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景州篇 景州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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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陈昭得了空，又不免担心起了今日来过审行堂的晏惊澜。
惊澜师兄向来会把苦闷在心里，自己一个人偷偷消化。之前有了裴师兄还好，至少裴师兄会安慰他，但他今日说的话……是有些觉得裴师兄烦的意思吧？
不管如何，陈昭都不想就这么坐着等晏惊澜第二次上门或者不上门。无论晏惊澜有没有感觉裴渊烦，会不会被裴渊以精神也好身体也好的方式伤害到，她都想去看看晏惊澜今晚是否安好，有没有吃一两口饭。
走到半路，她忽然瞥见一旁的草丛微微攒动。
视线移过去，盯着许久，里面忽然冒出——一片熟悉的萝卜叶？
陈昭眨了眨眼，上前两步。那草丛里的东西就猛地窜出，扑到了她脚边。
“噗噗！”一只胖乎乎的萝卜崽拉住她的衣角，焦急地跳着，另一只手指向某个方向。
“阿月，别急。”陈昭弯腰把萝卜崽抱起来，快步朝它指的方向走去，“惊澜怎么了吗？”
萝卜崽指的正是晏惊澜的小院的方向。
陈昭走得很快，到最后几乎跑起来。晏惊澜的院门没关，她一望就望到地上倒了个人——
“惊澜！”
陈昭搂紧萝卜崽就是一个冲刺，冲到院子里火速带上门然后蹲在晏惊澜面前，费劲地把他抱起。
晏惊澜已经失血过多昏过去了。他手臂上有四五道交叠的新伤，和还没完全痊愈的旧伤混在一起，好在血已经在她来之前被那一堆小萝卜崽们按压着止住了。陈昭把晏惊澜抱回屋里放到床上，熟练地拿出伤药开始包扎。
被血染得有些滑稽的萝卜崽们帮忙打扫院子里的血，而阿月则是在房间另一边，哼哧哼哧地拖来了一件衣服。
陈昭包扎完扭头看，发现那是裴渊的外衣。
她闭了闭眼，帮晏惊澜掖好被子，把那件衣服捡起来抖了抖，才放在晏惊澜身边。
然后她带着阿月出到院外。
蹲在一众萝卜崽面前，染血的萝卜崽自动自觉在她面前排好队等待擦拭。她没有半点不耐心，打了桶水回来就拿帕子给萝卜崽们擦擦，压低声音问：“陪着惊澜师兄的那个人呢？就是高高的，穿深蓝衣服的那个。”
几个萝卜崽和同伴们对视一下，有两只走出了队伍，进行了一段扮演——大概意思很好懂，就是裴渊离开了，晏惊澜受不了了就伤害自己。
陈昭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帮萝卜崽们清理好后就去厨房熬粥。
差不多子时，晏惊澜才慢慢睁开了眼。
他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一旁的陈昭注意到这边，连忙走了过去，“师兄。”
晏惊澜没有说话，眼睛很慢地转到她这边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出神。
陈昭抿了抿唇，端来一杯水趴在床边小声道：“师兄，水。还有，我给你熬了粥，你吃一点儿再睡吧，饿着难受。”
“不……”晏惊澜声音嘶哑道，“你，出去……”
“……那我把水放在这里。”陈昭拖了把椅子过来，把水放在晏惊澜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又出到外面喊了几只萝卜崽进来守着，“有什么事，你让阿月来找我，我今晚……有公务没做完。”
“不，你睡。”晏惊澜慢慢翻了个身，抱住旁边那件裴渊的衣服，“我明天就走。我没事……我只是要，睡一会儿。”
他话说到这儿，陈昭也不好再待，只好离开了小院。离开之前，她还悄悄看了看有没有什么利器，全部打包塞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待脚步声逐渐远去，晏惊澜缓慢收紧抱着的衣服，把这外衣都攥得皱巴巴的。他的身体慢慢蜷缩起来，整个人把衣服缠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又回到了和裴渊同床共枕时，他缠到裴渊身上那样。
但随着衣服上的气味消散，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裴渊已经走了。
那样决绝地，不管他以死相逼地，走了。
“呜……呜……啊……”
晏惊澜喘不上气，哭都只有断断续续的微弱声响。
这声响被他压得实在太小，在院外守着的陈昭都未听见。
***
五日后。
在到景州之前，裴渊已经事先安排了弟子们去暗中打探景州各处以及各界行动，果然有了些发现。
“不少宗门在发觉魔髓碎片可能出世后都有想一探究竟的表现。”一位女弟子认真地汇报着，“最后是玄霄宗秘密组织了各宗的代表，一起过来这边。约莫三日后，他们便能全部集合完毕。”
“嗯。”裴渊揉了揉眼睛，目光转向另一边的男弟子，“你们那边如何？”
“景州各个镇子村子都已安排了弟子看守，若情况不对，随时可反攻。”男弟子拱手回答。
“好。”裴渊微微颔首，“常枫可有消息？”
“有了。”女弟子点头道，“常掌事前几日寻找封印大阵，不慎进了大阵附近的一个幻境里。没有危险，只是被戏耍了一番。”
“戏耍？”裴渊微微挑起眉，“具体如何？”
女弟子不说话了。裴渊又看向男弟子，发现他眼观鼻鼻观心，也是不说。
裴渊：“见不得光么？”
“噗……”男弟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弟子拍他手臂一下，冷静道：“掌门还是亲自去问掌事吧。他现在应该和玄霄宗的燕师兄在一起。”
燕几安？是了，玄霄宗要派人做代表外出参加什么，大多时候是选择派这个首席大弟子出来。
常枫的事已毋须担心，魔族的事也不能操之过急，裴渊便想着，去打听打听常枫是被什么幻境给戏耍了，回去当笑话讲给晏惊澜听。
……不对，已经不需要再想笑话去逗晏惊澜了。
于是裴渊沉默许久，才问：“你们知道他们在哪儿么？”
男弟子轻咳一声，被拍了后已经重新板起了脸，严肃道：“在街头的茶摊点了茶配酒楼小菜享受人生中。”
“？”裴渊缓缓抬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来时我们路过那儿了。”男弟子立马苦了脸，“掌事喊我们过去，我还当是什么大事，结果呢，是他们都没带钱！喊我们垫付了！”
女弟子跟着点头，“掌门要帮我们讨回来。”
“……好。”裴渊站起身往外走，无奈地笑了，“我去给你们讨回来。”
“掌门加油！”
“谢谢掌门——”
上了街，裴渊往街头去。他走路一向快，目不斜视，没想到这回余光里瞥到了一抹青色身影——猛地转过头去，却发现只是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人，不是他所念之人。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处看了一会儿，似乎不远处那个人就是晏惊澜。
一瞬间思绪飘摇，他仿佛又见晏惊澜穿着喜爱的那身青衫。这身衣服若不是在他身上，其实哪都好，料子柔软透气，颜色明媚，但穿在他身上就显得过于宽大，风一吹就空荡荡地飘，似挂在竹枝上而不是穿在人身上一般。
那时裴渊追上这只青色的风筝，轻声唤：“惊澜。”
晏惊澜回过头，苍白的脸在夕阳光照下多了几分生机，一双眼睛因为他而熠熠生辉。
“你好？”
一道温柔的男声打断思绪，裴渊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个青衣人身边。
“……你好。我想问，你这个衣服，是在哪儿买的？”裴渊扯出一个笑，“我的……朋友，也喜欢这个颜色。”
“哦，这个就在这条街靠近尽头的那个衣庄买的。”男子笑了笑，“不过他们店生意很好，要提前几个月订。”
“好，谢谢。”裴渊点点头，当即往那边去。
订完衣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出门的初心是找常枫，于是站在店门口思索了一会儿，找到路继续走。
走了一段，两边商铺逐渐减少。绕过一个弯，裴渊看见了熟悉的两个身影坐在茶摊前聊着天。
他走过去，果然是燕几安和常枫两人。
常枫背对着他还在说着话，燕几安先瞧到他走过来，挥手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燕几安朝他露出个浅浅的笑，“来坐吧。”
“嗯。”裴渊点了点头。
话音落下，裴渊余光里瞥到常枫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坐到空位上，燕几安给他倒了碗茶。待抿口茶后，常枫依然是那副木头人的僵硬模样。
“你们在聊什么？”裴渊压下眉宇的疲惫，问。
听到他发问，常枫沉默地低下了头，拿着碗抵到唇边，试图挡住自己的脸。燕几安接过话答道：“在聊他遇到的幻境。”
“怎么了？”裴渊接着问，扯出个笑，“比上次抱着云医师哭还丢人？”
常枫碗里的茶水喝完，彻底把碗立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有些荒诞离奇吧。”燕几安憋着笑，指了指自己，“我与他不是情同手足么？于是他就在幻境里——”
“和我同穿一条裤子玩捉迷藏。”
“噗。”
裴渊差点没忍住把自己那口茶呛下去。
“他说，在梦里捉迷藏的时候，突然有只庞大的魔兽从森林里钻出，吓得我们两赶紧逃跑。”燕几安认真地复述着，“我们穿着同一条裤子，跑得跌跌撞撞的……”
“别讲了！”常枫扯扯他的衣角，耳根通红地小声道。
燕几安看他一眼，又说：“最后他拼尽全力把裤子撕碎了，然后对着那魔物大喊‘我跟你拼了！’，一个人就傻愣愣地冲了上去，被胖揍一顿后又哭着回来找我。”
“……噗。”裴渊终于还是没忍住勾了唇角。
常枫脸色涨得通红，他甩开攥着的衣袖，道：“你怎么这样？早知如此我不同你讲了！”
燕几安一脸无辜：“用情之深感天动地，为何不讲？”
“丢人！”常枫把碗“砰”地放回桌上，又倒了碗茶，想把脸上的热意降下去。
一旁的裴渊笑话听够了，轻声问：“所以，你是在何处遇到的幻境？你和弟子们都没受伤吧？”
聊正事可比喝茶管用多了。常枫一秒镇定下来，恢复了工作状态，冷静道：“都没有受伤。我们在桂水镇探查时发现了阵法踪迹，顺着寻过去，有会解阵的弟子尝试去解，而后我们就都卷进了幻境中。”
“那可能只是一个障眼阵。”在阵法一道略有涉猎的燕几安道，“封印大阵由雁公子所布，能藏匿多年也证明其定不简单。”
“要是有一位精通阵法的阵修能帮忙就好了。”
他叹完，裴渊脑子里忽然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精通阵法的阵修……晏惊澜呀，还有比晏惊澜更适合的吗？
但他已经和晏惊澜分开了，以晏惊澜那性格，不会想帮他的。
“喊南枝和梅叔过来吧。”裴渊轻叹一口气。
“好。”常枫应下，给他续了一杯茶，“掌门，你几天没睡了？”
裴渊迟钝地“嗯”了一声。
燕几安也凑近了一些，指指自己的眼睛下面，“很重的黑眼圈啊。”
“没事，处理公务而已。”裴渊轻轻摇头。
话落，一声鸟叫在身后响起。裴渊回过头，一只信鸽朝他飞来。
他接住信鸽，从信鸽腿上解下信。
常枫认出那是攀天谷的信鸽，连忙随口扯了个借口拉着不知道玉衡使身份的燕几安走开。
裴渊看着他们吵吵闹闹地去买酒，才又低下头，把信展开。清秀飘逸的字映入眼帘，寄信者是金满袖。
【长老们觊觎魔髓，派出数十名弟子暗中前往景州，我也将前来参与各宗门的探查。】
谷里派人入局了，派来的应该是……精英弟子吧。
裴渊刚舒展的心思又绷紧了，起身去和常枫他们道了别，就回客栈。
常枫说自己进的幻境在桂水镇，他怎么说也该去桂水镇打探一下情况。那既然要去，就得提前熟悉下道路。
逍遥宗早有喜欢游山玩水的弟子走遍人界绘下地图，裴渊早年就已经在库房拿了一份，想去哪儿都能去。
然而走到客栈门口，裴渊忽地又不想回去了。
他想喝苦丁。往时喝了苦丁，能更精神一些。本来这种常喝的茶他的储物袋里一直备着，但这回他莫名犯了懒，不想动手，临进客栈的脚步就一拐拐到了附近的茶摊。
其实他已经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临近罢工了，再不休息，大概要昏过去，但心里就是有那么一个声音不想让他安眠。
“老板，来一壶苦丁。”
裴渊招呼着，坐在了位置上，困倦地撑着头。
“好嘞。”老板应了声，“您稍等。”
裴渊慢腾腾地翻储物袋找桂水镇的地图，不想余光又瞥到一抹青色。
无论怎么说，晏惊澜都不会在此时出现在这里。明明清楚这一点，但裴渊就是忍不住再分出一点精力，去期待，去扭头看。
邻桌有位青衣的公子面对着他这边，就算有桌子挡着也能看得出他身形清瘦。公子此时正疲惫地撑着头，墨发散在肩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
裴渊整个人僵住了，耳旁大街喧闹的声音全部像被暂停，只听得见胸膛下那颗心脏快速剧烈地横冲直撞。
晏惊澜……怎么会在这里？
他坐直了身，一动不动地盯着晏惊澜，盯着他那只撑着头的手。明明那条手臂在他离开之前，还没有缠上布条的。
也不知多久，久到茶上了桌，久到疼痛中的晏惊澜彻底撑不住趴在桌上，紧皱着眉抬起眼——
两人对上视线。
几日未见的思念顿时冲上眼眶，裴渊握紧拳头，张了张口还没说出什么，晏惊澜就错开了视线。
他头一偏，露出了耳朵。
裴渊想说的话彻底哽在了喉间。
想问的，想关心的，想心疼的……一切的一切在他眼中的事物里失去了底气，让他不敢开口。
那只青色耳坠，晏惊澜也摘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景州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