被管束去伺候,困于屋里处理手边乱七八糟的事务——

      碎片带着虚假的温暖,一点一点侵入他的脑海。那些原本在他脑海里的东西——酥油茶、师兄师姐师妹、动听的故事逐渐模糊,变得远在天外,烙上“不守妇道”。

      镜中的“他”甜蜜地笑着,嘴唇翕动。明明是痛苦的模样,却扭曲地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温柔。

      “他”说:“你看,有人爱着,有人等着,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人生美满……如此幸福的生活,你不想要吗?”

      想要吗?想要吗?

      那种微笑着等待的生活,真是一个值得向往的归宿……

      只需要抛弃自由与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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