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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暂歇 “你要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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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渊醒时,晏惊澜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出到外面寻,在关押南江那批试验品那儿寻到了晏惊澜。这时候晏惊澜正在给他们送饭。
关押试验品们的地方是隐阵牢,构造大致和牢房一样,一间连一间。裴渊就在门口站着,看着晏惊澜一遍又一遍蹲下身把饭从最底下的小窗口送进去。
这种事情本来可以让别人去做的,谷里的别人也向来会安排给低级的新途堂弟子。
“少谷主,我们还有机会出去吗?”
晏惊澜走到一间牢房前,里面的女声虚弱地问。
裴渊远远望着晏惊澜,他蹲了好一会儿也没起身,只是手扶着铁栅微微抬头看向里面。
他平静地回答:“有的弟子会出去,有的不会。”
“那我会是能出去的弟子吗?”那女声又问,这次话里多了希冀,“我给娘保证过,会把她给我留的铺子发扬光大,开遍人界……”
“……”晏惊澜沉默许久,从袖里拿出一袋草药,也塞进去,“我不知道。但如果你现在死了,就绝对不可能了。”
女声笑着道了一句谢。
晏惊澜又继续往下面的牢房送饭。明明有时候里面关押的人会因为恐惧或者愤怒而质问送饭者,但他走的这一趟,一直到出来,都没有人骂他、指责他,旁边看守的弟子们也和颜悦色地不去催促他。
终于送完最后一个人,晏惊澜慢慢往外走。他途中踉跄了一下,牢房里传去锁链剧烈晃动的声音,离他最近的看守弟子下意识扶了他一把。
“谢谢。”晏惊澜站稳身,冷淡地抽回自己的手。
一路走到门口,晏惊澜见到了站在光下的裴渊,面上原本的冰雪全部消融了去,变成弯弯的月牙和上扬的唇角,“睡醒了?”
“醒了。”裴渊与他保持着一段陌生人的距离,话是自然而然的亲昵口吻,“吃早饭了么?今日什么安排?”
他与晏惊澜一起往外走,缀在晏惊澜后侧方。
“待会儿去看看爹爹,再之后要回院里药房研究。”晏惊澜平视前方,脚步缓慢,“你呢?”
“我和你坐一会儿,也许要处理些逍遥宗的事情。”裴渊答道。
两人回到小院,把无处不在的监视甩在后面后,裴渊说了声“抱”,在晏惊澜的身后很轻地抱住他。
晏惊澜撑着的架子也散了下来,靠进他怀里,揉了揉鼻梁,“最近试药,试得我有点不清醒了。”
裴渊没接话,只轻轻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鲁班锁你带来了么?常枫上次教了我一种新解法。”晏惊澜举起手。
裴渊在腰间储物袋翻找了一下,把锁放到他掌心,说话时声音不知为何又闷又哑,“带了。”
晏惊澜敏锐,一听就听出他情绪不对,转过头问:“还没睡醒?”
“……嗯。”裴渊收紧抱着他的手,“很……难以接受。是岑辛梨一路带我到现在这个位置,她死了,我……”
晏惊澜转过来回抱住了裴渊,伸手轻轻拍他的背,“我饿了。”
裴渊还要说出口的痛苦徒然卡顿,思绪强行被扭转到了“今天吃什么”上。他僵着不动三息后半蹲下用一只手抱起晏惊澜,往厨房走,再开口时声音变成了往日的平淡:“做碗面?”
“嗯。”晏惊澜搂住他的脖颈。
没有现成的面条,裴渊决定自己动手擀。晏惊澜站在他旁边看着,随口道:“最近外面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有。近来魔族异动频繁,四周灵力波动也略有混乱。”裴渊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汗,“常枫已经去调查了。”
“最近长老们没罚我,应该是在忙这个事吧。”晏惊澜忽然伸出手,指腹在案板上搓了搓。
“怎么了?”裴渊偏过头看他。
晏惊澜唇角勾着坏心思的笑。他捏住裴渊的下巴,踮起脚,把沾了面粉的指腹在裴渊面上画画,面粉不够了还正大光明地当着裴渊的面再去沾沾面粉。
裴渊忍着笑意,等他后退一步满意地点点头,才问:“画的什么?”
“你待会儿自己看。”晏惊澜去洗了手,轻哼一声。
他正想着还有没有正事要说,视线里忽然出现一只慢慢伸过来的手。
裴渊用很轻的力度把他的脸往旁掰,晏惊澜顺着他的力度转过头去,仰头看他。
“嗯……”裴渊看他乖巧地仰起脸,一双澄澈眼睛带着全然的信任,无意识露出了个很明显的笑,“你别动。”
他说罢沾了面粉的手在晏惊澜脸颊上慢慢画着。
三一两下他便画完收了手。晏惊澜疑惑地看他两眼,实在没耐住好奇心,转头蹲在门口喊院里在干活的萝卜崽去拿铜镜……一看,声音压抑着火气喊道:“裴、渊!”
“在呢。”裴渊语气很欠地应了一声。
晏惊澜“蹭”地站起来,两步走到裴渊面前,栽到了他肩头。等缓过那股头晕的劲,他指着自己脸颊上的小王八,恼道:“你画的这是什么啊?!”
“小乌龟。”裴渊无辜道,“认不出来吗?”
“呸呸呸,我是王八吗?”晏惊澜瞪他。
裴渊忍住笑,温声道:“不好意思,是我手欠。那你给我画的是什么?”
得了道歉,晏惊澜又哼了一声,低下头去。他后退一步,对着裴渊举起铜镜。
裴渊仔细去看。他开始时还以为晏惊澜在他脸上写字骂笨蛋呢,结果这么一看看到个……王八。
裴渊:“……?”
“那你这画的又是什么呢?”他无奈地问。
晏惊澜的肩膀和举着镜子的手微微颤抖,裴渊弯下腰仰头去看晏惊澜的表情,又问了一遍:“你这画的又是什么呢?好惊澜?”
“……噗……哈哈哈……”
晏惊澜再憋不住笑了,扑到他怀里埋着脸,竭力地忍着笑声,“你……管我呢……”
裴渊大声叹了口气,故意扮作苦恼道:“大乌龟做的饭,小乌龟能吃么?”
“别贫了。”晏惊澜轻轻推他一下,从他怀里出来,眉梢眼尾都还带着笑意,“快点做。”
“好,好。”裴渊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面前的案板上。
折腾了许久总算把面做出来了,裴渊喊上在药圃里监督萝卜崽们干活的晏惊澜,一起回屋里。
吃到一半,袋里的八荒镜忽然响了。
闲聊停止,裴渊搁下筷子,边起身去找边继续和晏惊澜说:“我之前和岑苦尽一起外出任务,因为镜子传讯发出声音,导致他受伤,任务也险些失败。从那之后我都不喜欢用八荒镜了。”
晏惊澜还在和自己的胃天人交战,脑子都慢了不少,只点了点头。等他反应过来要给点回应,回过头时,望见裴渊一脸苍白。
“什么,我没听清。”裴渊的声音从原本的平稳变成了颤抖。
八荒镜另一边是一道极其冷静的女声:“掌事常枫及同行五名弟子,三日前于景州失联。”
裴渊什么也听不清了,昨夜梦中的景象,那些已经过去的痛楚仿佛又冲上心头,塞住呼吸。他急促地喘息着,被一双手扶住。
晏惊澜差点没接住整个压过来的裴渊。他费劲地抱紧理智飞远的裴渊,拿过八荒镜,尽力用平和的声音说:“你是谁?裴渊他……我待会转告他。”
对面那女声也听出是个陌生声音,沉默片刻,回答道:“逍遥宗,容南枝。”
容南枝……逍遥宗的另一个掌事。
晏惊澜飞快地转动着思绪,把裴渊半拖半抱地带到塌边,与他一起摔在榻上,“我是晏折风。裴渊现在在攀天谷,你把所有要汇报的景州的事整合,送过来兴满客栈。”
“好。”容南枝应了声,“麻烦你了,晏公子,我要先安排别的事了。”
传讯挂断,晏惊澜把八荒镜放开,安抚地拍着怀里人的背,“别急,裴渊,常枫不会有事的……我和你去拿情报,没事的……”
“晏惊澜。”
“嗯?”
裴渊用力抱紧他,声音闷在他颈窝里,“我有点想哭。”
“……”晏惊澜深吸一口气,手轻轻插入他的发里,温柔地抚摸着,“好,没事。”
***
给裴渊收拾好行囊后,晏惊澜累得快倒下去了,但一回头看到个打蔫的裴渊,又不想在他面前倒下,于是出了门,去寻陈昭。
现在估计是休息时间,晏惊澜进审行堂的小书房时,陈昭正举着卷文书发呆。
她余光瞥见来了人,先是绷紧了肩膀把书放下,一看清是晏惊澜后立马松懈下来,上前要去迎接,“惊澜师兄。”
晏惊澜靠在门框,张嘴的力气都没了,只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哪儿疼?”陈昭走到他面前,从袖里拿出了一瓶止痛丹,“师兄怎么不在?”
“刚接到传讯,他的朋友在景州失联了。”晏惊澜又摇摇头,“听他哭了两句,有点撑不住,先来你这儿坐坐。”
陈昭扶他进去里屋,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景州那边,其实……”陈昭坐在他旁边,把窗打开通风,“长老刚给我任务书,要我转交给你。”
“又是什么任务?”晏惊澜捂着眼睛问。
“景州魔族动乱,应该是奔着封印大阵里的魔髓碎片而去。”陈昭接上话,“长老他们也对碎片有想法。”
魔髓是魔族千年前以上古力量铸成的“灵髓”。他们意图以此统治四海八荒。历经几百年,甚至经过了三百年前的仙魔大战,这祸患也仍未被除净。
那场仙魔大战之后,仙人与清溪与其徒弟雁公子联手将被打成碎片的魔髓封印于景州此地,至此勉强算是安宁,但不可避免的,魔族依然虎视眈眈。
“那难怪了。”晏惊澜吐出一口气,接过茶喝了一口。
造出景州封印大阵的雁公子是天赋卓绝的符阵双修奇才,同时也是禁术老祖、攀天谷的开山祖师。他所造之阵,融汇了符咒与禁术,晏惊澜仔细研究过……对他来说,也有部分晦涩难懂。
那封印大阵隐藏在何处暂且不知,解起来想必也困难重重。攀天谷的万阵阁精研阵法秘术,他身为首席大弟子,必然是要去的了,毕竟若换成旁人去研究,估计猴年马月都不得解。
“什么时候出发?”晏惊澜靠在椅子里,扯了扯衣服。
陈昭看着他的脸,微微蹙眉,“最迟后日。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啊……是吗?”晏惊澜往前靠了一点,“你摸一下,是不是又热了。”
陈昭摸摸晏惊澜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额头,最后无奈地点点头。
晏惊澜泄气地倒了回去,衣服把脸一蒙,有气无力道:“一刻钟后叫我一下。”
“那师兄那边……”
“不管。哄他太费劲了。”
“……好。”
陈昭默默应声,不再说话,瞥了一眼窗外那抹在不远处快速掠过的深蓝。
一刻钟后,陈昭还在处理文书,都未注意到时间,一旁的晏惊澜自己醒来了。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站起身。
“惊澜,你如果还觉得裴师兄麻烦的话,你就过来吧。”陈昭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昧着自己的良心,带着显而易见的偏袒地道,“我给你收拾个房间出来。”
“嗯?”晏惊澜微微蹙眉,“我不觉得他麻烦。”
“……你方才睡之前不是说哄他费劲么?”陈昭起身送他。
“啊,误会了。”晏惊澜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我只是在烦没力气听他哭完。”
陈昭还想再说什么:“但裴师兄他听——”
“不用送了。”晏惊澜扶着墙缓步往外走,“我回去接着哄他了。”
看他这幅想省力气的样子,陈昭只好把提醒的话咽回肚子里。
*
回到小院,晏惊澜就看见坐在台阶边抱着包袱,被许多只萝卜崽围起来的裴渊。
裴渊一见他身影,便扶着身上的萝卜崽下来,站起身说:“我要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还在生病,让萝卜崽守着你给你盖被子。晚饭已经弄好了,你热一下便能吃,还有……”
“还有?”晏惊澜歪了歪头,“一口气说这么多?”
裴渊深吸一口气,垂着头不看他,“还有,这一次不知道会去多久,过后做任务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我们……暂时分开吧。”
“……”晏惊澜脸上的笑没了,语气也沉了下去,“理由。”
“刚才的,就是理由。”裴渊把包袱背在背上,准备往外走。
岳成戈的死,岑辛梨的死,现在常枫的失联……那么多生离死别背在身上,他真的不确定自己还能压住自己那些早年就疯长的欲望。
——他想死,从很早之前就想了,毫不犹豫接那些高危任务的时候就一直期盼着了。
还站在院门的晏惊澜抬手拦住他,懒懒地掀起眼帘,似笑非笑道:“你要在现在,在我病时,说这种话吗。”
裴渊抿抿唇,飞快地看他一眼。这一眼里带着无措、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他并没有觉得这句话不妥。
在死念与无望之中,他不希望再牵扯进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最亲的人,尤其是晏惊澜。
晏惊澜后退半步,身形摇晃得似下一刻就要摔倒,唇角扯出了个明显的笑,“好样的,好样的。”
“那你走吧。”他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你多说。”
“……你……”裴渊还想说什么,但忍在了喉间,只伸手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塞给晏惊澜。
那是一只坠着青色羽毛的耳坠,与晏惊澜耳上的正是一对。
他不敢多想了,迈开步子。如果那些关切的话再出口,他实在不敢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忍住不去抱晏惊澜——所以他只垂下眸,一眼、一点都不敢看晏惊澜,而是用快速的步子经过晏惊澜。
肩膀与肩膀错过的那一瞬间,他脑中快速地闪过了许多事情……最清晰的,是抱着从噩梦中醒来的他安慰的晏惊澜,是厨房里与他互做幼稚游戏的晏惊澜。
更是在陈昭屋里说“哄他太费劲了”,像一张单薄的纸、只能被椅子撑着身体的晏惊澜。
那是晏惊澜亲口说的话。如果他的存在会让晏惊澜困扰,那他……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
裴渊猛地回过头,看见院里的东西全被晏惊澜推倒,摔在地上。
“你敢跟我说分开……你敢跟我说分开?”
晏惊澜凄凉地笑了,脸上带着病态的薄红,耳坠因为激动而颤抖着,动作间原本披散的墨发乱七八糟地混在肩头,跟他凌乱的步子一起,让他在风里变成一条被摧折的柳枝。
裴渊怔怔地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瞬间握紧成拳,听见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死给你看。”